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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莳鹿直播十周年颁奖典礼的地点选在本市海滨的那家超五星级酒店。媒体报道林氏十分重视此次活动,为之包下了整幢酒店。

而时间则早已敲定,8月8日晚上8点8分开始。中国人向来如此。

当夏时与铜角大王纷纷在8日这天零点过后完成直播任务,一切都再无悬念。

熊童谣与铜角大王二人就是此次莳鹿直播十周年满勤奖暨终身成就奖的获奖者。双黄蛋。

夏时很平静地看着弹幕上的刷屏内容,有祝福,当然也有谩骂。她只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同一时间,铜

角大王给她发了条私聊信息,很简短。

“恭喜你。”

夏时看着这三个字,莫名有些欣慰,亦有些骄傲。她没有犹豫,回复他同样的三个字作为回应。

莳鹿颁奖典礼现场嘉宾的名单早在一个月前就已敲定,实打实的众星云集。除开那些与莳鹿有过合作,在平台上拥有自己的直播间的明星外,仍有许多是作为颁奖嘉宾及表演嘉宾等受到了邀请。

宁衷寒既不是表演嘉宾,也不是颁奖嘉宾,但他确实受到了邀请,却堪堪在几日之前。据说莳鹿直播还未易主时,宁衷寒是默认的压轴表演嘉宾以及大奖的颁奖人。而夏时代表的则是最大的奖项获得者熊童谣。

这两人即将首次在红毯上公开亮相,势必会成为继他们恋情曝光之后的又一娱乐圈爆点。

一众娱乐记者及各路粉丝都意识到这会是个大新闻,甚至很可能会是当天的头条,进而将在场的其他所有明星的光彩全部盖住。

然而事实上夏时压根没想过走红毯,更没有考虑过走上舞台领奖。

那是属于童谣的奖,不需要她代领。

这个奖项的颁奖嘉宾是陈荻舟,她和莳鹿的人沟通过,也问过陈荻舟的意见,到时候陈荻舟会帮童谣将奖杯领下。毕竟在过去的几年中,陈荻舟算得上是童谣为数不多信任的人之一。

不过,夏时还是会去现场的,她想在台下见证那一时刻的到来。如果童谣还活着,她一定也希望夏时会在台下看着自己领奖的吧。

早餐桌上,夏时正和姐姐说起这事。夏星川一阵旋风似的背着电脑包从餐桌上拿起两个面包,又几口喝掉他的那杯牛奶。都没顾得上和他们几个说句话,匆匆忙忙地又跑了。

这家伙这么神神叨叨早出晚归有好一阵子了。

夏时问爸妈和姐姐,都摇着头说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夏白术看上去也不清楚,漫不经心地吃完嘴里的煎蛋,说道:“就他那智商,只有他害别人的份,别人想要害他,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这话还真是话糙理不糙。

宁衷寒是一早就出了门的,他走红毯可不光光是走个过场那么简单。妆发、服装都需要提前准备,有时候男明星出席个活动比女明星还要麻烦。

下午她出门前看到宁衷寒发来的自拍照,算得上是死亡角度,仰视的角度让整张照片被他的下巴占去了大半。可夏时依旧觉得好看。

情人眼里出西施,可如果情人本身就是西施呢?

红毯及签到仪式在酒店外,六点钟开始,宁衷寒出场时间靠后。夏时领了张工作人员的证件一早就进了酒店内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等候。

因而,她并没有看到宁衷寒走红毯,自然也没有听到当他一身正装从limo里独自走下来后,人群中发出的那声悠长的失望叹息以及随之而来的热情的呼唤。

陈荻舟作为莳鹿直播十年幕后最大功臣,带着女伴压轴出现。而他一改往日作风,身旁带着的不再是女明星,而是大名鼎鼎的本市新贵律师桑未殊。这对俊男靓女的出场也引起现场一阵热闹的欢呼。

夏时看着舞台上下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和表演嘉宾们最后确认流程和彩排,他们每个人脸上的神情严肃而认真。忽然,她在不远处的人群中看到了熟人,甚至可以说是熟悉到过了。

她有些迟疑地绕过周围忙碌的男男女女,避开地上各色器材及凌乱电线走了过去。

当她一巴掌拍下去时,面前蹲坐在电脑前的夏星川差点连魂都吓掉了。他回头看是夏时,舒了口气,恶人先告状地质问:“二姐,你想吓死我?”

她当然不想。她问:“你在这干什么?”

夏星川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玩啊,咱哥带我进来的。”

他嘴里的咱哥自然指的是林常。“胡说八道,他都不在国内。”夏时立马拆穿他的谎言。

夏星川对答如流:“是吗?那我记错了。那就是我二姐夫带我进来的。”

他也不待夏时再问,站起身伸手将她往后推,嘴里念念有词,说话频率极快:“二姐,我又不是来捣蛋的,你放心吧。我就是觉得好玩,来看看,你就当我是在这暑期实习打工成不成?快走吧,你找个地儿歇一歇。”

夏星川直把她连推带搡地推到了更角落的地方,顺手搬了个小凳子给她,又摁着肩膀让她坐下。最后还没忘了警告两句:“你别到处乱跑,保不齐这些幕后工作人员里头就混着狗仔。万一让人拍了照,回头给我二姐夫惹麻烦就不好了。”

满肚子狐疑无处发泄的夏时看着他脚步轻盈,连蹦带跳地又蹦出了自己的视线。她原本想再跟着过去看看,但想了想又坐回原处。

还真是……孩子大了管不住。

还有,怎么就她给宁衷寒惹麻烦了呢?

自从进了这边会场后,手机信号十分差,她之前发送的几条信息转圈圈转了好久最后都显示发送失败。信号永远都是大问题。

舞台之下的嘉宾及观众席逐渐满座,夏时站在侧边角

落看着这一切,觉得很新鲜。

当身旁工作人员和台上主持人在耳麦中最后对时间,倒数后,8点8分准时到来,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夏时从旁边望向嘉宾席,舞台上灯光耀眼,舞台下略显昏暗,她有些困难地一个个辨认过去。最终看到了好几个眼熟的明星,以及陈荻舟和未殊。可就是没看到宁衷寒。

她不死心又看了好几遍,仍旧没看到他。夏时拿出手机,信号依旧很差,发出去的信息仍旧未得到回应。

舞台上,奖项一个个颁出,眼泪伴着欢笑,所有人都很开心。夏时由衷地鼓掌祝贺。

穿插其中的节目表演精彩纷呈。可惜夏时的心思完全不在舞台之上,她看了眼手表,将近10点,最后的大奖即将颁出。她期待且忐忑。

尤其,周围仍旧没有宁衷寒的身影,原本他的那件白色的西装应该很容易辨认的。

思绪乱飞,直到台上主持人在歌舞表演结束后走上舞台,用手势向观众们示意安静下来后宣布,即将到来的是颁发最终的大奖——莳鹿直播10周年直播满勤奖暨终身成就奖环节。

很快,颁奖嘉宾陈荻舟一身黑色西装登台亮相。

舞台正中央只他一人,脸上挂着笑,很是风流倜傥。他没再寒暄,将手中的信封拆开,宣读。

没有任何悬念,最终的获奖者就是公众早已知晓的熊童谣和铜角大王。

出乎夏时的意料,很快,铜角大王从嘉宾席上台,并接过陈荻舟手中的奖杯。但接下来,几乎是立刻,他又将奖杯递回给陈荻舟。

铜角大王不算年轻,脸上胡茬短浅。他对着麦克风笑了笑,说的话很简短。

他说:“我的奖杯,献给十年来的战友熊童谣,她值得。小钻风们,我和你们约定,下个十年,我的满勤奖杯献给你们。谢谢大家。”他很潇洒地鞠躬,而后下了台,半点没有留恋。

台上台下在一阵短暂沉寂之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夏时也跟着用力地鼓掌,眼中含泪。

她把视线移回台上,陈荻舟依旧笑着,似乎之前发生的一切早已在他的掌握之中。夏时有些狐疑,紧接着陈荻舟的话,更是将她的整颗心吊到了半空。

陈荻舟说:“好的,感谢大王这十年来为莳鹿所做的一切,未来十年,我们继续期待。请大家从座椅旁取出我们预先准备好的眼镜戴上。接下来,让我们有请莳鹿直播十周年满勤奖暨终身成就奖获得者——熊童谣小姐出场。”

台上灯光瞬间熄灭。台下立马发出嗡嗡的嘈杂讨论声,夏时看到他们真的从座位下找到了眼镜并相继戴上。

忽然,身旁有人出现,是宁衷寒。他的白色西装外套不知去向,黑色的衬衫扣子解开两颗,袖口卷过胳膊肘,一头一脸的汗。他什么都没说,给夏时和自己都戴上眼镜,默然站在她身后。

很快,台上的光线骤亮,像是一瞬间将全宇宙的光芒汇集到了这方小小的舞台之上。

透过眼镜,舞台变成了一个百花园,各色各样的花朵开放,草地绿茵茵,宛如童话故事中的仙境。童谣漫步走出,脸上是夏时曾经无比熟悉的笑容,而她身上穿的正是那件白色的礼服裙,由夏葳设计制作,最后由夏妈妈亲自收尾的裙子。

她像个仙女一样,不,她就是仙女。她随意地在这个只属于她的世界中走着,嘴里哼着歌,很快乐。从一旁的玫瑰花丛中慢吞吞走出一条大黑狗,是白手套!童谣坐在草地上,而白手套扑到她膝上,童谣温柔地摸着它的头。白手套十分舒服地翻了个身,肚皮朝上。

很快,童谣抬起头,像是与每一个正看着她的人对视,笑着说:“感谢你观看主播童谣今天的直播,还满意吗?我们明天再见!”

神态、语气,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完完全全就是熊童谣!

她眨眨眼,挥挥手,化作星星碎片,消失不见。

夏时不知道宁衷寒是在什么时候将她的VR眼镜取下,又是什么时候将她搂入怀中的。等她回过神来时,宁衷寒衬衫的前胸已经被她哭湿了一片。

后来,宁衷寒告诉她,这项提议出自夏星川,而宁衷寒是背后出钱的人。夏星川这段时间早出晚归都是为了这件事,当然不可能只是他一个人在做这件事,陈荻舟名下的一家IT公司给出了一整组人来实现这个计划。

可惜由于时间紧迫,他们最终只能给出这么几分钟的呈现效果。

不过,由于熊童谣自身留下的直播视频及音频内容丰富,今天的整体效果非常逼真生动。至少,夏时觉得那就是童谣。而且后续他们会继续深挖这个项目。

舞台下缓过神来的观众们爆发出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他们高喊着熊童谣的名字,仿佛是在呼唤着她的返场表演。

宁衷寒极快地擦干她的眼泪,悄悄带着她避开人群走出会场。

之后会有庆功酒会,但他们俩都没有参加的意愿。夏时的情绪依旧没有完全平复,她只是下意识地跟在宁衷寒的身后。宁衷寒的手一直握着她的

,出酒店后他打了个电话向对方报出自己的位置。

很快,有个小伙子小跑着过来,看到他俩时脸上挂着了然的笑意,什么话都没说,将手中的奖杯和证书递给夏时,又将那件白色西装外套递给宁衷寒。

奖杯做成了主播话筒的样式,金色,很有质感,而证书的丝绒外壳摸上去十分舒服。

“我们去哪儿?”宁衷寒问她。

夏时正翻开获奖证书看着,闻言摇摇头。

宁衷寒想了想,提议:“我们把这些给童谣送过去吧。”

夏时抬头看他,见他脸上神情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她借着走廊上的灯看了眼手表,将近午夜11点。

去墓地?那就去墓地!

