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暴风雨一时之间没有停下的意思,天气闷热了好些天,湿热憋闷。
这场大雨下得酣畅淋漓。
夏时借着屋内的暖黄灯光看着外面,漆黑一片,整个世界都被包裹进一团浓墨之中。在隆隆雷声中,她有些发呆。
电话响起的时候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发觉,等到铃声停下她才回了回头。电话再度响起。
她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走了过去,段清光的电话。
夏时仰躺在床上,听着枯燥单调的铃声反复唱着直到停下。她不想接。
过了一会,来了条信息。段清光发的,大意就是今天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了,他让她别想太多,都会过去的。
夏时将手机扔到一边,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图,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都会过去的……真是一句有道理的废话。
人力永远无法让时间停下,只要时间往前,过往发生的一切都将会过去。可物理意义上的过去就真的是过去吗?
她将手放到左胸的位置,像是有刀子在里面搅动,血肉模糊。
电话铃声再度响起,夏时烦不胜烦,伸手抓过手机准备关机,瞥了一眼,居然是林常。
接通电话之后,夏时没说话,对面的人第一时间也没说话。
夏时从床上坐起,伸手抹掉眼泪。即便对面的人压根看不到,她也不想在他面前显出任何柔弱的一面。
这似乎是林常第一次主动给她电话。
沉默持续了许久。
一把年纪了,难得失恋一次,这么独特的一个夜晚,一而再地被人打扰。夏时其实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然后哭一场,睡一觉。
“你不说话我挂电话了。”
“网络上的事情我会摆平,医院我也会让人去沟通……”
林常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清冷,夏时不由自主地笑出声音,这笑声打断了他原本要说的话。
林常停下来,夏时的笑声也停了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夏时突然联想
到了许多事情,那些有关于她的瞬间消失的热搜……以及如今发生在宁衷寒身上的事情。
“宁衷寒的那些黑料是你让人搞的?”
对面人愣了两秒,讽刺的笑声传来,他没否认:“怎么?有意见?”
“林常,不,聂砚棣,一码归一码,他父亲做的事情,你不能怪在他的头上,这样对他不公平!”夏时脱口而出。
对面的笑声愈加放肆,听在夏时的耳中甚至显得有些恐怖,半晌,他终于停了下来。
“公平?什么叫公平?爸爸妈妈死都死了还要背着莫须有的罪名,谁给他们公平?”林常在电话那头,像毒蛇吐信一般说出句句话来。
“可是你上次明明说,宁衷寒和宁平山是两个人,不应该把上一代的仇恨带到下一代!”夏时反唇相讥。
“对,是我说的没错。这么听我的话啊?那好,我现在告诉你,我改主意了,我现在觉得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林常的声调十分轻快,似乎在说什么十分快意的事情。
“聂砚棣!”
“聂砚棠……”
相较于夏时的气急败坏,林常的这三个字说的十分缓慢清晰,可听到夏时的耳中,比屋外天际的炸雷还要惊人。
二十多年了,她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这么喊她。
这三个字似乎有什么魔力,让电话两端的两人的情绪都得到了安抚。夏时的眼泪不觉又开始往下落。她用力擦拭,她最近好像变得特别爱哭了,这很不像她。
“呵……原来你还记得你叫什么,”林常的语调讥讽,“记得就好。”
夏时挂断电话。
她关了灯,屋外的风声雨声雷声近在耳畔,闪电偶尔会在一瞬间照亮天花板。
夏时感觉她被撕扯成了好几块,耳边有无数的声音涌入,无数的惊声尖叫伴着刺耳的笑声。她伸手拽过被子蒙到头顶。
*
暴雨天开车还真是考验车技,雨水像是被人从车顶一桶桶地往挡风玻璃上倒。雨刷费力地不断来回摇摆,事实上效果并不好。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道路上没什么车子。
宁衷寒猛踩油门,忽而听到副驾驶座上不安地低声哼哼,他用眼角扫了一眼哈士奇,慢慢降下了车速。
他听完夏时的话后,脑子里一片混沌,几乎是进屋的下一秒钟他就想回到外面,他其实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告诉她。
可他没有,他的自尊和骄傲阻止了他。更多的是他对自己的愤怒,是他的无能,是他的无法掌控局面导致了现在的情况。
夏时说的对,人生中有太多的东西比爱情重要。他可以理解的,她是个多么优秀的医生,别人不知道,但宁衷寒知道。宁衷寒曾经是她的病人。他见过她有多敬业多努力。他真的能够理解……
不,他不理解!明明她看着他的时候眼中都是爱意,明明他们之间那么美好,明明他们才刚刚开始。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不愿意想也不愿意做,他只想逃离。
半夜三更,梅凤徵从睡眠中被疯狂的门铃声吵醒,她从猫眼里看到了屋外的人。落汤鸡一样的宁衷寒。
她赶紧把门打开了。
宁衷寒一身湿哒哒,手里提着航空箱,背上还背着个大包,毫无形象可言。
她赶紧让他进来。宁衷寒进来之后将航空箱打开,小哈士奇半点事没有,一根狗毛都没湿。他又打开背包,里面的狗粮之类的也都完好无损,他终于放了心。
“哟,你这落汤鸡带着落水狗大半夜的折腾什么呢?”梅凤徵一身睡衣,看着他面色不善。
他一抬头,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梅凤徵还是觉得不大对劲。
她拧着眉问他怎么回事。
宁衷寒找地方安置小狗,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走。
梅凤徵也不着急,坐到沙发上,眼睛跟着他来回转。
半晌,他安顿好了小狗,把带回来的东西整理好,又将玄关地上的雨水拖干净……到实在无事可做的时候他终于抬头看向小姨。
宁衷寒想努力笑一笑,但实在笑不出来:“失恋了。”
“被甩了?”梅凤徵瞪大了眼睛看他。
宁衷寒无奈地点点头。
梅凤徵居然哈哈笑出了声,她这个外甥,从小到大追他的女生就没断过,难得看到他被甩的这一天。
梅凤徵笑了好一会才觉出不对来,宁衷寒的眼神让她觉得心疼。她敛了笑:“是之前那个夏医生吗?”
