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睡着了一般,脸微微浮肿,头发凌乱,身上穿的仍旧是她昨晚穿的衣服。
夏时的反应已经让赵以南明白,无需再向她确认死者身份。这就是熊童谣。
“夏小姐,抱歉,等你心情平复之后,我们还有些问题需要向你询问。”
夏时听到了他的话,微点了下头。她伸手想要触摸童谣的脸,被玻璃挡住。
她哑着嗓子低声问法医:“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法医摇摇头,说暂时不可以。
夏时木讷地点头,哦了一声。眼睛望着童谣的方向,身上的力气一丝丝被抽走。
会客室内,夏时低着头坐在一边,赵警官和另一位女警官坐在另一边。
她的面前放着一次性纸杯泡的茶水,开水泡的,很烫,夏时端起来握在两手之中。
女警官问了一些问题,比如最后一次见到熊童谣是什么时候?当时她是否有异常状况?近期她是否遇到什么麻烦?
夏时一一作答,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赵警官向她介绍了一些现场基本情况。
由于发现熊童谣尸体的海滩位于郊区,位置偏僻,周边既无村落更别说摄像头。目前追踪到的最后一条监控信息是在市区,清晨6点17分,这之后的轨迹再寻不着。她驾驶的车辆也在不远处的海滩被发现。
他们猜测有可能是涨潮时分失足落水,潮退了之后尸体被冲到岸上。
可甘桦港的方向并不是她回家必经之路。那么她也有可能是有目的的去甘桦港海边自杀。
“她不会自杀的。”夏时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对面两个警官对视之后都看着她。确实,他们队内也倾向于自杀的可能性。
赵警官:“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夏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摇头,重复着说道:“我知道的,她不会自杀。她也不会无缘无故跑去那儿,一定有什么原因。”
尸体解剖需要家属的签字,夏时的决定自然不作数。赵警官一直在联系熊童谣的父亲熊成慎,但到目前为止仍未联系到本人。
夏时听完冷笑,童谣的那个酒鬼爹,现在也不知道醉死在什么地方。
出大门之前赵警官告诉她,有任何进展都会第一时间通知她。
车就停在路边,只有几步远,夏时过了马路却再也没有力气迈步。她坐在马路边上,摸出手机给夏白术打了个电话。
夏白术来的很快,下车时一头的汗,显然赶得很急。
他在夏时面前蹲下,叠声问着到底怎么回事。夏时的电话只让他来市局门口接她,没头没尾的他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担心得不得了。他当时正在研究所开会,抛下一会议室的人就这么跑了出来。
夏时见了他,像是突然找到了魂,抱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夏白术惊呆了,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二姐哭成这样,有些被吓到,更多的是心疼。他半跪在地上,拍着夏时的背,这才发现二姐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
夏时断断续续说着,夏白术耐心听着拼凑着,终于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他不知道从何安慰,只能这么听着。
赵以南和同事出警,准备去熊童谣的住处一趟。警车刚出大院,一眼就看到半个多小时之前他送出门的人。他让同事停下车,过来和他们说明情况。夏时看向夏白术,夏白术伸手抹掉她脸上的眼泪,点头答应。
熊童谣住的地方是个老旧的小区,靠近郊区,很有些年头。这地方她一个人住了快10年,刚开始是租住,后来全款买了下来。两室一厅,很小,但很温馨。
老旧小区压根没有什么物业,警车停在楼下不久就围了不少人过来,都是些带着小孩子的老头老太太。他们叽叽喳喳议论着。
赵以南正考虑着是破门而入还是联系开锁匠,夏时从包里取出钥匙递过去。赵以南看了她一眼接过。
钥匙刚插入门孔,狗吠声传来,撕心裂肺般叫着。赵警官回头看夏时。
夏时点头:“家里有狗。”
她朝着里面喊道:“白手套,是我。”
门内的狗听到声音,拍打着门板,嘴里发出呜咽的低吟。
门开了,一只黑色的狗站在门内,警戒地看着众人,随时都要扑过来的样子。夏时往前走了一点,狗看到她,眼神松懈下来,摇着尾巴呜咽地向她走来。夏时蹲下身抱住它,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流。
四个人换上鞋套进了屋,黑狗跟在夏时身后,又不时往门口张望。
小屋装修布置得很温馨,两位警官转了一圈没什么收获,卧室以粉色为基调,床上摆满了玩偶。墙边的桌上摆着电脑和专业的直播麦克风及录音设备。
电脑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直播打卡记录,很大的一张纸,日期从今年的元月一日开始,看起来像是手绘的。夏时仔细看了看,到今天为止是每一天童谣都打了勾,代表着她今年以来每一天都直播了。
夏时是知道的,童谣自从加入莳鹿直播以来,从未缺席过一日,不管是逢年过节或者她身体不适,从未缺席。因而她“莳鹿直播一姐”的称号一开始是被用来夸奖她的勤奋的,她是公认的莳鹿直播最拼命的女主播。
夏时看着属于今天日期上的那个勾,十多个小时之前,童谣就站在这里,拿起笔为今天的任务完成而高兴着。此时此刻,夏时站在这个位置,心如刀绞。
最后的一个勾的旁边,也就是明天的日期下,画着一个爱心。而之后的8月8日那天,画着一个更大的爱心。看起来这两个日子对昨天的熊童谣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可不管是明天,还是这之后的每一个日子,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都不再有意义了。
两位警官没什么发现,准备回警局。夏时和夏白术也要离开。
夏时找到牵引绳和狗粮,要带白手套回去。白手套站在屋内,焦躁地转着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夏时耐心地蹲在它面前,摸着它的头:“跟我回家吧,乖乖。”她没法告诉它,童谣不会回来了,你在这里等不到她了。
我也等不到她了。
*
玻璃杯中的水不知何时变成了红酒,桌上的酒瓶空了大半。
几乎都是夏时喝的。
宁衷寒看着玻璃杯,内心腹诽,用这种容器盛红酒,暴殄天物。继而又在夏时询问的时候安静地递上了手中的玻璃杯。
都说完了,夏时靠坐在沙发上,白手套不知何时也爬上了她的膝头。
她眉眼之间的忧伤衬得整个人很不一样,异样的柔软。宁衷寒看得有些愣,是了,几次接触下来这姑娘浑身都是刺,可现在这状况就像是被人把刺儿全拔掉。
他握紧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到嘴里才想起来这是酒不是水,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宁衷寒清了清喉咙:“我能做些什么?还有,今天早上后来……是怎么回事?”
夏时眼风扫过来,如丝。她放下酒杯拍了拍膝上的狗,站起来,走到门边,望着宁衷寒。逐客的意思很明显。
宁衷寒也不是什么不识趣的家伙,从善如流往外走,即便他仍有许多疑问。他想问问她直播的事,想问他和熊童谣的事,可现在都问不出口,她看起来很不好,很伤心。
门开了,门内门外。
“谢谢你关心童谣,”夏时说完,加了一句,“希望你暂时别透露出去。”
宁衷寒一手扶着墙壁,低头看她,墨黑的眸子闪着水光。点头。
门被轻轻关上。
宁衷寒往旁边走了两步,到底还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酒劲上来,晕得慌。
夏时喝光杯中的酒,刷完杯子,看看时间还算早,定了个闹钟。
她靠在露台上看着近处、远处的高楼霓虹夜景,多美呀,思绪随着飘扬的窗帘飞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