两人在酒店门口随意招手拦了辆出租车,等说完目的地后,司机师傅狐疑地问了他们好几次,再三确认。

或许大多数夜班的司机师傅都是胆大的。他们俩这辆车的师傅人很健谈,看了宁衷寒好几眼,问他是不是哪个明星,又问这大半夜怎么想起来往那儿跑。

两人简短地回复了几句。司机师傅听出来他们没什么聊天欲望,也不勉强,听着车载电台里的评书,摇头晃脑一路飙车到了目的地。

将近大门入口时把他们放下,司机师傅还特好心地告诉他们自己没法等他们了,他手机里有预约订单,现在就得回市中心。

宁衷寒想着实在不行就给小安子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一趟,十分潇洒地跟司机师傅摆摆手,说没事儿,您回去吧,我们不急。

一听他这话,司机师傅关上车窗一个油门跑了。

事实上,墓地管理处大门紧锁,连个值班的人都没有。也是,正常人谁半夜来扫墓?

好在周围路灯很亮,两人对视一眼后,商量了会决定绕着围墙看看有没有可能翻墙过去,否则只好打道回府。好在很快让他们找到了合适的地方。

墓地从来都是与诡异、阴森、恐怖这类词汇相关联。

今夜月光无暇,照亮大地。靠着月光和两只手机电筒的光,夏时和宁衷寒手牵着手有些小心翼翼地走在石板路上。

说一点不害怕是假的。

两人走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苍松翠柏和小小坟茔之间,虫鸣不绝,萤火点点,阵阵夜风袭来。诡异的美感。

宁衷寒将一直拎着手中的外套给夏时披上,转而将她拥在怀中。

很快,他们找到了属于熊童谣的方寸之地。

熊童谣的墓前与之前相比大变样。借着月光与手机电筒的光照,夏时看到了那墓前搭起的雨篷,以及周围密密匝匝的花束、信封、未烧完的蜡烛。

宁衷寒的那些杂志和唱片原封不动地搁在原处。

夏时疑惑地看着宁衷寒,见他也疑惑地摇摇头。

那些花有些枯萎,有些仍旧新鲜。

夏时将奖杯和证书摆好。

“打火机或者火柴有吗?”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夏时还是问了身边的男人。

果然,他直接摇头。

“早知道该找个抽烟的男朋友。”夏时小声嘟囔了句,而宁衷寒自然是听到了,不满地咳了声。

月光下,照片中的童谣笑得灿烂,一如从前。

“好久不见啊童谣。这是我男朋友宁衷寒,你认识的。”夏时轻声说着,而后看了眼奖杯,“呐,你的奖杯和证书,我帮你带过来了。”

太多的思念、太多的曲折想要倾诉。留在以后吧。

“下次再来看你,我们走啦。”

很快两人往回走,夏时指着一个方向对宁衷寒说:“那是我爸爸妈妈的墓,今天太晚了、就不带你过去了。下次,好吗?”

宁衷寒点头,遥遥地向着那个方向深深鞠躬,什么话都没说。

出了墓园,一条大路伸向远方。

安秦的车过来还得好一会,两人顺着马路慢吞吞地走着。

宁衷寒松开她的手,走到她身前半蹲下,反手示意她上来。夏时才不和他客气。

宁衷寒的背很宽阔,夏时的头搭在他的肩上,鼻尖都是他的味道,安心又舒适。

“月夜背着女友漫步,宁先生真浪漫。”

“总该做些事情,才好不负这美好的月色。”宁衷寒低声笑,周围很静,他的脚步很稳,“给你唱首歌?不是我的歌,一首英文歌。”

“好啊,我检查下你的学习成果。”

宁衷寒低声笑,清了清喉咙,他的歌声在这寂静中响起。

“When the rain is blowing in your face

And the whole world is on your case

I could offer you a warm emace

To make you feel my love

When the evening shadows and th

e stars appear

And there is no one there to dry your tears

I could hold you for a million years

To make you feel my love

I know you haven\039;t made your mind up yet

But I would never do you wrong

I\039;ve known it from the moment that we met

No doubt in my mind where you belong

I\039;d go hungry,I\039;d go black and blue

I\039;d go crawling down the avenue

There\039;s nothing that I wouldn\039;t do

To make you feel my love

The storms are raging on the rollin’s sea

And on the highway of regret

Put your hand in mine and come with me

I’ll see that you don’t get wet

……”

宁衷寒的歌声响在耳际,传入心头。当他唱出第一句时,夏时便不自觉地跟着哼唱。听到她的歌声,宁衷寒深情的声音中添了一重淡笑,他降低音量,鼓励夏时唱下去。

这种时候,唱得好听与否一点都不重要。夏时双手搂着他的肩,歌声像一层无形蛛网将两人牢牢网住。

“I could make you happy, make your dreams come true

Nothing that I wouldn\039;t do

Go to the ends of the Earth for you

To make you feel my love”

(Bob DylanMake You Feel My Love )

我会让你快乐满盈,让你梦想成真

愿为你做任何事情

愿为你去世界尽头

让你感受到我的爱

夏时知道,这一瞬间,他们是相爱的。

而永恒是什么?永恒是每一瞬。

番外1

如果闭上眼睛就可以回到过去,那该多好。

当海水没顶袭来,拼了命地钻入她的口鼻之中,当她的挣扎愈来愈无力,当她的意识随着稀薄的氧气逐渐丧失,当痛苦袭来又渐渐消散时,熊童谣不甘地闭上了双眼。

*

十六岁的熊童谣一无所有。

清晨的夏日海风吹来,凉爽中多了一层寒意。熊童谣穿的还是几天前从家里出来时的那身衣服,在网吧里住了几天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浑身馊臭。

家?她没有家了。

妈妈出轨,被爸爸捉奸在床,爸爸失手杀死了妈妈,现在爸爸进了看守所等着法庭宣判。这种报纸上都不常见的社会新闻真实地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从前熊童谣不爱回家,而现在她想回也回不去了。

父母感情不好这事,熊童谣很早就知道。但曾经,他们家也是有过温馨快乐的日子的。

熊童谣坐在桥边,这桥是去年新修的,与其说是桥,不如说是防护栏。临海,翻过桥栏杆就是崖壁,崖下岩石突兀,海水一阵阵拍打着,像猛兽的咆哮。她回头望去,视线范围内,不算远的地方,一幢幢独栋别墅耸立。熊童谣知道那其中曾经有一幢是属于他们家的。

曾经。

那时候她还太小,小到记忆中的场景像梦境般美好,如同妈妈给她讲的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世界一般。城堡一般的漂亮精致的房子,花园里开满了鲜花,她穿着公主裙抱着洋娃娃,而妈妈的手指柔软纤细,爸爸的脸上挂着笑……

后来一切都变了。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明白,搬家那天她闹脾气,哭着喊着不想离开。妈妈动手打了她,那是她记忆里的第一次。

新房子很小,周围很脏,她换了幼儿园,生活天翻地覆。没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但生活总会继续。

妈妈很忙,早出晚归地工作,而爸爸……爸爸像是变了个人,总是喝的醉醺醺才回来。

后来熊童谣渐渐长大,青春期的女孩子敏感又古怪,她有许多的烦恼,学习上、情感上、家庭上都

有。没人关心这些。

她还记得意识到妈妈出轨是一个周日。她在网吧打游戏打到后半夜,悄悄进屋之后发现妈妈并不在家。她觉得有点奇怪。爸爸经常不回来,偶尔回来一次也都是赌博输光了回来要钱的,而后就是他们俩无休止的争吵和谩骂,甚至会动起手来。

她洗完澡出来时,听到了开门和说话声。

不光是妈妈,还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他们都没意识到她的存在,或许是想当然地认为这个点她肯定早就睡了,说起话来毫不顾忌。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熊童谣有些不记得了,但她记得妈妈当时说话的声音和语态,久违的温柔,娇滴滴的。

熊童谣进了自己的小房间,啪一声甩上门。

第二天以及之后,她没问过妈妈,妈妈也没主动提起过。只是往后,那个叔叔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多。

他给熊童谣带礼物,熊童谣转身全都扔进了垃圾桶。为此,妈妈骂了她一通。

熊童谣委屈地躲在屋里哭。她觉得妈妈很过分,她觉得妈妈这样是不对的。

可又一次,熊成慎喝得醉醺醺地回来,熟门熟路开了家里放钱的抽屉,拿了钱就要走。她上前阻止,被熊成慎一巴掌打倒在地。妈妈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切,立马疯了一般冲上前去与他扭打起来。

最终,自然赢家还是熊成慎,剩下被揍得一身伤的母女俩抱头痛哭。

这种时候,熊童谣就会恶狠狠地诅咒,让熊成慎死在外面吧。

熊成慎自然不会死,死的是妈妈。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她不清楚,她没看到妈妈最后一面,帮忙处理这一切的是街道的妇女主任。那个阿姨熊童谣之前见过好几次,都是在妈妈向她们反映被家暴之后来家里调停的。而之后一切照旧,挨打挨骂,被抢走家里所有的钱。

她觉得厌恶。

至于熊成慎,她没去看守所看过他。

熊童谣只是觉得一切都完了,她的家,她的一生,都结束了。

近处的海水幽蓝静谧,透着股诱人踏入的神秘感。

生于斯长于斯,熊童谣从小就觉得大海对自己充满着吸引力又让她莫名畏惧,她从来不敢靠近。她不会游泳,甚至她极少会去海边。

耳边充斥着海水拍击岩石的响声,一浪一浪,永无止息。

她站起身,隔着桥栏杆向远处张望,太阳还未升起,远处的海面笼在薄雾之中,漆黑一片。而那团无法看清的黑暗之中,海妖塞壬撩着长发,静静地看着她,微微一笑,唱出了那首诱人的歌曲。

来吧,来呀,大海才是你的归宿……

熊童谣双手搭在栏杆上,暗暗使力。

身后脚步声传来,伴着喘气声,熊童谣转头。这是那个女生第五次从这座桥上跑过。

时间很早,日出之前,她估计也就五点钟,周围偶尔会有晨练的人,极少。熊童谣不觉拧眉,那个女生每次经过时都会看她两眼。

那个女生与自己形成鲜明对比。她一身粉色运动服,身材修长美好,长得也好看,自信、阳光、有希望。

熊童谣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股难闻的气味袭来,头发早已油得粘到一起,用蓬头垢面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真是再恰当不过。

她觉得反感、厌恶,不是对别人,只是对她自己。

等那个女生跑过桥之后,熊童谣抬腿翻上栏杆。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黑暗,像幽深的井,像无边的漩涡。那个魔魅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裹挟着无边的海水涌入她的思绪之中。

如果前路一片黑暗,如果身后一如所有,那还坚持什么呢?

不如一了百了,不如就此终结。

熊童谣闭上双眼,油腻的长发成绺挂在脸侧,迎着海风,她的手缓缓松开,身子往前探,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身后有人攥紧了她的双臂,那双手潮湿温热,手劲极大,喘息声极重,淡淡的汗水味道掺杂着少女的体香。

“你做什么?”那人开口,焦急中掺杂着关心。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少女娇弱的甜腻腻,而是一种略微低沉但又清越的嗓音,好听。闻声识人,她知道是那个跑过去的女孩子。

熊童谣没开口,她转头看她,极近的距离,熊童谣从她的眼中看到了真实的担忧与关切。

“先下来好吗?”女生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和她商量,手上丝毫没有卸力,“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熊童谣皱着眉,没回答她的问题,莫名其妙地问道:“我臭吗?”

