A市位于中部沿海地区,六月底梅雨季经常大半个月不见太阳。别墅区本就居住的人少,晚上下雨的时候就更见不到人了。
雨越下越大,夹着风。
温挽听完他的话,手里的那只浅蓝色公主印花的伞也忘了收,低低地垂在身侧。
雨水顺着伞面浸湿了裤管,凉拖更是整个都湿透了,泡在水里。
虽过了夏至,但下雨的晚上仍有些凉意。
她定定地看了邢楚言一会儿,禁不住雨淋,哆嗦了一下。
邢楚言这才反应过来她比自己穿得还要少,立刻脱了外套披在温挽身上,替她收了侄女儿的伞,揽着她往酒店走。
“回去再说。”
路上
,温挽一直在出神。
她脑子里回忆着自己与邢楚言相识的全过程,猛地抓到了许多蛛丝马迹,却无从理起。
邢楚言定的酒店就在别墅区旁边,没一会儿就到了。
走进酒店大堂,温挽被扑面的冷气又冻得哆嗦,下意识往邢楚言怀里靠。
工作人员拿了两条浴巾给他们,邢楚言接过浴巾,一条裹在温挽身上,一条拿在手里,帮她擦头发。
电梯里,温挽看着小格玻璃里映出身后邢楚言的影子,他浑身也都湿透了,薄外套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帮自己擦头发的时候并不用力揉搓,而是用毛巾压干,是温挽从小到大的习惯。
她还记得上高一的时候爷爷奶奶拜托隔壁邻居家的哥哥来辅导她写作业,二人便共用一张餐桌,温挽一个人占了大半的地方,而他只需要一支黑笔。
以前温挽写作业总是争分夺秒,头发总是来不及吹干就坐到桌子前。邻居哥哥见她一个喷嚏接一个的打,只得去接上吹风机帮她吹干。
温挽从小跟着齐兰,在这些事情上十分讲究,吹风机的高度、温度,从发根吹还是发尾,什么时候抹护发油,什么时候梳顺,都有自己的一套流程。
那时候的邢楚言哪儿懂这些,他自己的头发都是站在电风扇前吹干。被温挽嫌弃了几次,就硬生生练出了一手发廊里吹头小哥的手艺。
温挽想起那次家里停电,在7012邢楚言帮自己吹头发的时候,他说吹头发的本事是以前帮邻居妹妹吹头的时候练出来的,那话还让温挽醋了半宿。
“言言哥哥……”温挽从镜子里看他,不好意思回头。
她小的时候都甚少叫出这个称呼,更遑论现在,喊完以后浑身觉得刺挠,别扭得很。
邢楚言眉眼弯起,“嗯,长大了,学会叫人了。”
温挽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真的是他。
电梯门打开,他带着温挽往房间走。
温挽跟在他身后,小声道:“你要是不改名字,我第一次见你就会认识的……”
“是么?”邢楚言刷房卡开门,让她先进屋。
温挽不想弄湿房间里的地毯,只站在玄关靠边的一小块地方。
“嗯……”她只是不记得人脸,人名还是记得清的。
邢楚言觉得未必,他打开浴室的灯,将她推进去,“你应该只会觉得是重名。”
他以前姓顾,单名言,重名率应该不低。
温挽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你记得吗?当时我们小区十多个孩子,小名叫言言的有两三个呢。”
邢楚言帮她打开淋浴头,“赶紧洗个澡,我帮你拿睡衣。”
“你还带了我的睡衣?”温挽诧异地看着他。
“我的。”他来的时候哪儿能想到这么一出,怎么会带她的衣服在身上。
“哦,不然你先洗吧,你淋得比我严重。”温挽伸手去摸他的胳膊,冰凉。
邢楚言快速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睡衣和浴巾递给她,语气很淡,“你先洗和一起洗,挑一个。”
他虚倚着墙,明明是很不正经的话,配上他那副架着眼镜不苟言笑的模样,却像是在跟温挽讨论学术研究一样严肃。
温挽耳根子一红,立马去关门。门合上前她瞪了邢楚言一眼,语速很快:“那你冻着吧。”
浴室里放着邢楚言带过来的洗漱用品,从洗发水到牙膏,都是他惯用的。
温挽怕他感冒,不敢耽搁太久,用热热的水冲了一会儿,抹了沐浴露冲干净就出来了。
她用邢楚言带来的浴巾擦干净身子,开始拎着他的睡衣打量。
不知他是有意无意,那睡衣是个排扣的,V领。
邢楚言身形宽大,睡衣自然也宽大,而那领子就更是大……
温挽穿上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没推门出去耳根子就又红了。
她皱着眉,用原先发间别着的黑色一字夹卡住领口,勉强能遮得多一些。
温挽出去的时候,邢楚言正坐在窗边的地台上,房间落地窗外能看到A市最著名的5A景区的全景。
今晚没有月色,景区晚上少灯,从房间里望出去黑压压一片,黑得想要把人吞没。
邢楚言手边放着一壶茶,听见她出来后拿另一只杯子倒了半杯,放在自己身侧。
他一回头,瞧见温挽光着腿,睡衣堪堪遮到大腿中部往上的位置。
“怎么不穿裤子?”他眉头紧锁。
温挽捏着他睡裤的腰,往自己身上笔画,“怎么穿?”
方才倒是试着套了一次,刚提到腰间,一放手就掉了下去。
幸好邢楚言的睡衣很长,能当裙子穿。
“你赶紧去洗澡,别着凉了。”
温挽坐到床边吹头发,见他还愣着没动,再次催促他,“去啊,有什么好看的?”
