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电话最后是如何结束的,夏时实在不愿想起。实际上梅女士和她说话时十分温柔亲切,丝毫没有对她的称呼做任何的调侃,甚至非常贴心地只是安慰了她几句就将电话挂断了。
宁衷寒莫名笑了一路,最后总算在夏时威胁的眼神下忍住了笑意。
到了家门口,夏时停了车,宁衷寒事先通知了安秦今晚住这边,此时隔壁的房子里终于久违地亮着灯。
夏时有些感慨,他俩正站在门口,夏时问他:“你怎么每次一闹矛盾就离家出走?”
宁衷寒想了想,还真是这样。
路灯下夏时那双点漆似的幽深眸子望到他的眼底,宁衷寒一手搂住她的腰,不想和她分开。
咳嗽声传来,宁衷寒和夏时同时放开对方转头。
夏白术双手抱胸站在铁门内,一点没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他和宁衷寒打了个招呼,开门。
“未来姐夫,今天谢了。”夏白术说得十分真心。
宁衷寒得了他这个“姐夫”的称呼,心花怒放心满意足地与他们道别进了自家大门。
夏时洗完澡,简单吃了点东西躺到床上。
她翻了翻网上的新闻与评论,好的不好的都有。事实上她不是那种会被这些舆论过多影响到自身情绪的人,尤其她知道,你永远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同。
宁衷寒的那些新闻都需要处理,由于他已经和余音解约,新的团队正在捏合,许多事情安秦一个人忙不过来。
夏时睡觉之前在露台和他说了好一会话,最后他被蓬头垢面的安秦给拉了回去。
夏时的头埋在枕头中,时间还早,脑子里一团乱但身体很累,睡意袭来。在上下眼皮快要贴合的时候,她想起来要给桑未殊打电话,一骨碌从床上坐起。
桑未殊自然没睡,她手里案子常年不断,只要她愿意,总是可以忙得脚不沾地。
未殊问了她许多问题,绝大部分都是关于林常的。之后两人又谈到了耿旭初一家人。
未殊告诉她,这件事情上耿旭初和他前妻也是要负一定责任的。她问夏时恨不恨耿旭初。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夏时陷入了困惑之中。恨吗?恨的吧。可只有恨吗?
她对耿旭初的感情十分复杂,对邓阿姨的感情也是。他们四个人一起长大,她和耿旭初都是外来者,很小的时候她对耿旭初总有一种莫名的同情,看着他的时候总会想到自己。对邓阿姨也是,邓阿姨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很勤劳很朴素,一件衣服会穿上很多年,夏时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里面只有邓阿姨是这样的。
可是后来,随着年月时间的转换,一切都变了。人会变,而看待他人与世界的眼光也总是在变。
当她某一天突然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
耿旭初给她打的那个电话,她能听懂他的意思,他想道歉,但并未开口。他们好像早已不能平和地交流,也或许他们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相处状态。
如果把耿旭初的人生还给她,她会怎么过下去?她会选择一条与耿旭初不同的人生吗?她不知道,她永远不可能变成耿旭初,就好像耿旭初的人生也永远不会有第二次选择。
那晚挂了电话之后她迷迷糊糊想了许多,然而睡着之后却很安稳,一夜无梦。
第二日的闹钟按时在黎明之前响起,没怎么挣扎地她就起了床。
直播间人很多,弹幕也多,许多询问许多关心,让夏时感到有些措手不及。她只在一开始回答了一下大家关心的问题,表示自己很好,受伤的两位也都得到了很好的治疗,目前情况稳定。而其他的请他们关注警方和院方的通告。
直到她按时下楼走到餐桌边时她才意识到一件事情,她被停职了,今天不用上班。
她在餐桌边将这事告诉了夏白术,夏白术皱着眉头没有发表评论。
夏时吃了两口麦片,不再有胃口。
昨天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她自认为十分坦然,可一夜过去,所有的委屈默默地在心底发酵。做错事情的又不是她,甚至,她还是受害者。上次的事情她能够做到心甘情愿地接受惩罚,可这次不行。
她叹了口气。
夏白术看她一眼,端起碗三口两口解决掉他的那份,又拿起了盘子里的三明治。
“我记得你之前说国外好几家医院和研究所联系你?要不趁着最近好好想想?”夏白术咬了一大口,咀嚼之后吞下,皱着眉头抱怨道,“番茄有点酸。还有你之前不是说有家实验室想让你过去做博士后,你也考虑过要进修,我看你最近这一两年忙得脚不沾地的,也该停一停想一想了。”
夏时也拿起她的那份早餐咬了一口,番茄的酸度刚刚好,鸡胸肉的味道也不算难吃,生菜很新鲜。她点点头,赞同夏白术的话。
吃了饭,时间还早。夏白术的车被助理开回了家,夏时正好有空给她当了回司机。
等她在市里绕了一圈到医院时还不到9点,她把车开进停车场熟门熟路地停在她的停车位上。等她从车上下来时盯着她的停车位愣了好一会。人们总喜欢给自己熟悉的事物加上某些标记,“我的”便是其一,但那真的就是你的吗?