面前的女孩子明显愣了下,而后点头:“很臭,我也很臭,一身的汗。”

后来,熊童谣也不知道怎么地就借着她的力从栏杆上下来了,就好像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爬上去一般。

她称之为一时的鬼迷心窍。

只是她一直记得,当她下来时,远方海面的雾散了,朝阳初升。

她们俩靠着桥栏杆坐在地上,一时都没说话。那女生一直牵着

她的手,很有力,很不放心。

熊童谣听她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夏时,住在这附近,刚高考结束,经常会在这个时间段过来跑步,但从未见过她,因而有些不放心。夏时害怕是自己想太多,不敢冒然打扰,只好来来回回从桥上跑过。

她满头满脸的汗,短袖运动衫被汗水浸透,勒出姣好的曲线。

她真好看,熊童谣想着。

熊童谣一直不说话,夏时有些不知所措,半晌她扯过脖子上缠绕着的耳机,塞了一个给熊童谣。见她没反应,夏时从她手里又拿回耳机,轻轻塞到她的耳中。

另一只在夏时的耳中。

音乐响起,前奏很短,节奏轻缓,继而男声响起,是首英文歌,很快,熊童谣听到身旁刚认识的女孩子跟着音乐唱起了歌。

夏时目光炯炯,发着光,盯着熊童谣,她跟着耳机中的男声唱道:

“If they say

Who cares if one more light goes out

……

Well I do

……”

事实上她的歌声真的不好听,跑调跑出了至少十公里,可熊童谣没有笑。面前的女孩子盯着她看时,那股紧张和小心翼翼,让她的心渐渐从深海中露出了头。

她的眼角余光瞥到夏时的手依旧紧攥着她的衣角。

“谁会在意有一束光芒熄灭?我在乎。”

夏时想要告诉熊童谣的这句话,熊童谣是之后才明白其中的含义的。事实上,那首歌里的歌词,当时她一句都没有听明白。她是个彻彻底底的大学渣,英语更是从不及格。

然而鬼使神差地,当她从搜索引擎上看到这首歌的完整歌词翻译时,她觉得自己当时其实已经明白了。或者说,夏时身体力行地表达出了这句歌词的内蕴。

这首歌后来熊童谣听了许许多多次,但最喜欢的仍旧是夏时在桥边望着她时,唱出的五音不全的那一遍。

万千星辉,星光点点,我们身处其中,多么幽微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一瞬间出现,一瞬间消失,无影无踪。可或许在某个角落,有另一颗星星挂记着你,当你闪烁时为你喝彩,当你消失时为你哭泣。

因而,你不再孤独。

遇到夏时之后,熊童谣觉得自己不再一无所有。

那天晚些时候,她们在路边捡到了一只小奶狗,很小只,很瘦,病恹恹的。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熊童谣在夏时的支持下收养了这只狗,取名“白手套”。

再后来,她看到了莳鹿公司招聘主播的广告。

她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

在那个夏天,绝望与希望交织,失去与得到相继到来,是死亡也是新生,是过去也是未来。

可一切的绝望、失去、死亡、过去又在这个夏天重新袭来,梦魇继续。

十年过去了,她仍旧没有学会游泳。海水呛入鼻腔,气管,意识渐渐流逝,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涌入脑中,居然不是对熊成慎的愤恨。

她想的是,刚刚在停车场她不该大声吼小时的。

谁会在意有一束光芒熄灭?我在乎。

Who cares if one more light goes out

Well I do.

她这颗微不足道的闪着小小亮光的星星,终究要在这无边海水之中散尽光芒,消失无踪。

*

当熊童谣再次睁开眼时,猛地一下,停车场内的光刺向她的眼睛。

很缓慢地,她的意识渐渐苏醒,似乎刚刚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她正坐在自己的那辆跑车的驾驶座,而现在是午夜,这里是机场的地下停车场。

熊童谣猛地翻出手机,她和夏时的聊天对话框内最后一条内容是夏时告诉她自己的航班信息。

熊童谣不可置信又满心疑惑地下车离开停车场,她从航站楼机场抵达大厅电子信息板上找到了夏时搭乘的航班,之后机械地按照指示等在出口。

午夜的机场,接机的人不多,但仍然有几个男生认出了她。

熊童谣只管盯着出口,脑中一片空白。

很快或者很慢,她不知道,提示音响起,出口处有旅客三三两两推着行李走出。

很慢或者很快,熊童谣看到了夏时。

夏时对着她笑。

可熊童谣却哭了。

番外2

夏白术小朋友决定离家出走。

做出这个决定可不是一时冲动,夏白术整整思考了一个晚上,当然,不包括睡着的时间。入睡之前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生气得睡不着。

不过这都没关系了,反正,反正他下定了决心离家出走。

夏白术拿出自己最大的那只奥特曼书包,毫不犹豫但还是很心疼地砸了储蓄罐,将他存了很久的钱装进书包。后来,他又思

索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来妈妈给他织的小围巾,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条围巾了,软软的,又很帅。虽然,现在天气还很热。可是管他呢,他这次离家出走,等回来的时候也许天气就冷了也说不定。

你问他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原因很多,简而言之,这个家里现在已经容不下他了!

你让他仔细说说?那夏白术可有太多委屈想要倾诉。

他们家呢,总共四口人。爸爸、妈妈、姐姐,还有夏白术。如果要给家里所有成员进行家庭地位排序的话,那妈妈肯定排第一位,第二位毫无疑问是姐姐夏葳,第三位……第三位是爸爸,那么夏白术是第四位?一定情况下确实是这样的。这个一定情况下指的是,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有叔叔没来他们家的情况下。

这么一说大家就都明白了吧,夏白术是这个家里家庭地位最低的那个人!举个例子吧,夏白术最讨厌吃青菜,可妈妈每天都规定他必须吃完一大份青菜才可以去玩。可姐姐夏葳就不用!

再举个例子吧,夏白术不想上幼儿园,哭呀闹呀装病都不管用,可夏葳要是不想去上学,爸爸妈妈从来不反对。

拜托,这也太偏心了吧!

多说一句,为什么爸爸每次都能看出来他在装病呢?明明他觉得自己装的可像了!真是想不明白!

还有就是,夏葳不爱跟他玩。虽然他也不是很稀罕跟她玩啦,可是每次夏白术找夏葳说话,她都一副嫌弃的样子就很讨厌了!不过,夏葳比夏白术大了很多岁,确实玩不到一起去。夏白术其实是个善解人意的小朋友,他知道他有他的朋友,姐姐有姐姐的朋友,可……可偶尔姐姐也应该陪弟弟玩一会的呀对不对?

其实,夏白术知道他们幼儿园班上的小朋友都很羡慕他有姐姐,尤其是谢非盈,每天在他的耳朵边念叨着她也想有个姐姐,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穿漂亮的裙子。烦死了!

夏白术都不忍心打击她,姐姐才不是她说的这样的呢!真是天真幼稚的小女孩!看在谢非盈是他们班上最好看的女同学的份上,夏白术决定还是不告诉她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了。

夏白术觉得自己真是个善良的男孩子。

然而善良的男孩子生活在夹缝之中。“夹缝”这个词是他最近才学习到的,这个词很好,非常贴切他的生活状况。夏白术是从电视节目《动物世界》上接触到的这个词。那期节目里面说在有些野生动物之中,体弱的小动物很有可能会被群体抛弃,即便不被抛弃也会饱受排挤。当时他看得都哭了,那些小动物们太可怜了。夏白术觉得自己跟这些小动物一样可怜。

可真正让夏白术开始思考离家出走这件事的直接□□是前两天爸爸领了个小女孩回来。

事实上,夏白术知道那个小姐姐比他年纪大。爸爸妈妈让他叫姐姐,可他怎么都叫不出口。为这,爸爸还批评他没礼貌。

天哪,家里又来了个陌生女孩子!他现在连第四位都要保不住了!

那个小女孩特别奇怪,夏白术偷偷观察了她好几天,她不爱说话,经常哭。夏白术最讨厌女孩子哭了,太烦人了!可是只要她一哭,爸爸、妈妈都会特别温柔耐心地哄她。尤其,妈妈为了她都好几天没去公司了!

拜托,他妈妈白女士可是个工作狂女强人,满世界跑的那种。

夏白术很生气。可最让夏白术生气的是,连姐姐夏葳也投降了!夏白术看到姐姐给她擦眼泪,姐姐还帮她梳头发,给她扎辫子,还把自己最喜欢的发夹给她戴。

夏白术觉得自己被爸爸、妈妈、姐姐背叛了。他可太生气了。

于是这天午睡过后,他趁着家里人都在休息,悄悄背着他的包溜了。

出门之后他忍得好辛苦可还是没忍住掉了眼泪。

爸爸、妈妈、姐姐……还有其他人,我走了。夏白术嘴里念叨着这些话,紧了紧书包的背带。

男子汉就是这样的,总有一天要背负着一切离开家里独自闯荡世界。

很顺利也很幸运,一路上都没看到人。唯一让夏白术觉得有点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天气有些热。这主要是因为他穿的有些多,但没关系,他可以忍受。夏白术想的很周到,一定要多穿一点衣服,要不然晚上会被冻感冒的。以后他可就是一个人生活了,生病可万万不行。

可当他走到小公园附近时,热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夏白术觉得自己还是想的不够周全,他忘记带杯水了。哎呀,他的那只奥特曼水杯他还是非常喜欢的。

算了,先去公园里休息会再赶路吧。夏白术抹了把头上的汗,往公园走去。

这个公园其实称不上是正儿八经的公园,就是一片给附近住户休憩的地方,不大,但很漂亮。绿荫小道连着一片草地,花坛里的海棠开得正好,水池边上停了几只喝水的小鸟。

可夏白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姐姐。她又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脸上表情傻乎乎的,盯着一个方向动都不动。夏白术听说她每天趁着家里人不注意就往这跑,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觉得这小姐姐可能有点傻。

夏白术目不斜视地从她旁边经过,踮脚够着水龙头喝了两口水。这下他觉得舒服多了。

等他回过头时,那个小姐姐果然正看着他。

夏白术瞪了她一眼,哼了声,扭过头往草地那边走。他才不要和她说话呢。

可身后还是传来了脚步声,夏白术回头,果然见到那家伙正跟在自己身后。他瞪圆了眼睛吼她:“你不要跟着我,走开啦!”

小姐姐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他,可是一句话都没说。

夏白术很生气,又哼了一声,转头继续走。

身后的脚步依旧没有消失,夏白术觉得她可真烦人。

草地正中央,有两个男孩在踢足球,这俩人夏白术都认识,住他们家对面的小胖和小胖家旁边的熙熙。他们俩的年龄都比夏白术大不少,尤其小胖人如其名长得又高又壮。

夏白术可不喜欢小胖,倒不是因为他长得胖。妈妈从小就告诉他人的外表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的内心。他不喜欢小胖就是因为小胖爱欺负人。

果然,小胖看到夏白术,球都不踢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和身后的人,满脸都是坏笑。

夏白术想绕道走,可小胖没给他机会,三两步跑过来堵在他身前。

小胖说:“怎么不知道叫人呢?真没礼貌啊夏白术。”

“哥哥。”夏白术叫得不情不愿,又朝着一直站在那边不动的熙熙也叫了声哥哥。熙熙朝他点点头,没过来。

小胖可没那么容易就放他走,他踢球踢得一身汗,一直防不住熙熙的突破,正郁闷着呢。

他看着夏白术身后的小姑娘,笑着问他:“夏白术,这你们家谁呀?”