邢楚言摘了眼镜放到床头柜上,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低声
道:“哪儿都好看。”
看着他走进浴室,门关上以后,温挽没忍住笑了出来。
头发吹干后,邢楚言□□着上身出来。
他穿着温挽嫌大的那条睡裤,丝质条纹的睡衣二人一人一件,配成了一套。
“你肩膀怎么了?”温挽看他蹲在行李箱前找上衣,远远儿地瞧见他左肩一片青紫色。
邢楚言看了一眼,“不小心伤的,一会儿抹点药就好了。”
温挽放下手机下床,走近后,那处伤愈发骇人。
“打拳伤的?”
“嗯。”邢楚言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一瓶伤药。
温挽自然地接过去,拧开瓶盖,倒出一点来放到掌心搓热。
邢楚言见她这动作,又愣了。
“坐过去。”手里有药不好碰他,温挽只能用脚踢了踢他小腿。
他今晚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是盯着自己发呆。
邢楚言个子高,他坐在床边,温挽只能爬到床上跪坐着帮他上药。
单手没法儿发力,她一手扶着邢楚言的右肩,另一只手贴到他的伤处上。
他体温有些高,灼得温挽掌心都热了,她力道不重,在他伤处打圈揉着。
揉了一会儿,温挽手里动作停下问他:“这样就可以吗?还是要再揉一会儿?”
“可以了。”邢楚言递了一张湿纸巾给她擦手,随即套了件白T。
他再回到地台上坐着,留温挽坐在床上。
床有些高,她的小腿垂在床边一晃一晃的,晃得邢楚言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抬头去看她的眼睛。
二人对视了许久,邢楚言在想怎么开口。
温挽嗅着淡淡的药味,去看他上次被孙启之打伤的唇角,已经恢复好了。
“你怎么伤这么严重?顾医生说你很久没打拳了。”她轻声问道。
“很久不练,生疏了。”
她想听的不是这个,温挽静静地看着他。
邢楚言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了。
“因为你突然不理我。”
他觉得莫名,又觉得无力。
想找途径发泄,又不能打顾白。
所以只能跑去找陪练,偏偏他自己许久未练水平下降,就伤了。
温挽突然从床上下来,在床头拿了一只矮一些的枕头,抱着走到邢楚言坐着的地台旁边放到身后靠着。
方才坐在床上,她总觉得和邢楚言中间隔得有些远,说话的时候伸着脖子,不太舒服。
“隔那么远聊天像审犯人。”她单手撑着下巴,腿略微曲着,放到他腿边。
“你为什么之前一直都不告诉我?”温挽细细地看着邢楚言的眉眼,一处都不放过。
是怕早告诉她了,二人的相处模式会发生变化,还是觉得这么多年的情感被她知道,会觉得不好意思?
“我想让你喜欢我。”邢楚言握住她的手腕,“怕你知道上学时候的事情后会有顾忌,也怕你像那时候一样,把我当成一个邻居哥哥。”
“我毕竟见过你42分的物理卷子,怕你杀我灭口。”
“杀你灭口?”温挽笑出声来,“那我现在知道了呀。”
邢楚言将她的手拉到嘴边,吻了吻,“现在你舍不得了。”
“你好自负啊,这位楼上的邻居。”温挽抽回手,用另一掌心,压住他方才亲吻的位置,有些酥麻,微微发烫。
她低着头看手,“我好像也没有说过喜欢你吧……”
“嗯,你只是知道我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女孩子以后气得从我家搬回去了,气得提前飞回爷爷家,气得不想跟我联系……”邢楚言顿了一下,话音里带着些委屈,“或许还会在几天以后,告诉我以后不要接触,关系退回到朋友。”
温挽往他身旁挪了挪,手腕搭在他的膝盖上。
她垂着头,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张口:“我这一天想了很多,在想如果明知道你有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子,是不是还要跟你在一起……”
邢楚言听她这话觉得心里一紧,眉头不知不觉地皱了起来。
“是我不好,我应该早些……”他刚开口,就被温挽用唇堵住。
温挽扶着他的肩膀,探身吻住他。
她的吻毫无章法,只凭着本能地用唇瓣磨蹭。
浅尝之后再无下文,却又不舍得放开,继而向上亲吻他的眉眼和鼻梁。
最后,温挽用脸颊贴着他,下巴抵在他未受伤的那侧肩膀上,“勺子一开始表现出喜欢你多过我,我是很醋的……”
邢楚言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到猫,在跟自己亲热的时候。
他用手拍着温挽的后背,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保持着安全距离。
“所以由此可见我占有欲很强,连猫都只能爱我一个,更不要说男朋友了。”她眼眶酸胀,鼻尖也酸酸的。
“所以你信息里说要跟我谈……”邢楚言以为自
己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温挽也猜到了他心里的想法,抱着他摇摇头。
“可我觉得好舍不得,我想了很久,我不确定如果你对我说你喜欢的是我,但是心里还是会留给她一块地方,我会不会同意……”
邢楚言微微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双手将她圈在怀里。
温挽吸了吸鼻子,“我在飞机上想,就算是以后不联系了,我也一定要……”
“要什么?”
温挽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她眼睛朝下瞟了一眼。
邢楚言不明所以。
温挽低头撞进他怀里,脖子和耳朵红透了。
“心和身体,总得得到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