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当夏时进到客厅看到他时,真正理解了姐姐的用词。夏葳朝他们摆摆手,溜了。
宁衷寒的脸色不止是难看,而是很难看,十分难看。他一身外出打扮衣服都没换,脸上疲惫难掩,但脸色黑得像炭。原本夏时还想着要和他争论一番“收拾她”的话,可真见了他却又莫名有些心疼和心虚。
她手里端着东西,慢慢往餐桌边走,视线没离开他。
她问:“饿不饿?我做了虾仁炒饭,要不要吃?”她的语气十分温柔,眼神更是像能滴出水来。
宁衷寒原本存了一肚子的无名怒火都在她的眼眸中湮灭殆尽,他认命地点头,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没法对着面前人说出一句重话来了。
很快夏白术洗完澡出来,进到客厅里看到了宁衷寒。他俩简单打了个招呼,宁衷寒指着桌上的那份炒饭示意他赶紧吃。
夏白术是真的饿了。事实上他们也并不是真的就是为了玩熊成慎一把,这个计划前后也就几天时间,没人愿意浪费时间陪他玩,他们都想赶紧将这事了结。他这一晚上真是又累又饿。
他也顾不上和宁衷寒说话,埋头吃起来,中间宁衷寒怕他噎着还贴心地给他倒了杯水。
饭还没吃完,夏时端着另一碗炒饭过来,还配了杯鲜榨冰西瓜汁。
夏白术眼见着姐姐把这些放到宁衷寒面前,又看了看自己的碗,顿时觉得碗里的炒饭不香了。他用勺子扒拉着碗,又看了一眼对面人的碗,酸溜溜地开口:“都是虾仁炒饭,为什么我这儿全是炒饭,他的全都是虾仁?”
夏时皱着眉:“我给你再做份纯虾去?”
这倒也不必,夏白术又问:“凭什么他有西瓜汁喝,我没有?”
“榨汁机里还多着呢,喝吗?”
夏白术听他二姐见招拆招将他的话全堵了回去,心里更不舒坦了:“二姐,见色忘弟说的就是你!今晚我是不是最大的功臣?”
夏时点头肯定:“是啊,所以我给你做炒饭了呀。”
夏白术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逻辑链。
那他还抱怨啥呢?夏白术一时语塞。行吧,他想着,谁让那是他二姐呢。夏白术几下将碗里的东西吃完,端着空碗进了厨房。
身后传来夏时的声音:“把碗和锅洗了,夏白术!还有,榨汁机也给洗掉。”
站在水池边的夏白术张张嘴,突然泄了气。心中念咒一般默念着,算了算了,谁让那是他二姐呢?
另一边餐桌旁,宁衷寒安静地吃着碗里的炒饭。嗯
,虾仁确实挺多的。他又端起旁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大口,冰西瓜汁新鲜甘甜,好喝。
夏时坐在一旁陪着他,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宁衷寒放下筷子,抽了张湿纸巾擦嘴。
夏时问他:“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要不我给你下碗面条,或者冰箱里还有鲅鱼饺子,吃吗?”
宁衷寒静静地看她,摇头,说自己在飞机上吃过了,现在不饿。说完,只是静静看她,眼神平稳,看不出情绪。
餐厅里十分静谧,只隐隐能听到厨房里流水的声音,很快,这声音也消失不见。夏白术没过来打招呼,直接上楼,将这里留给他们。
夏时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之下,竟然觉得有些狼狈,半晌,认命般地说:“我错了。”
说完,心里轻松了许多,而她眼中也映出了宁衷寒的笑容。
宁衷寒伸手抓住她的,捏在手里:“我理解你们的想法,我只是担心你。如果我们有更稳妥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那就用更稳妥的那种,不对吗?”
夏时认同他的观点。
他俩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宁衷寒的的包和外套随意地扔在一旁地上。
灯光柔和,小罗马在宁衷寒进门之后和他闹了一番,现在已经跟着白手套回它们的小窝睡觉。
夏时低头玩着他的手掌,一根根指节摩挲着。
“我就是不想那么轻松饶过他,本来我还想揍他一顿,可惜赵警官来得太快。”夏时靠在他肩头慢慢地叙说着这几天他们的计划,以及所有的细节。尤其说到他和林一演戏那段时,宁衷寒笑得十分厉害。
“你没看到当时林一的样子,特酷,我差点笑场。”她说着趴到宁衷寒肩头,她觉得十分安心,“我有心理咨询师证书的,熊成慎这种性格我大概能预测到他后面想做什么,都有底。我不会把自己和大家置于危险之下。”
她说这些试图让宁衷寒放下心。
宁衷寒的眼睛离她很近,神情有些疲惫但眼中满是爱意,他的嘴唇就在他的脸侧,很近,他问她:“今天高兴吗?”
夏时没犹豫,点头。她明白宁衷寒的意思,宁衷寒不是问她这次的小伎俩得逞高不高兴,他是在问她见到杀害童谣的凶手落网高不高兴。
终于结束了。
宁衷寒叹了口气,有些感慨,两手搂紧她:“你还记得那天早上我们俩被叫去警局吗?我后来在你的门口等了很久,白手套一开始在门内一直叫,后来我试着跟它说话,慢慢地它就安静了。那天你看起来好难过,我就想那个朋友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
“那天我就想这么做了,”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发,软而且滑,“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和我说好吗?我的事情我也会主动告诉你的。你要知道,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
夏时看他:“你也是。”
宁衷寒的唇印上她的唇,虾仁的鲜香味传来,夏时觉得怪怪的,躲了下,想笑。宁衷寒追过去不放过她,将她压在沙发上,两人离的很近,鼻尖对着鼻尖。
“嫌弃我?嗯?”宁衷寒佯怒。
夏时用手背遮住嘴巴,脸上是挡不住的笑容。
一个要吻一个要躲,两人在沙发上闹成一团。
“我回来啦!”青春期少年特有的声音嘶哑的大嗓门传来,门开后,夏星川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沙发上两人赶紧坐起身,宁衷寒遮住夏时,好让她整理衣服。
夏星川那张俊脸拧成了麻花,真是邪门了,三天两头让他撞见这种画面。他还没开口抱怨呢,夏时先开了口:“你怎么不敲门呢?”