夏白术头都没抬:“不认识。”

“不认识?你胡说八道了吧。我可听我妈说了,这是你爸爸带回家的私生女!”小胖说着,还生怕夏白术听不懂,特有耐心地解释,“你知道什么是私生女吗?就是你爸爸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搞不好啊,你爸爸就要和你妈妈离婚,然后娶别人当老婆……”

他话还没说话,一直低着头闷不做声的小姑娘突然尖叫起来,猛地冲向他一头砸在他肚子上,嘴里大叫着:“你才胡说八道,你这个撒谎精!”

小胖没留意还真让她给撞了个趔趄,可他身子壮实,很快稳住脚步,伸手用力一推,小姑娘立马重重摔到了地上。

夏白术听到“咚”得一声响,吓了一跳。

他赶紧跑过去蹲下来看她,见她膝盖上磕破了一大块皮。可她眼睛瞪得很大,一直盯着小胖,眼中都是愤怒。

“哎呦,我这肚子啊,你神经病啊,疼死我了!”小胖揉着肚子,恶狠狠地骂了句,“看我今天好好教训你!”

夏白术见他往这走,生怕他还要动手。哪知道地上那家伙突然极快速地站起身拉着他的胳膊挡在了他身前。

她瞪着小胖,一点不露怯。

小胖到底还是没再动手,熙熙觉得他欺负小孩子做得有些过了,连拉带拽地拖着他就走。

草地上只剩下他们俩。

夏白术看着身前她的小手仍抓着自己,一用力甩开了。

她转回身看他,开口问道:“你一个人要干嘛去?”

夏白术本来想说,我要干嘛去为什么要告诉你,可他一低头就看见她破了皮的膝盖。

“不干嘛。”夏白术转开视线。

“你别离家出走了好吗?你要是走丢了,就再也见不到你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了。而且他们也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小声说着,扁扁嘴,伸手擦了擦眼睛。

夏白术以为她又要哭了,可她没有。只是她的眼睛红红的,像爷爷带他去花鸟市场的时候见到的小兔子。

夏白术没说话,他撅着嘴巴陷入了沉默。

其实之前夏白术都没听她说过话的,还以为她是个哑巴呢。原来不是啊。

“我不是你爸爸的私生女,我有自己的爸爸妈妈的。”她见夏白术不说话,又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我……我……我也不是不喜欢你。”夏白术别别扭扭地小声说道。

他抬头看她,问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指着那边那个长椅:“我哥哥说让我在那等他回来。”

夏白术想了想,这都好几天了,她的哥哥要是真的会回来肯定早就回来了。她的哥哥肯定是个坏人,像童话故事里头那些骗人的家伙一样,让她在这里等着,自己却永远不回来了。

夏白术知道,她被哥哥丢了。

他张张嘴,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夏白术见她低头摸了摸膝盖,嘴里吸着气,听起来就很疼。

小胖可真讨厌,欺负女孩子!

他拉她坐回长椅上,把背包卸下来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一包纸巾。他把纸巾递给她。

她小声说谢谢,然后弯着腰擦着膝盖。

过了好一

会,她抬头和夏白术说:“你可不可以别离家出走?”

夏白术原来以为这事都过去了,结果她又旧事重提,挠了挠头,很是尴尬。

“你放心好了,我哥哥肯定很快就回来,到时候我就跟哥哥回家了。”

可为什么她说到回家时眼睛又红了呢?

夏白术问她:“那你的爸爸妈妈怎么不来接你呢?”

沉默了好一会,她说:“他们都死掉了。”

夏白术张大了嘴巴,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他想安慰她,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呢?”夏白术知道童话故事里失去爸爸妈妈的小朋友叫孤儿,孤儿都会跟着自己的亲戚的。不过,好像那些没有爸爸妈妈的小朋友都很可怜。

她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莫名地,夏白术觉得自己有点坏。他离家出走其实就是不想家里再多个人分走爸爸妈妈还有姐姐的爱。

夏白术急的一头汗,脑子里乱糟糟的。

“对了,刚刚谢谢你保护我啊。”他知道刚才她站到自己身前是害怕小胖揍他。

她冲夏白术笑笑,又问他:“那你能不离家出走了吗?”

她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的,跟谢非盈差不多。

至此,夏白术的离家出走计划终于破产。

他认命地点点头,收拾东西散了一地的书包,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她说:“你不能跟我爸爸妈妈还有我老姐说这事哦!”

她点头,帮着他一起往书包里塞东西:“我一定不告诉他们,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夏白术决定相信她。

等东西收好之后,夏白术也坐在长椅上:“我陪着你一起等你哥哥回来。”虽然内心里,夏白术知道,她的哥哥才不会回来呢。

但她点头,很开心地笑了。

不过他们没等多久,因为姐姐夏葳来了。

夏葳看到夏白术还吃了一惊:“你怎么也在这?”

夏葳是来找这个爱哭鬼的。这个小姑娘逮着空就往小公园里走,即便爸妈告诉她已经报案了,警察要是找着她哥哥会第一时间联系家里的。

夏白术多聪明啊,他明白家里人都还没发现他出了门,心里有些不好受。可他看了看旁边坐着的人,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夏葳原本是来领她回家了,她看了一眼她的膝盖,立马扭头吼夏白术:“你欺负她了?”

夏白术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从来不欺负女孩子,不对,男孩子他也从来不欺负的。

三下五除二,夏白术把来龙去脉和姐姐说清楚。

夏葳问爱哭鬼:“疼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夏白术倒是不客气:“我觉得这肯定特别疼,上次我撞到膝盖就觉得可疼了。而且小胖非常用力!”

夏葳看他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又看看爱哭鬼的膝盖,麻利地站起身:“走,咱们找他算账去!”

夏葳一手牵一个,走半道上终于意识到夏白术背着个大书包,她问他怎么回事。

夏白术磕磕巴巴,和那边的家伙对了个眼神之后终于想出了个理由来:“她说想看看我的奥特曼书包!”

夏葳疑惑地看过去,爱哭鬼看着她十分真诚地点了点头。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俩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很快,夏葳把小胖从家里叫了出来,怕被大人看见还特意叫到了旁边空地上。

夏葳让他俩站一边,二话没说冲过去开揍。

小胖比夏葳岁数小,可他长得壮,压根不是省油的灯,打起来也算是势均力敌。

夏葳拧他的耳朵,用指甲挠他的脸,小胖拽她的头发。两人一边打着,嘴里也没闲着,嚷嚷开了。

“死胖子!就知道欺负小孩!”

“泼妇!”

那边两人打得热火朝天,这边两个小的急的团团转。

看到夏葳被小胖拽着头发,两人摔到地上,夏白术站不住了。他把书包递给旁边的人,嗷嗷叫着冲上去帮忙,小拳头往小胖身上捶。

聂砚棠看着夏家姐弟俩为了她和别人打架,心里又急又慌,还特别想哭。

以前她被欺负的时候,哥哥总会第一时间帮她。她以为哥哥离开之后,再也没有人会帮她了。

是她错了。

她扔下夏白术的书包,捏了捏小拳头,闭上眼睛又睁开,咬紧牙齿,卯足了劲冲进了战场。

……

这场战争最后以小胖求饶认输道歉而告终。夏家的三个齐心协力获得了大胜,虽然个个都挂了彩。

夏白术的书包被扔到地上沾了一层泥巴,可他一点都没觉得不高兴。

“姐,你刚才可太帅了!”他抬头看他姐姐,头发被小胖拽成了鸡窝,脸上还青了一大片……

夏葳看看两个小的没什么大伤,放了心,一手捋头发,一手揉着脸。真疼。

夏白术又

看看旁边的家伙,膝盖上的伤好像又严重了。他皱着眉头,脱口而出:“姐姐,你腿还好吗?”

他面前的人显然楞了一下,半晌脸都红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自豪地对着他摇摇头:“不疼。”

夏葳看看这两个小家伙,挨个拍了拍他们的后脑勺,心里头觉得好笑。

三人往家走,一抬头看到妈妈站在门前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

闯了祸的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

未来的每一步一脚印

踏着彼此梦想前进

路上偶尔风吹雨淋

也要握紧你的手心

未来的每一步一脚印

相知相惜相依为命

别忘记之间的约定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陪着你

现在我唱的这首歌曲

给我最亲爱的弟弟

在我未来生命之旅

要和你同手同脚地走下去

——温岚《同手同脚》

番外3

日光透过玻璃棚顶倾泻而下,将室内的每个角落照得透亮。空气中漂浮着一粒粒肉眼可见的颗粒,旋转,飞舞。

宁衷寒迷瞪着眼睛伸手摸到手机将屋顶阖上。室内开着空调,热倒是不热,只是在逐渐炽烈起来的日头之下睡觉实在算不得一件舒服的事。

他倒回床上,十足十的小心翼翼,入眼便是枕畔人嘟着嘴的睡颜。她的眉眼舒展,丝毫都没被周围的环境变化所影响。他的一条胳膊被她双臂搂着,宁衷寒放轻动作躺回她身边。侧着身,另一只手轻轻抚开她侧脸上的发丝。

宁衷寒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头。

室内淡淡的香味混杂着别的气息,算不上难闻。宁衷寒倒是毫无察觉,毕竟他一直身处其中。

就这么看着她的脸,宁衷寒的嘴角便不自觉扬了起来。顺着她白皙美丽的脸往下看,一片白腻腻的肌肤差点晃了眼,而那上面的片片印痕都是他的杰作。

宁衷寒意识到身体的变化,将视线转开,很快又移回,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将身旁人唤醒,以他的方式。

就他犹豫的这点点空当,眼前人皱着眉头悠悠转醒。哈士奇小罗马的叫声又奶又凶,气息平稳,延续性好且穿透力极强。似乎……似乎就在他们房门外。

宁衷寒亲了亲她,轻声问她睡得好不好。

夏时看上去还有些迷糊,她下意识点头。在宁衷寒再次吻过来时,伸手挡住他。

“狗儿子叫那么大声,你不去看看?”夏时眯着眼睛看他。

宁衷寒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穿上睡袍往外走。

他极快地开门又关门,将小罗马挡在房门外。开玩笑,这家伙要是进了房间,夏时肯定要抱它到床上。她可没穿衣服呢!

小狗看到他,立马停住叫声,摇着尾巴十分热心地围着他的脚边转悠,时不时地还用两只前爪扒拉他。

宁衷寒弯腰伸手将它抱到身前,问它:“饿了?”

他自然没得到答案。

宁衷寒抱着狗下了二楼,扫了一遍起居室,张嘴喊道:“宁衷骞!”

他只喊了这么一声,很快,弟弟宁衷骞从屋里跑了出来。

他把小狗放到地上,指着它对宁衷骞说道:“给它喂点吃的,羊奶粉冲好之后拌幼犬粮。再给那只大的喂点老年犬粮。别忘了把水盆里的水换掉。还有便盆也要清理下。哦,这活你都干了好多天了,用不着我再啰嗦了吧?”

他说完之后看上去十分耐心地望着宁衷骞,像是在等他的回答,可姿势却是分分钟就要上楼的架势。宁衷骞苦着脸,他是离家出走来这享福的,怎么就成了他哥家的遛狗男孩了呢?