她出门之前给宁衷寒留了言,下车之后摸出手机看到了他的回复,是在那条信息发出后不久。
他是起床了还是一夜没睡?
夏时电话拨过去,居然是关机状态,她想了想,猜测这家伙可能是熬了一夜现在才睡觉。他现在受了伤不能这么折腾,夏时想着等他醒了得好好跟他说说这事。
哥哥看起来状态很好,比夏时预想之中还要好。她进病房的时候看到林常正坐在沙发上,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电脑。
他穿着病号服,坐姿,右腿的裤管是从大腿的部位就空着的。夏时盯着那里看了好久,直到林常出声询问。
林常是笑着的,精神很好,面色也不错,只是脸上微微有些愠怒。
“别总盯着我的腿好不好?即便是你的同情,我也不想要。”他的眼神中有一种偏执的自尊。
夏时小声道歉之后,病房里的空气顿时凝滞下来。
忽然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酒杯,夏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他,问道:“昨天晚上我走了之后你还喝酒了?”
林常没看他,扭过头咳嗽了一声:“睡不着,喝了一点。”
夏时赌气地望过去,也不说话。
林常半天没听到声音只好又将头转过来,看到她这副样子有些好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夏时看他笑了,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脑震荡需要休息,不能饮酒,酒精对于你的恢复没有半点益处,你不知道吗?还有,你也不能工作,长时间对着电脑屏幕会晕眩……”
林常听着她的话,偏头碰到了门边林一的目光,林常确认从对方的眼神和表情中看到了幸灾乐祸。
他叹了口气。
夏时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这么啰嗦的人,听到哥哥的这声叹息终于停住话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生疏感仍在,尴尬仍难以避免,她对待林常的态度也仍在学习之中,太远了不合适,太近了也不好。时间过得太久,久到曾经那么亲密的两个人需要重新认识彼此。
想到这里
夏时觉得有些伤感。
林常似乎看出了她情绪的变化,关掉电脑:“我听你的,不看了,出院之前,我保证不喝酒了。”
夏时点点头,很满意他的决定。
而一旁的林一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
林常瞪了他一眼,林一赶忙低头收住笑意。
夏时看过去,气氛不错,非常适合聊一些不那么愉快的话题。她坐到林常对面的沙发上,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所以现在你们能告诉我,童谣出事那天她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为什么会拍到林一了吗?”
她说完之后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林一,而林一正望着哥哥。于是夏时将目光固定在对面人的身上。
林常看她一眼,见她目光笃定,似乎今天不得到答案决不罢休,心里笑了笑,果然是他的亲妹妹。
他朝林一点点头,示意他来解释清楚。
夏时侧身看他。
林一皱着眉,似乎这是一件很难启齿的事情,但得到了林常的目光示意他还是开了口。
“那天夏小姐你从国外回来,时间太晚了,我负责跟着你。当时是熊小姐去机场接你,我从机场一路跟到了小区里。你知道的,我们也住那里的。”
夏时自然知道,他们不光是“住”那里,而且是买了一栋楼“住”在那里。她看了眼林常,又转回头对着林一点点头。
“我的车慢一步没跟进停车场,就停在了附近路边,我本来准备过个半小时开进去的。熊小姐车开出来的时候刚巧停在了我车旁边。她当时停下来接电话,状态很不好,对着电话那头大吼大叫,挂掉电话之后哭了好一会。”
夏时听完,心里一紧,但她没开口,只是用眼神示意林一继续说下去。
林一挠了挠头:“她启动车子之后,我就跟了上去。我知道她住在哪里,所以很快意识到她开的方向不对,心里起了点怀疑,就给老板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老板让我继续盯着。”
林常听到这里点头,补充道:“我知道她是熊成慎的女儿,所以稍微调查了一下她。我也知道她是你朋友,两重因素交叉,我让林一跟了过去。”
“半路上,熊童谣停车在路边载了个人,她越开越偏,之后一路开到了海边,也就是出事地点。”林一继续说道。
不是林常指示林一杀害的童谣,而童谣不是自杀。那凶手就很可能是这个凌晨上了童谣的车,而后跟她到了海边,在她去世后一直未曾出现过的人了。
夏时哑着嗓子问道:“是谁?”
事实上她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但她不敢相信。
林一将目光望向林常,夏时也转过视线盯着他。
林常的眼中狠厉之色顿显,继而点点头确认了夏时心头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