“不是……二姐……你这不讲道理啊,”夏星川一脸嫌弃,“谁回自己家还敲门啊?”
他在玄关换了拖鞋,踢踢踏踏往里走,路过沙发时嫌弃地看着地上扔的包和衣服,忍不住嘴碎了两句:“你们俩这也太饥渴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你们也得顾虑一下别人的感受,是不是?”
待他逃命般在夏时凶恶目光的注视下上楼后,夏时转头看到宁衷寒幽幽的眼神。
“我后面几天休息。”宁衷寒这暗示已经十分明显。
夏时笑着看他:“明天我们几个都要去警局。”她看宁衷寒的眼神瞬间灰暗下去,补充了句,“结束的早的话,那就……明天……”
宁衷寒眼中乍然熄灭的火苗立刻死灰复燃。
夏时觉得他们俩真是好笑又幼稚,居然在这里一本正经地约时间。
但当他望着宁衷寒时,她知道,不管多幼稚的事情自己都甘心情愿陪他去做。
午夜的钟声敲响,音量很低,但因着夜的寂静而愈发显得清晰。这钟声敲在耳际,让人顿时清醒了不少。
夏时没想到这么一折腾居然就到半夜,她看了眼身旁的宁衷寒,心疼他的黑眼圈。又想了想不到四个小时后就要起床直播的自己,也心疼。
似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宁衷寒笑着摸她的头,像哄劝又像是安慰:“睡吧,今天别
早起直播了,别太累。”
夏时感受着脑后他手掌的轻柔动作,她突然意识到宁衷寒最近总喜欢摸她的头发,而他的态度就好像她是那只小熊玩偶一样。
她觉得心头软软的。
夏时望进他的眼中,而后点点头。
*
第二日,夏家三姐弟准时出门去警察局。
一路上司机夏白术都在向大姐夏葳抱怨昨晚夏时的区别对待,口气又酸又涩。夏葳安静听着,最后给出了自己的评价:“夏白术,你都当爹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她哥哥的醋你要吃,她男朋友的醋你也要吃,回头她要是真嫁人了你是不是得哭啊?”
夏葳一针见血,堵得夏白术说不出话来,半晌他嘟嘟囔囔说道:“我不管,反正你们俩都是我姐,永远都是我姐。”
夏时和姐姐对视一眼,感叹夏白术这种占有欲呀。心说得亏夏好不是女孩儿,要不然想得到夏白术这个岳父的认可可太不容易了。
市局仍旧是老样子,总有纷扰忙碌的人群。夏时进大院之前和传达室的大爷打招呼时,对方还笑着说以后她就不用再来了。想来,大爷居然既记得她,也了解整个案子的进展情况,真神奇。夏时笑笑道谢。
是呀,她这两三个月来了许多次,每一次的心情都很沉重。这一次,她终于有了种即将解脱的感觉。
赵警官昨晚没让他们过来,但他自己却没闲着,连夜和同事们审问熊成慎。
熊成慎没做什么无畏抵抗,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甚至包括当年的事故内情和这次出狱之后干的各种坏事。
见他们来了,赵以南安排了几个同事给他们做笔录。
很快,他们都在笔录上签字确认走出了办公室。
隔着审讯室外的玻璃墙幕,夏时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只有熊成慎一个人,手脚都被铐在座椅上,头耷拉着。
夏时问赵警官自己能不能进去跟他说几句话。赵警官想了想,点头答应,顺手给她推开门。
夏时走进去,门大敞着没再关上。
熊成慎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她,枯暗的眼神压根没什么变化,像一潭死水。
他的嘴唇干裂,咧嘴一笑,十分怪异,而出口的声音嘶哑难听:“怎么,来看笑话?”
夏时没说话,只是冷漠地盯着他看。
熊成慎歪了下头,姿势很怪异:“或者,你想来听听我的悲惨童年故事,为我现在的行为找一个理由?”他见得太多了,那些伪善的男男女女,装作怜悯高高在上地为囚犯们找犯罪的借口,甚至希图通过几句话几段故事便打动他们,进而让他们痛哭流涕、改过自新。
熊成慎觉得可笑至极,那些只会是电影中才出现的愚蠢情节。
夏时冷笑,站的离他很远。
“我对你的狗屁故事没有丁点兴趣,试问,你会想要了解一条蛆虫的故事吗?”她的话很难听,果然,熊成慎的眼神变了变,“我只是想跟你说,耍弄你真是开心啊。”
熊成慎极慢地挣扎了下手脚,望着夏时的目光变得狠厉。
“十年,童谣用了十年时间远离过去,远离你带给她的阴影,她成功了。可是当你再次出现时,硬生生又将她打回地狱,这一次,你甚至没有再给她重来一回的机会。虎毒尚且不食子,然而人心有时比禽兽还不如。我就是想让你体会一下得到而后再失去的滋味。当然,这压根比不上童谣所受的痛苦之万一。”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我很高兴从此可以摆脱你。我想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见面。那就祝你老死狱中、痛不欲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