“哥,狗是饿了,可我也饿了啊。”宁衷骞看看面前毫无形象可言的大明星哥哥,见他皱着眉犹豫,立马又下了剂猛药,“再说,这都十点了,你不饿我嫂子也该饿了吧。”

宁衷寒伸手捋了捋头发,点头:“行,我上去洗个澡就给你做早饭。你去喂狗。”

宁衷骞:……

得,说了半天,他还是要去喂狗。

等到两只狗吃完饭去院子里玩耍,三个人类坐到餐桌边时,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半。

说是早餐,其实也就是简单的三明治加煎蛋。宁衷骞多了杯牛奶,宁衷寒和夏时面前的则是咖啡。

宁衷骞狼吞虎咽,看上去确实饿坏了,很快又从盘子里拿了一个。

夏时看得好笑:“小骞,你也太给你哥捧场了。”

宁衷骞抬头对着未来嫂子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嘴里倒是没停:“真挺好吃的。”

宁衷寒暗暗看了他一眼,果然是亲兄弟,够上道。

夏时没错过这兄弟俩的眼神官司,倒是没戳穿,低头笑了笑。

她和宁衷寒昨天刚从美国回来,时差加上旅途的疲劳,都没什

么胃口。宁衷骞从他们走后就在这儿住下没挪窝,正好,家里的狗全都托付给了他。

宁衷骞跟他爸妈闹了矛盾,准确地说是跟他妈妈闹了矛盾。

他今年高考,成绩不上不下,他自己的意思是复读明年再战。可当他把自己的意思跟爸妈说了之后,宁平山表示支持,他妈妈却极力反对。

按她妈妈一贯的主张,国内高考压力太大,不如申请国外的学校。就这样,她也没问儿子的意见,自作主张给他准备了申请材料。

宁衷骞跟她好说歹说都没用,一气之下跑了。

他还记得自己摁开哥哥家门后,门里哥哥的脸上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他觉得好笑。

他们兄弟俩从来都不算亲近,甚至每年都见不上几面。可宁衷骞就是喜欢这个哥哥。

他原本以为哥哥会将他拒之门外,可哥哥只是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招招手就让他进了屋。

宁衷骞就是知道,他和哥哥之前的羁绊从来不曾断裂。

很快,宁衷骞吃完饭,说是要去隔壁找夏星川。他俩在岁数上倒是差的不多。

宁衷寒问他:“夏星川他愿意带你玩?”他的潜台词是夏星川那个吓死人的智商,能跟他这傻弟弟玩到一起?

宁衷骞还没说话呢,夏时伸手拍了拍男友:“你怎么当人哥哥的?”

她一瞪眼,宁衷寒立马熄火。

宁衷骞感激地看了嫂子一眼,这世界上啊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太阳升到中天,夏时跟着宁衷寒一起收拾完盘子,两人赶紧去院子里把那两只傻狗领了回来。

说它俩是傻狗可一点没冤枉了它们。这么烈的日头晒着,愣是趴在草地上晒太阳晒得舌头都往外吐了还不知道回家。尤其那一身厚厚的狗毛被晒得滚烫。

果然,一进屋,一老一小两只狗都往水盆那里跑,吐着舌头喝水喝得欢快。

宁衷寒在一旁接电话,是安秦打来的,他的假期正式结束。用他自己的话说,像是偷来的。

夏时在一旁看着他,这感觉有些神奇。

他俩同居了。

一开始是宁衷寒老住她屋里,后来,是她往他这边跑的多。准确来说,她是被夏白术给“赶”出了家门。谢非盈不在,夏白术看到情侣双双对对在他眼前晃就觉得不自在。

夏时也搞不懂她和宁衷寒的相处模式,似乎也没经过什么热情似火的热恋期就进入了老夫老妻模式。

可这种模式,她一点都不讨厌,甚至,她觉得这就是她最想要的那种。当然,她也从宁衷寒的眼中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思绪飘飞,她又想起这次美国之行,情绪不自觉地低落下来。

宁衷寒靠在沙发上听电话,眼睛却始终看着她的方向。这时,他朝她招招手。

*

他们这次算是专程去看望谢老师的。

宁衷寒以往出行,身边总是多多少少跟着几个人,这次他倒是谁都没让跟着,连安秦都没带。他的行程工作室严格保密,可即便是这样,这一路上仍旧是被认出了许多次,签名、合照在所难免。

这是夏时第一次跟他一起出行,也是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男友是个什么样的人。跟宁衷寒恋爱,她必须得学会活在公众的注视之中。她正在适应这种生活。

自从莳鹿直播十周年颁奖礼结束之后,她没再直播过。那天在幕后,宁衷寒搂着她的照片被放上了网络。

很快,神通广大的网友通过种种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找到了她的微博。

事实上她的微博除了极偶尔的几条医学类的转发外,没有任何私人内容。可即便是这样,粉丝数短期内暴涨且最新的一条微博下留言过万。这都是宁衷寒带来的。

那些留言夏时看了看,绝大多数都没什么营养,至于无脑谩骂的也不少。宁衷寒让她别看了,省得影响自己的心情。

夏时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影响。尤其,她还看到了几条十分有意思的评论。

【夏医生你好!我是宁衷寒的粉丝,我今年高二。我留言是想感谢你的!之前坚持每天4点钟看你的直播,让我早起也变得不那么困难啦!还有哦,这次测验,我的英语听力提高了好多,我们老师都觉得不可思议。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你!!比心比心!如果有可能话,夏医生请你继续直播呀!】

【奇怪的知识点增加了系列:她每次直播时背景音乐都是肖邦,肖邦死于传染病,而她是专攻传染病的医生。不知道是巧合呢还是有意为之?】

……

当时在飞机上她看得咯咯笑,顺便给那条说是英语听力变好了的评论点了个赞。宁衷寒好奇地凑过来跟着她一起看。宁衷寒问她到底是巧合还是她故意的。

夏时乐不可支,摇头告诉他都是巧合。她直播用的那台电脑是夏白术用剩下来的,音乐播放器里的歌曲列表也都是夏白术以前听的。

谢老师在波士顿的一家全美排名前三的医院接受治疗,而波士顿也是夏时当初学习和生活过的

城市,有很特别的感情。

谢老师和苏澜在医院附近租了套房子,方便看病和生活。

情况不算好,第一次化疗之后效果不很明显。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肿瘤暂时没有进一步发展恶化。而他们正在接洽医院正在开展的一项针对肝癌的新药临床试验。

夏时是在他们波士顿租住的房子里见到谢老师的。第一眼,她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因着化疗的缘故,老头头发全掉光了,整个人显得老了十岁不止。苏澜也瘦了。她给他们俩倒了水,转身进了房间,将地方交给他们。

老头倒是仍旧笑嘻嘻的,摸了摸头顶开玩笑说:“光头又凉快又方便,你是体会不到了。”

说完他又望着宁衷寒,一副他早就料到了的口吻:“你在我们科室住院那会我就晓得这丫头对你有意思,果然不出我所料。”

那天下午,夏时陪着谢老师吃了饭,傍晚一起出去散步,他们师徒俩走在前头,宁衷寒一个人远远地跟着。出门前苏澜笑着说有他们俩在,她就不跟着了。

谢老师戴着帽子,走起路来再也不像从前一样虎虎生风。一个人突然被病魔击倒就是如此容易。

外面刚下过一阵雨,空气里都是雨水和泥土混合起来的味道。

半空中挂着彩虹,太阳在西天挣扎着再次出现,映红了半个天空。树梢上的雨滴滴答答,公交车站旁稀疏地站着等候巴士的年轻人。

路边的小公园里,草地上小孩子跟着自家金毛犬一起欢快地奔跑着,笑呀闹呀,年轻的父母站在一旁,眼中带笑。

一切都那么美好,且生机勃勃。

夏时顺着谢老师的视线向后看去,这才发现宁衷寒不知什么时候被歌迷发现了,正十分配合地签名与合照。

“这附近很多国内的留学生。”谢老师的脸上挂着笑,他又转头望向草地,指着那条狗对夏时说,“那条金毛可是这儿的名人,它晓得自己坐公交车过来遛弯的。”

夏时听着觉得新奇,特意多看了两眼。

“你停职的事情我知道了。”谢老师忽然提起这个话题。

事实上夏时也知道这事不可能真的严严实实地瞒过谢老师,可她还是嘟囔了句:“谁呀这么讨厌把这事告诉你。”

谢老师望着她,眼里都是慈爱,像是真的望着自己的孩子。

他轻拍了下她的背:“这事得赖我和你爸两个老东西,是我俩影响了你。”

没等夏时说些什么回应,他又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不过这事对你影响不大,是医院那些做这决定的家伙傻。不是我替自己学生吹牛,就咱们医院跟你差不多资历的医生,没哪个比得上你。而且,我和你爸爸一直觉得你是搞研究的料,科研可能更适合你……”

他这话没说完,顿了顿,望了眼已经给歌迷签完名远远望过来的宁衷寒。

“不过这世事呀也说不准。谁能想到你这书呆子能找个他这样的男朋友呢。”他这话不是问句,更像是一声感叹。

夏时也跟着望过去,宁衷寒一身运动装,穿得十分普通随意,没戴墨镜、口罩,与任何一个他这个年龄的大男孩没什么两样。碰到她的视线,宁衷寒询问地抬了下头,之后对着她笑了笑。

“我自己也没想到啊。”夏时注意到那些远远注视着这边的女孩子,一直用手机拍照或摄影,她皱眉,又很快舒展开,“我也没想到您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能走桃花运。”

听着夏时的调侃,谢老师比上次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表现得坦然了许多。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了……”他这句话说得极平静,语气平稳,似乎并没有带任何悲观的情绪。

可夏时的眼睛却一下子红了。

他们俩都是医生,而对于他的病情,不管是这次见面还是之前通过电话、互联网,他们都做过深入的交流。事实上夏时私下针对谢老师的病自己查了许多资料,也通过各种渠道和方式咨询了很多这方面的专业人士。

因此,她甚至没法像往常安慰她的病人一样说两句宽慰的话。因为她知道,那些对谢老师来说都不管用,他自己知道的更清楚。

而她也知道,谢老师的话并不是一时的情绪宣泄。

如果后续的临床试验效果不佳,新的靶向药物对他没有作用,如果病情没法得到有效控制,如果他的身体熬不住化疗带来的副作用……假如这些如果发生,或许这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谢老师了。

夏时低头伸手拉住他的手,眼泪一滴滴往下落,只是不说话。

“哎哟,别哭。”谢老师伸手抬起她的脸,抹掉她的眼泪。那只手很大很厚实。

“让你爸爸知道该说我怎么又把你惹哭了。”谢老师带着她缓慢地顺着街道往前走,树梢上的雨水偶尔滴到他俩的脸上、身上,“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我这么说呀可不是想让你哭,只是有些感叹了。实际上吧,我没多少情绪,我也不怕死不怕痛。当了一辈子医生,我见过太多病人死去,也见过太多人被

病魔折磨。我以前总跟你们这些学生说,我在这世间从未见过哪种勇气比那些与病魔作斗争的人的勇气更伟大。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夏时点头。

“所以啊,我也不怕。这一生我救治过数不清的病人,当然也有许多没救回来的,可我都尽了全力。我不遗憾,一点也不。我见过太多人在病痛之中爆发出来的勇气与坚强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爱和无私奉献。靠着这些,我可以熬过所有的治疗。我说我不怕死,可我也真的还想活着。所以别担心,我也会拼了命活下去的。”