宁衷寒有些惊讶,他和夏时恋爱之后,没有告诉过梅女士。他缓缓点头。
梅凤徵这下真的笑不出来了,她皱着眉头特别严肃地看他:“要真是她那我就理解了。那时候呀,你看她的眼神,我光看一眼我就知道你的心思。果然是动了真心的。”
宁衷寒自失地笑笑,没说话。
他湿漉漉的额发搭在眼前,配上忧伤的神色,还真是挺能唬人的。一向自认为心硬的梅凤徵都没舍得再说些
什么打击他。
她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洗个澡,睡一觉。你们都还这么年轻,往后的人生那么长,真要是你俩有缘,兜兜转转总会在一起的。要是你俩没缘分呢,你强求也强求不来。”
说完之后不再管他,转身进了屋。
宁衷寒看了一眼又已经睡熟的小狗,默默点了点头。
这一夜,宁衷寒睡得朦朦胧胧,事实上他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睡着了。隐隐地,总有一段忧伤的旋律在他的脑海里翻腾跳跃,这旋律让他的心脏肿胀酸涩,让他的情绪跟着低落下来。
恍惚间,他像是看到夏时躺在他的身旁,对着他笑,可当他想要伸手抓住她的时候,她又立马凭空消失。一次又一次。
宁衷寒突然睁开眼,脑中一片清明。
他愣了半晌,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没顾上穿鞋,开了门进了客厅,坐到钢琴边打开琴盖。
他闭上眼回忆脑中的旋律,一个个的音符奔跑跳跃着出现在他的眼前,而手指顺着心意流畅地在黑白琴键上跳跃。他的一半心绪随着乐声起伏,而另一半则伴着乐谱写出一句句的歌词。
梅凤徵再次被宁衷寒从梦中惊醒,她看了一眼手机,不到五点。她带着十足十的怒气拉开了门,准备好好地骂他一顿。
可当她看到钢琴前的宁衷寒那种如痴如醉的状态,以及耳畔那优美又感伤的曲调时,整个人立马安静了下来。
她一向知道这个孩子是个音乐天才的。
当一曲终了,宁衷寒停下手指,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时,梅凤徵一瞬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晶莹的闪光。
宁衷寒站起身,长舒了一口气,对她笑笑。
屋外的暴风雨早已停歇,周围异常安静。
梅凤徵看了他一眼,没舍得骂他:“还好我这房子隔音不错,要不然现在邻居要敲门投诉的。别折腾了啊,我这上了年纪难得睡个好觉。”
她说完面色不改地转身往回走,没走两步,突然停了下来。
这一瞬间梅凤徵没法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她尖叫出声:“宁衷寒!你过来看看你的狗干的好事!太恶心了!”
小哈士奇吓得汪汪叫,宁衷寒赶紧走过去。
梅凤徵房门前的地毯上,小罗马解决了大小便……而且还是好几处……
*
夏时播完当天的份额,关掉电脑后又看了一会书。她昨晚睡得不好,但是看书的时候总会让她情绪稳定,注意力集中。
等她准备下楼吃早餐时,顺手拿过手机。
界面提示有新的微信消息,是宁衷寒的。
夏时心里突得一惊,一时间想不出他到底给她发了什么。她有些迟疑,但还是解锁了手机,点开新信息。
只有一张图片,上面用微信自带的图片编辑功能打了几个字,“犯罪现场,嫌疑人被当场抓获”。
图片上是小哈士奇被一只手举了起来,一脸的懵然,而背景……即便是宁衷寒贴心地打了马赛克,夏时还是立马明白那是小狗的排泄物。
夏时突然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