夏时紧了紧握着的那只手,重重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在酒店房间,夏时抱着宁衷寒转述了自己和谢老师的对话。宁衷寒一直安静地听着,一手轻轻摸着她的长发。

在她讲完的时候,宁衷寒将她搂在胸口,良久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世界摩登、梦幻,高楼大厦与霓虹灯交相辉映,与这地球上许许多多的大都市大同小异。在现代化与全球化经济的急速发展下,整个世界正在逐渐趋同,整个人类社会的脚步也像是上了发条一般快速地行进。

世界变了许多,但那些亘古以来的话题仍旧摆在所有人面前。

比如疾病,比如死亡。又比如如何面对死亡。

第二天他俩和谢老师、苏澜一起去见了他的主治医生。显而易见,那位医生是认识夏时的。夏时之前与他邮件沟通过,因而很多情况不需要重新介绍。

这次会面有个好消息,谢老师的各项检查报告已经被新药的临床试验团队确认合格,很快他就将进组用药。医生还告诉他们,那个团队中他的一位同学透露,前一期的临床试验结果已经出来,效果十分显著,值得期待。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夏时明显地觉得谢老师和苏澜的眼神变得比之前有光。

后来宁衷寒告诉她,其实她也是。

夏时想留在这里陪谢老师几天,可谢老师不同意,最后差不多算是将他们赶走的。尤其他还没忘了拆穿她这次过来不光是来看他的,也是收到了好几个团队的邀请过来面谈。

事实上她没准备见许多人,只是在回国那天和导师霍夫曼博士吃了顿简便的午餐。过程中聊得不多,大多数是在谈论目前的医患关系和不同国家的医疗制度。这次交谈依旧有争论有妥协,最后相视而笑。

从前当他的学生时,这些都是常态。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意识形态之间的碰撞。

回程飞机上,夏时在宁衷寒身旁睡得迷迷糊糊,脑中却不断闪现着谢老师和导师说的话。

导师问她,需要冒着生命风险为那些甚至不知道感恩的病人治疗,值得吗?

夏时当时反驳了导师关于病人是否懂得感恩这件事。

梦中没有出现她自己。时空错乱,那天散步时的谢老师透过镜片,用仍旧犀利的双眸注视着霍夫曼博士,说下了当时他对夏时说的话。

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得多,因而那些失去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

这天晚上一群人在夏家开烤肉派对。

也不知道是嫌弃这帮孩子闹腾还是怕他们俩在孩子们放不开,夏爸爸和夏妈妈一早就订了音乐会的票,午睡醒来出了门。

派对是夏星川和宁衷骞攒起来的。正好这几天夏葳和林常都在国内,只除了谢非盈仍旧苦哈哈地在录影基地挥汗如雨。

隔天晚上节目有录制,宁衷寒作为评委自然是要提前过去的。夏时想过去看看非盈,而夏白术一早就定下来要带着夏好去录制现场支持妈妈。

夏星川和宁衷骞是发起人,因而各种前期准备工作都由他们一肩揽下来。余下几个成年人都成了甩手掌柜,事不关己地光等着晚上开吃。家里烧烤的一应器具倒都是齐全的,买食材和处理食材,两个男孩子跟着保姆阿姨后头倒是都能搞的定。

大问题就是晚上谁来烧烤。别说是这俩愣头青,就是余下几个大家伙也都没这技能。

不过他俩也没苦恼很久。宁衷骞虽然学习上马马虎虎,但在这些事情上脑筋却十分活络。他直接从市里最好的那家烧烤店请了个大厨过来,问题迎刃而解。

烧烤的烟味混合着食材的香味以及各种佐料的辛香糅杂成一股十分诱人食欲的味道。

上弦月当头,北斗七星隐隐挂在半空。

各种素菜、荤菜被串成一串串,烤制后撒上孜然、辣椒粉,一碟碟端到桌边。

几个大人坐在桌边喝啤酒,两个男孩子被禁止酒精,一人握着一瓶冰可乐,看起来也都挺满意。

夏时好一阵子没见着哥哥,难得看他穿得十分休闲,一改往日端庄的架势,捏着铁签子啃羊肉串,低着头偷偷笑。

林常看了她一眼,一点不介意她眼神中的戏谑。

夏白术挑了串烤鸡翅,撕掉外面烤焦的部分,皱着眉头犹豫半天终于放进了一旁眼巴巴望着他的夏好的碗里。后者立马伸手抓起大吃特吃起来。

夏葳看不惯弟弟那一脸嫌弃的样子伸

手将他手里正剥着皮的鸡翅抢过来,嘴里也没忘了损他两句:“没有鸡皮的烤鸡翅膀还有什么可吃的!”

说罢,低头又和林常说起话来。夏葳和林常坐在一边,一直说着话,主要是夏葳在说,而林常的脸上始终有笑,偶尔还会用眼角余光看一眼夏时。

这一边,夏时坐在弟弟和宁衷寒之间。宁衷寒不大能喝酒,一杯啤酒半天下来没见少,嘴上倒是一直没闲着,一直在吃,看上去挺开心。

开心就好。

“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夏白术举着啤酒杯朝着夏葳和林常的方向举了举,一脸的酸味。夏时知道他那是对姐姐们的占有欲又开始作祟了,心里觉得好笑。

林常认真地跟他碰了个杯,脸上的笑一丝没少。夏葳白了弟弟一眼,极敷衍地朝他示意了一下,说道:“就你好奇心多。我跟他说你们小时候干的蠢事呢!”

蠢事?隔着旁边正一脸感兴趣地望着姐姐和哥哥的宁衷寒,夏时和弟弟对视一眼。他俩小时候哪次干蠢事时,没有姐姐?

夏白术一脸义正辞严地反驳,说从前都是夏葳带着他俩干坏事,比如揍人小孩啊,捅马蜂窝啊之类的。

林常和宁衷寒听得都挺认真。

夏葳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重新倒了杯啤酒,像是突然想起件事情。

“你被爸爸带回家那天,我见过你哥。”夏葳看着夏时。

夏时看了眼哥哥,点点头,那天早上她和哥哥一起看到夏爸爸领着个女孩子,想来该是夏葳的。看来她是在那个时候看到了他们。

夏葳神秘兮兮地笑,没有卖关子:“是那天晚上,差不多爸爸领你回家的时候。”

那时候夏葳每天放学后要去老师那里学画画,一周三次,经常要到天黑才能回家。不过好在那个老师家住附近,倒是没什么安全顾虑。快到家门口时,她见一个陌生男孩望着他们家大门口。

夏葳觉得很奇怪,这周围的大人小孩基本她都认识,面前这人是个切切实实的生面孔。

她往前走了两步,那男孩隐在阴影之中却极警惕,转过头看她,眼神中的犀利让夏葳一瞬间竟然觉得害怕。

可那时候夏葳就是个傻大胆,再说了,这可是在他们家门前,她还能吃了亏了?

“喂,你是谁啊?”

那人没说话,撇开头不看她。

“喂?”

他还是不说话。

她前前后后又问了好几句,可对方都像是没听到一般不予理会。

“你这人真奇怪,大晚上不回家站我们家门口干什么。”夏葳也觉得烦了,嘟囔了一句准备回家。

“这是你家?”他开了口。

夏葳都已经走出去两步了,闻言转头:“啊。我家啊,不然我管你站哪儿呢!”

男孩子奇奇怪怪地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就走。

“喂,你……”夏葳下意识喊了他一声,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个奇怪的男生头也没回,一瘸一拐地走远。

直到夏葳回家见到了夏时之后才反应过来,那可能是她的哥哥。她赶忙把这事告诉了爸爸妈妈,但之后他们都没能找到他。妈妈说那就别告诉妹妹了,省得让她更加伤心。

夏时看向林常。

林常面色坦然地一口喝干杯子里剩余的酒,回视妹妹。

他说:“那天我让你坐那等我,我其实没走远,绕了一圈回了公园,躲在角落里看着你。我想着要是到了晚上还没人来管你,我就带你走。”

他就说了这么两句,夏时眼泪却掉下来。

是啊,如果没看到妹妹得到妥善的安排,他怎么可能抛下她走呢?可那时候,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孩子。

好在这阵低落的气氛很快就因为宁衷骞和夏星川的搅和而消失不见。

那俩男孩子每个人一手一个托盘,端着刚烤好的串给他们上菜来了。

由于一直待在烧烤架前,这两人都被熏得一头一脸的汗。不过,他俩看上去倒是没一点不愿意,任劳任怨。

夏葳拉他俩坐下一起吃。夏星川一向鬼灵精,很快闹腾起来,说是这一桌子人都是因着二姐才坐一起的,要和二姐玩一把快问快答。

他那双眼睛滴溜溜转,夏时就知道这家伙没安什么好心。可大家对这个提议倒是都挺捧场,她也不能泼冷水,只好答应了。

果然,夏星川有备而来。

“快问快答啊,别费劲想,听完提问立马回答,ok?”他看到夏时点头,而后严阵以待地坐直身子特别严肃地盯着自己,像是面对着面试官一样,差点笑出了声。

夏星川清了清嗓子,问答开始。

“二选一,二哥和二姐夫,选谁?”

“夏白术。”

夏白术心里美滋滋,面上倒是装得挺平静,只是扬起的嘴角出卖了他。他特意瞟了眼宁衷寒,见后者脸上十分平静。装的,肯定是装的。

“大哥和二姐夫,选谁?

“我哥。”

两连败啊。夏白术又看了眼宁衷寒,见他面上仍旧毫无波澜。这人可真能装啊,夏白术想着。

“大哥和二哥,选谁?”

夏白术十分期待地望着二姐。

夏时果然遵守游戏规则,谁都没看,只盯着提问的家伙:“我哥。”

夏白术觉得房子塌了。

“最后一个问题啊,大哥和大姐,选谁?”

“我姐。”

问答结束,夏葳成了最大赢家,一脸得意的笑。

夏白术的脸黑得像炭,夏时莫名觉得心虚,既不敢看他,更不敢看宁衷寒。她瞪了眼罪魁祸首夏星川。

夏星川使坏,故意撩夏白术说话:“二哥,有什么想说的吗?”

夏白术心里的火噌一下冒了起来:“二哥二哥,你才二!”他起身抱起儿子进了屋。

夏星川见他走了,立马端起他的啤酒杯喝了一大口。正合他意。

只有宁衷骞没摸清楚形势,还有些担忧地看着里面问需不需要进去看看。

夏葳摇头笑,说别管他,他哄儿子睡觉去了,一会就得回来。

没过多久夏白术果然没事人一样回来了。

夏星川形容他,脸皮贼厚。

那天就这么笑笑闹闹到后半夜。

可直到天亮夏时都没能睡着。人前一直表现得十分大度云淡风轻的宁衷寒到了床上后不依不饶地闹个没完。夏时跟他解释,那是她说出来哄夏白术的,夏白术即便当爹了,可一遇到两个姐姐的事就有些缺心眼。

宁衷寒可不听,让她重复了一夜“全世界最爱宁衷寒”才肯罢休。

夏时终于明白,不光弟弟是个缺心眼,宁衷寒也是,只不过宁衷寒知道在人前伪装一下罢了!

番外4

一夜没睡,夏时早晨被宁衷寒拽起来时整个人像是要散架。

她嘴里还机械地嘟囔着,选你,选你。

宁衷寒神清气爽,一扫昨夜的不快。他看着面前人挣扎着又要往床上倒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他顺着她倒下的姿势躺回床上,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吹着气,见她不耐烦地睁开眼,又小声哄着她。

今晚有节目现场录制,下午彩排,因而上午就得出发。昨晚说好了的,他和夏时一起走,夏白术和夏好晚一些再出发。

夏时向来不是个爱赖床的人,她是真的累的慌。她一直觉得不可思议,按理说出力多的不应该更累一些吗?可怎么宁衷寒每次都能越来越精神?

等到夏时靠着意志力挣扎着起床洗漱,和宁衷寒一起准备停当等着安秦过来接他们时,医院来了电话。

最终她目送着宁衷寒坐着安秦的车离开。她没能跟着一起去。

距离开学时间已经不多,而事实上夏时多次与医院沟通复职的事情却一直得到的是敷衍的回答。她差不多已经决定提前结束和医院的合同,辞职离开,只等着最后去谈。

可这个电话改变了一切。

电话是周主任打过来的,他现在成了感染科真正意义上的一把手。等到夏时准时到达医院才发现想要和她谈谈的不光是周主任,还有医院负责外宣及国际合作的几位领导,还有几个人她从没在医院见过。

周主任在电话里说的不清不楚,到此,夏时更是一头雾水。她原本以为周主任是来找她谈辞职的事,可现在的形势显然不是这样。

既来之则安之,夏时没多担心,很快,她将事情弄清楚了。

安比亚地区爆发严重传染病的新闻近期一直占据着新闻头条,夏时一直都保持着关注。由于该地区近年来常年处于战乱状态,基础医疗设施早已瘫痪,此次疫情爆发后,很快从一国蔓延到整个交战地区,又由逃难的民众携带以极恐怖的速度向周边甚至全球扩散。

相关报告显示,该项传染病传染率高、致死率也高,且目前为止还未能找到完全有效的治疗方法。现有的基因测序显示,此项传染病的基因序列与一直存在的冈比亚锥虫造成的传染病有相似性。形势不容乐观。

安比亚某国向我国求助,卫生部牵头从全国召集这方面的精英,由副部长领头组织专家组准备前往并支援该地区。

本市相关领导在与市内各医院商讨后,一致觉得她无论从留学背景上还是技术上都是最优选择。于是,周主任才给她打了这个电话。

去异国他乡且是战乱地区做医疗援助,任何人都会心里打鼓,夏时自然也会。更何况,按理说她目前是被停职状态。

夏时陷入一阵沉默。

周主任看了眼身旁的几个领导,清了清嗓子,开了口:“小夏啊,你要知道这是医院和市里的领导看重你、肯定你的能力。前阵子你在国外杂志上发表的论文被部里的领导注意到,据说这次部里的领导特地点名要你一起参加。这是好机会啊。”

夏时没对此做任何回复,她看着明显是在

场说话最管用的市局领导,问能不能给她点时间考虑,她要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女领导看上去十分和蔼,她甚至没有征求身旁诸人的意见,点头应许了。可她说虽然这是一项完全出于自愿的任务,但夏时必须今天之内给出回复,因为他们目前还没有非常合适的备选人员。

夏时答应着离开会议室。

她好久没来医院了。这在这几年是个不可思议的事情。自从她来附院工作之后,绝大多数时间总是医院和家里来回转。可这一次,她像一个看客一般。

上一次来医院是来看宋如愿的,小姑娘的移植手术本身很成功,可之后出现了比较严重的排异反应,情况好好坏坏。哥哥那边倒是一直关注着这对兄妹俩的状况,这两天给的消息说是正在逐步好转。是好消息啊。

夏时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要先给谁打这个电话。

她并不是需要征求谁的意见,事实上她早在办公室里就做好了决定。

当她在新闻报道中看到那些垂死之人的眼神,当那些她的异国同行们冒着生命危险奋斗在第一线,当废墟之中的孩子头破血流时麻木地抬起头望着周围时,她不可能对这件事说不。

她从未忘记从前毕业时,导师霍夫曼博士带着他们念的誓词:

我庄严宣誓:我会奉献自己的一生为人类服务。我会给予我的师长应有的崇敬和感恩。我会凭我的良知和尊严行医救人,病人的健康将会是我首要的顾念。我会尊重所有病人的隐私,即使在病人逝去之后。我会尽力维护医业的荣誉和高尚的传统,视同事为我的手足。我不容许让年龄、疾病或残疾、宗教、民族、性别、人种、政见、国籍、性取向、社会地位或任何其他因素的偏见介于我的职责和病人之间。我将给予人类生命最大的尊重。我即使在威胁之下,也不会利用我的医学知识去危害人权和公义。我郑重地、自主地以我的人格宣誓。

夏时漫无目的地在医院里走着,与许多病人和家属、医生和护士擦肩而过。一抬头,她发现自己站在住院部前,很快地,她的视线自动看向感染科所在的楼层。

那是她一直以来工作、战斗的地方。

“如果不愿意的话,就拒绝吧。”周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时很诧异,不论是他的神情还是他所说的话语。从前她觉得周主任这人太过于斤斤计较自己的利益,总是算计别人,日常工作中又总是用他的资历压人。可今天,她从周主任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别的情绪,只有慎重与严肃。

周主任朝她笑笑:“我晓得你们私下里都不太看得上我。可这次我没别的意思,我是真心劝你三思而后行。我知道你是个优秀的医生,且极富正义感。但今天这件事情不是靠冲动和正义感就可以决定的,意外因素极多,很多事情都是你无法控制的。你将面对的困境可能是你现在无法想象的。”

夏时突然发问:“你们定下来的候补是谁?”

对她的这个问题,周主任显得有些讶异,看上去似乎没想到她会关心这个。但很快,他笑了,指了指自己,颇有些自豪:“谢老不在,咱们科室除了你,也就我还行了。”

夏时挑挑眉:“周主任你这个意思是承认自己不如我了?今儿太阳可没从西边出来啊!”

周主任没理她的调侃,只是笑。

向来都是针锋相对的两个人,似乎很难得像现在这样,平静地说着话。

“周主任,这要是回来了不光市里要嘉奖,回头部里的表扬也不会缺吧?”夏时努努嘴,“这好事可不能又让您占了先。”

她礼貌地挥挥手告别,不顾周主任在身后喊她。

她得对得起身上的那一身白大褂,也得对得起周主任话中对她的肯定。

*

医疗队很快组建,物资筹措工作在极快的速度下完成,出发时间也迅速敲定,部里包专机前往该地。

夏时没想到当自己把这项决定告诉大家时,反应最强烈的居然是宁衷寒。

宁衷寒当时还在外地录节目,听完她的陈述,宁衷寒沉默了好一会,他问她:“这事还能商量吗?”

尽管只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夏时不难猜到对面人的面部表情,肯定是皱着眉一脸严肃。且光是他语气中的生硬,夏时就知道他正在生气。

果然,当夏时小心翼翼地给了否定的回答后,宁衷寒话语里压都压不住的愤怒喷薄而出。

他说:“知道了,反正你从来没想过和我商量,你只是来通知我。我还有工作,先挂电话了。”

就此,两人陷入莫名的冷战。

出发那天,不光家人悉数到场,院里的领导包括科室的同事都来了机场送行。只除了宁衷寒。

她想给他打个电话却一直到进入机舱都没找着机会。

跟大家告别时,爸爸妈妈还有姐姐都十分克制情绪,没当着她的面哭。只除了孟馨那个傻丫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场生离死别呢!

可谁知道这就不是

生离死别呢?夏时想到这里,想着宁衷寒,心里开始有些难受起来。万一,万一她要真的死在了那边怎么办?到时候让宁衷寒这个别扭鬼后悔去吧!

医疗救援队一行十人,夏时是里面年纪最小的。而领头的是部里的副部长,六十多岁,姓顾,看上去十分精明干练。

夏时没想到,顾部长见到她后第一句话问的居然是怎么今天男朋友没来送她。

夏时真的大吃一惊。后来她才知道,这位顾部长的女儿是宁衷寒的超级粉丝,连带着顾部长也经常听宁衷寒的歌,算得上半个粉丝了。而对于他们俩的恋情,她也都门清。

闲聊只持续了一小会,很快他们在飞机上直接开始开会部署接下来的工作。

通过相关国家及国际组织的协调斡旋,安比亚地区交战双方达成停火协议。夏时他们搭乘的救援专机在郊外临时清理出来的停机坪顺利降落,之后由专人武装保护,将专家组及物资分别运往各个地区。

入眼的一切让夏时整个人懵了好久。

从视频中和图片中看到的一切早已让夏时震撼揪心,可当她真实身处其中时,一切的感受又不一样了。

街道、建筑、居民楼,曾经矗立在这里的一切标志都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废墟与残骸。

脚下踏着这异国他乡的土地,抬头看到的是另一方蓝天,可对许许多多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这是家园,这是故土,用割不断的羁绊。

硝烟还未散尽,鲜血仍在流淌,死亡近在咫尺。

当他们的车路过红十字会设在街边的救济处时,一群孩子正排着队领面包。他们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不知道是否是分派食物的女士说了什么,很快他们朝着车辆挥手欢呼,脸上挂着笑。

那是眼中带着希望的笑,夏时觉得。

医院是另一种场景,压抑、恐怖、宛如地狱。这幢医院所在的区域是本地为数不多未遭到太多轰炸的地方,因而建筑物基本完好。

救援队接手之后,第一时间封锁了医院,严格控制进出。

夏时太忙太累了。

她只在到达时给家里人发了条报平安的信息,很快得到了回复。从机场到进入医院,一路上她都在等着宁衷寒的回复,但一直没等到。

很快,她开始投入工作。而工作让她觉得挫败,繁重甚至超过自身承受能力的工作并没有带来显著的成绩,每天仍旧有人死去。

这天脱下防护服时,夏时从头到脚被汗水浸湿,她灌下一整瓶饮用水,之后,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今天她的病房又有三个病人去世,其中两个是小孩子。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夏时抬头,汗水顺着脸颊滴到地上。

是顾部长,她刚从别的地方回来,满头满脸的灰尘。夏时觉得她比几天之前自己在飞机上第一次见到时老了许多。

“发呆呢?赶紧回去休息吧。”他们医疗队的人员就住在不远处临时搭建起来的住人集装箱里,那还是本地还没完全撤离的中资企业帮的忙。

见夏时不说话,顾部长也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到了她身边。

“刚得到的好消息,过两天国内会再派一架专机过来,带着医护团队和物资。”她停了下,接着说,“我们要做的是坚持坚持再坚持。”

夏时点头。其实她不敢多想,因为一旦想多了,人会变得脆弱,而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脆弱。

“对了,你男朋友给你写的歌还真不错,团队里好几个大老爷们都说听完很感动。”顾部长突然开起玩笑。

夏时看着她,眼中都是问号。她自然不知道。那天到医院之后她便和其他人一起进入工作状态,这里的水、电定时定量供应,网络信号更是奇差无比。她给爸妈发了信息说明情况,之后手机没电关机她也一直没再管它。

顾部长负责各个医院和机构之间的外联工作,通信装置保持信号畅通是必须的。

她笑着摸出手机,从微信里找到女儿发给她的链接,递给夏时。

真的是宁衷寒给她写的歌,叫作《止殇》。

夏时点开,信号转呀转,等了好久才开始播放,夏时等得十分耐心,没半点不耐烦。一首歌由于信号不太好的缘故,断断续续,可夏时听懂了。

光,刺痛眼芒

药,血中流淌

墙,映在眼中它白得发慌

她在隐藏,昨日的伤,躺在手术台上,挣扎最后一场

而,家里的人在座位静静地看,时间如何麻木这希望

酒精弄脏,她的衣裳,谁在咳嗽,却想歌唱

手术刀一开始划过的地方伤疤就写满了哀伤 bang

恐惧刻在孩子们脸上,玩具已染上消毒刺鼻的影响

医生们闭着眼,逆着光

在负隅在顽抗

他只唱只想用力吹起哨响

恶夜燃烛光,天破息疫乱

殇歌传千里,家乡平瘟丧

真相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她被针管划伤

孩子们眼中的希望是什么形状

是否醒来有父母的拥抱臂弯可以躺

梦中家人伙伴温暖希望都萦绕身边,她却慢慢醒来,面对这荒凉

大人们眼中的欲望是什么形状

说着戳不破的谎等时间将生命遗忘

病毒的伤被刻意所掩藏在身体野蛮

而她却微笑着不知道慌张

恐惧刻在孩子们脸上,玩具已染上消毒刺鼻的影响

医生们闭着眼,逆着光

在负隅在顽抗

他只唱只想用力吹起哨响

恶夜燃烛光,天破息疫乱

殇歌传千里,家乡平瘟丧

真相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她被针管划伤

孩子们眼中的希望是什么形状

是否醒来有父母的拥抱臂弯可以躺

梦中家人伙伴温暖希望都萦绕身边,她却慢慢醒来,面对这荒凉

大人们眼中的欲望是什么形状

说着戳不破的谎等时间将生命遗忘

病毒的伤被刻意所掩藏在身体野蛮

而她却微笑着不知道慌张

孩子们眼中的希望是什么形状(Babalabangbang,Babalabangbang,Babalabangbang,Babalabangbang)

是否醒来有父母的拥抱臂弯可以躺(真相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她被谎言划伤)

梦中家人伙伴温暖希望都萦绕身边(Babalabangbang,Babalabangbang,Babalabangbang,Babalabangbang)

她却慢慢醒来,面对这荒凉(真相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她被谎言划伤)

夏时眼中含泪,转头时发现不知何时周围驻足停留着好些人,有他们工作组的,也有其他国家和本地的医生。透过防护镜,透过面罩,夏时事实上无法看到他们的表情。

很快,那些人互相致意,匆匆回到工作岗位。

十分奇异地,夏时觉得他们的脚步变得更加有力了。

她把手机递给身边的人,说谢谢。顾部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说,不用谢,要谢也该我谢谢你的男朋友。他的歌很好,非常有力量,我今天啊到处给别人放这歌。

夏时抬头,一脸骄傲的笑。

他的歌当然好,他是最好的。

住的集装箱刚集中消毒过,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可没办法,除了这里周围压根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可去,况且她是真的累了。

匆匆吃完干粮,喝了两口水,夏时找出手机充上电。光是找手机夏时就翻了好一会儿,无他,属于她的这一方小天地太乱了。顾部长住在中心医院,而这边只有夏时一个女生,因而她独占一间。也正由于她一个人住一间,空间不能浪费,除了一张行军床之外其他地方塞满了物资。

试了几次后手机亮起,可信号十分微弱。

之后,慢慢地,一条条信息顺着微弱的信号在手机上显现。除了家人之外,同事、朋友、同学,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在关心着她,言辞之间不乏佩服。

宁衷寒给她发了几百条消息。

夏时一条条看着,脸上始终挂着笑,可鼻子酸酸的,想哭。她极力忍耐着。

夏时给妈妈发了条报平安的信息,可信号转动了半天显示发送失败。

她在对话框里给宁衷寒打字:

【歌我听了,我可不上手术台,你这次艺术夸张也太夸张了……但是很好听。】

【宁衷寒,我想你,特别特别想你。】

【宁衷寒,我爱你,我想见到你,我想抱抱你。】

屋内的白炽灯一闪,灯灭了。夏时听到“嘟”的一声,手机充电结束,她看了一眼,仍旧是1%的电。

停电了。又停电了。没关系,只是他们住的这里停电,医院里有发电机组,医院里不会停电。其他地方的用水用电受到严格管制,她看了看时间,今天断电的时间又提前了。

她躺回床上,那几条信息依旧转着圈,她叹了口气,想着大概是发不出去了。手机没电关机之前,夏时就已经睡着了。

睡到半夜,夏时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她花了好一会儿分辨外面到底说的是什么,最终什么都没听懂。

她以为出了什么事,心慌慌的,摸到手机想用电筒照明,这才发现手机早关机了。她适应了一下黑暗的环境,穿上鞋走了出去。

语言不通,问了好几个人夏时才大概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被几个医院的工作人员拦住的是个本地的年轻小伙,他的妈妈被传染了,住在病房里,而他想进去探视。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好几个人,都是跟他一般年纪的年轻人。白天门口的检

测十分严,他本想趁着晚上溜进去,结果被人拦下来,双方这才发生了这番争吵。

夏时看他的样子,十分的颓丧和无力。那些工作人员脸上满是疲惫,但仍然恪尽职守。

他们都没错。

夏时问了在场的几位医生,碰巧有一个是这个男孩妈妈的主治大夫,又和周围人打听了一圈,想出了个主意。

夏时拉了位懂英语的本地医生,隔着安全距离简短地和那个男生说。她指着二楼左数第三个窗户告诉他,他的妈妈就在那里。

他懂了她的意思。

外墙上挂着空调外机、水管,小伙子十分容易地顺着这些爬上了阳台,隔着窗户往里张望,很快,他脸上挂着感激的笑朝下看。

他的眼中的光。

之后的几天,轮到夏时上夜班,当她从住的地方出来,经过大门时,总能在那里看到那个男生。看到她时,他总会朝她感激地一笑。

医院里的人说他每天晚上都来,天亮了再离开。

这天中午,夏时接到通知,新的一批医疗组和物资马上就到,组里安排她一会过去门口接人。

她刚走到楼梯口时,一个当地的医生叫住了她。

是坏消息,那个小伙子的妈妈昨晚去世了。

夏时木楞地点头表示知道了,下楼梯的时候差点一脚踏空。

所以,是她让那个小伙子亲眼看着自己的妈妈一点点地死去?她以为自己做了好事,可原来她做了最残忍的事情。

夏时咬紧下唇,试图让自己克制住情绪。她不能再想,更不能哭。有数不完的事情等着她做。

只是,此时此刻,她真的想爸爸妈妈,想姐姐,想哥哥,想夏白术。想宁衷寒。比这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想念熟悉的人和熟悉的环境。

她出了医院大门,下意识转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伙子。

他也看到了夏时,可他什么都没说,朝她鞠了一躬。

夏时轻轻摇摇头,转回视线不敢再看他。

夏时知道,所有去世的病人都会被集中运走火化,送还给家属的只有骨灰。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妈妈了。

心脏疼,夏时明白这不是物理性的,而是一种心理性的反射。她来这里快三周了,从踏进这幢医院开始,每天都在和死神角力,而输的时候居多。她看到许许多多的人死去。

她将所有的感性情绪打包塞进心底,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可那个小伙子的眼神击碎了夏时在心里竖起的坚壁。

病毒研究取得了显著成绩,药物研发工作效果卓著,这一批同仁就会带来效果显著的药物。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死亡仍在继续,而那些死去的生命永远不会再回来。

满目疮痍,生民亦何辜?

远处军车开道,远远地几辆大卡车跟着,烟尘弥漫上半空。

很快,车辆挺稳,夏时收拾住情绪,跟同事一起开始工作。

援助同事一一从车上下来,夏时和他们打着招呼。

忽然,从车上蹦下了一个她做梦都没想过会在这里出现的人。

夏时瞪大眼睛,从头到脚表达着自己的惊讶和不可思议,而对面的男人只是笑,笑得一脸莫名的得意。

宁衷寒看她傻站着不动,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张开双臂,问她:“怎么了?看到我高兴傻了?不是你说想抱抱我吗?”

夏时一下子冲过去,差点把他撞倒。这要是摔倒了脸可就丢大了。还好宁衷寒稳住身子抱紧他,从她离开之后挂在半空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宁衷寒等着她说两句甜言蜜语或者感动的话,可谁知这女人一到她怀里就放声大哭起来。

周围人看过来,宁衷寒一脸尴尬。

他抱着她,安慰着,劝着,可听着她的哭声,他的心也酸涩起来。这阵子新闻报道中的画面,以及陆陆续续传回去的消息,让宁衷寒没有哪一天能够睡得踏实。他后悔的要死,后悔自己不该跟她冷战,不该说那些赌气的话。

他甚至想过,万一她回不来了可怎么办?

那些他一遍遍发给她的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应,他心急如焚。他知道她这里条件不好,他也听夏爸爸夏妈妈说过她有报过平安。

只是,只是他放不下心来。

“宁衷寒,我让他亲眼看着他妈妈死掉了,我是个坏人。”

“宁衷寒,每天都有好多人在我面前闭上眼睛,我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可是我救不回来他们。”

“我好想你,想爸爸妈妈,想回家。”

……

她絮絮叨叨说着,不清不楚,鼻涕眼泪全糊到了宁衷寒的前胸上。他倒是毫不在意,只是耐心地听着,也不管听没听懂。

她完好无损地在他的怀里,这就好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夏时的那张行军床上。断电了,整个世界都是黑的。

“太挤了宁衷寒,明明别人给你安排了地方,你不过去住,非要在这里

跟我挤!”

“我这帮不上忙的人,怎么能再去给别人添麻烦呢?我是作为家属来的,家属得自己解决食宿问题。”

夏时听了偷笑,她躺在宁衷寒的怀里,事实上是很热的,可舍不得离开。她抓着宁衷寒的手把玩。

白天哭了一场,夏时后来不光嗓子哑了,眼睛肿成了核桃。积压的情绪释放之后,事实上她的心情好了许多。或许是宁衷寒像神仙下凡一样来到了她的身旁,她觉得自己又充满了电。

夏时后来才知道,宁衷寒求了他爸好久,又里里外外找了许多关系才最后挤上了这趟专机。而为了不给别人增加负担,他是在货舱里跟着物资一起过来的。

这一路上有多辛苦,宁衷寒没多说,他只说见到了她就值了。

黑暗里,宁衷寒任她玩着自己的手指头,沉默不语。

夏时用肩膀顶了他一下,问他:“睡着了?怎么这么安静?”

宁衷寒的手指稍稍用力作为回复,“我在想你说的那件事,如果换了我,我也愿意每天晚上爬上窗台陪着妈妈吧。”

“嗯……”夏时脱开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冒出了胡茬,痒痒的,有些扎手。“我也会。”

宁衷寒捉住她乱摸的手,另一手伸到裤子口袋里摸了摸,很快将一只圆环套上了她左手的无名指,正合适,又将自己的手和另一只戒指塞给她,示意夏时帮她套上。

周围太黑了,没有一点自然光,眼睛无法捕捉任何光源,因而他们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可夏时就是知道这家伙肯定一脸严肃地盯着她。

夏时嘴角挂着笑,拿起那只戒指给他套上。

宁衷寒俯身精准地找到她的嘴,轻轻一吻就离开:“好了,礼成!等我们回国就去领证。”

新冒出来的胡茬有点扎人,夏时忍住笑意。

“好。”

这个人为了她的一句话,不问缘由,跨过千山万水,越过战争与死亡,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她的身边。

从今往后,不再有生离,只有死亡能将他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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