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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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夏时就知道爸爸夏潜川是个医生,而医生又是种什么样的职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知道妈妈是不赞成她报考医学院,走这条爸爸曾经走过并且仍走着的路的。

他们姐弟三人里,从小就只有她说想当医生。虽然爸爸从来不说,但其实对于姐姐夏葳和白术没有从医的志向这件事,爸爸是有些遗憾的。可真的当夏时明确表达以后想成为医生时,爸爸首先表达出的仍是不赞成。

她那时候不理解,后来稍微有些理解了爸妈的想法,可最终她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很多时候她其实是有些惧怕向病人或者病人家属宣布病情的,

尤其是很严重的那种。夏时从来不想成为宣判的法官,可她是医生,她必须得学会、习惯甚至擅长做这件事。

然而擅长从来不一定代表着喜欢。

她看着面前这个听完她的话之后先露出茫然表情,而后蹲下埋头大哭的男孩,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宋如卓的哭声撕心裂肺,像是积累了很久很久终于爆发。他蹲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头深埋在双臂之间,是那种非常防卫非常缺乏安全感的姿势。他原本看起来瘦但却高大,可此时,夏时觉得他只不过是个孩子。

夏时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她抬头看了一眼,诊室门口,宋如愿正扶着墙壁朝这边看着,脸上挂着泪珠。

这又是一个悲哀的故事。

两兄妹的父母是周边县市的渔民,靠出海捕鱼为生,家庭生活算得上富足。可是几年前的一场海难,出海的爸妈再也没有回来。他们带着对父母的无限思念与忧伤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时间会慢慢抚平你的伤口,会让那些伤痕变成你身上的盔甲,即便那是用鲜血和眼泪换来的。

不久之后宋如愿参加中考,宋如卓参加高考,他们即将迈入新的人生阶段。可是,上天又给他们开了更加残酷的玩笑。

诊室里,宋如愿坐在宋如卓身边,哥哥不再哭了,他又递了张纸巾给她。

夏时站着,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们。宋如卓看到妹妹之后立马不再哭泣,又套上了他的坚强可靠的哥哥面具安抚妹妹的情绪。

夏时等他们的情绪都稍微平复下来之后,问询他们的意见,她希望他们可以办理住院,并且将这件事告诉爷爷奶奶。

宋如卓很茫然,他抬头看着夏时。夏时非常平静地看过去。最终,他点了点头。

夏时先给血液科主任去了电话,又带着兄妹俩办理了住院,她看到宋如卓从随身的书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犹豫之后将3000块钱全部交了住院费。

夏时没送他们进血液科,在楼梯口分别之前,宋如卓低声说了句,谢谢夏医生。夏时点头笑笑,说不用。

“夏医生,也许并不是这个病对不对?”宋如卓的眼中充满着绝望的希冀,那双眼睛盯着夏时,宋如愿也看着她。

夏时没回答,她仍笑着,略微点了下头,转身先走了。

刚下了楼,朱主任迎面走了过来,他刚下午间门诊。

朱主任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将她截了下来,问了两句搞清了状况。朱主任皱了眉:“这个情况很遗憾,她的年纪过了14周岁,不适用儿童血液病的诊疗优惠制度。”

“你已经做了你的职责范围内所能做到最好的,甚至已经多少超过了你可以做的。”

朱主任说完拍拍她的肩膀进了大楼。

这话并没有带给她太多的安慰,这一整个下午她的心情都很糟糕,非常糟糕。

晚饭时间,邓阿姨说隔壁像是没人住,白天晚上的一点灯火都没有,估计呀也就是买个房摆在这里。夏时左耳进右耳出,没放在心上。事实上她的心思还在那对姐弟那里。

血液科的住院总是她的学弟,下班之前找了她一趟,跟她说了一下病情。宋如愿住院之后他们立马给她安排做了骨髓穿刺,结果要等三四天才能出来。可按照目前她的各项临床症状来说,夏时的猜测很可能就是对的。

临走之前他有些开玩笑地埋怨了一句,说夏师姐给他扔了个大难题,这兄妹俩住院费就交了3000块钱,够干啥呀?

夏时听完讪讪地笑了,没回话,下班之后去了一趟住院登记窗口,给宋如愿交了五千块钱住院费。

夏时低着头在碗里一粒粒地数着米粒吃,她身边的夏白术推了推她,问她怎么回事。

她愣愣地抬头,见饭桌上的几个人包括婴儿餐桌上的夏好都齐刷刷地盯着她在看。看来她今天表现得实在是有些不正常。

她稍稍有些犹豫,将兄妹俩的事情说了出来,包括她的那五千块钱的事。

妈妈听完有些唏嘘,皱着眉头说这兄妹两人的命太苦了,邓阿姨在一边连连点头。爸爸和夏白术没说话。

邓阿姨开了口:“可是小时呀,可怜人太多了,咱们有再多的钱也帮不过来呀。再说,那可是白血病啊,花费可不老少。我看朋友圈里头好多转发的那些众筹啊之类的,可不可靠呀?”

夏时夹了几粒米到嘴里,不想说话。夏白术接口:“其实更多的还是亲戚朋友捐助,没什么实际意义。”

晚饭后,爸爸把夏时叫到了书房,她很久没被爸爸这么郑重其事叫来书房了。

夏潜川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望着她,过了好一会见她都不开口。

“你没有什么想和爸爸谈谈的吗?任何事情都可以。”夏潜川刻意缓了缓语气,说得很轻。

夏时摇摇头。

她站书桌前看着书桌后的夏潜川,更小的时候她站在这里时,会觉得这张书桌太高太大,现在则不然。

静默,夏时等着爸爸开口。良久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问她:“是不是他们让你觉得难受了?”

夏时抬眼看了爸爸一眼,爸爸眼中一片坦然与关怀。她又让他担心了。

夏时摇摇头,说没有。

又是一段沉默。夏时先沉不住气,抬头看爸爸,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许多情绪。可最终夏潜川说了句,没有就好。

她正准备出去,没走到门口又被爸爸叫住。

“你今天吃饭的时候对邓阿姨的态度很不好,你以后注意一点。”

他说的不经意,可夏时听到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她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天早就该黑了,今夜依旧是又圆又亮的大月亮。

夏时躺在三楼露台上的躺椅上盯着天空发呆。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空着的躺椅上有人坐下。

她转头,果不其然是夏白术。

夏白术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罐冰啤酒,冷气在袋子上凝结成水珠,一串串。他把袋子放在面前的小桌上,开了一罐递过去,夏时接住。他又开了一罐给自己,仰头呼啦啦灌下去大半罐。

“好好睡了?”

“嗯。”

夏时也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口腔经过喉咙一路流到胃里,舒服。

“你别总对邓阿姨不理不睬的,她和她儿子是两个人。”夏白术说得漫不经心。

“我知道。”

“咱爸说你了吧?”

夏时没回答,又喝了一口酒。

“你自己也知道他有心结,人老了会更加固执,管他是个大学校长还是个渔夫。”

“知道。”

夏时一罐喝完,又伸出手,夏白术自动自觉地给她开了一罐。

“二姐,你有时候吧就是太为我们着想。”不知道是今晚的夜色太迷人还是啤酒里的微量酒精熏得人有了表达的意愿,“大姐跟耿旭初的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这个家里,除了你,我看连大姐自己现在都释怀了。”

“我知道你是出于对我们的爱,是关心我们,可是这样你自己多累啊。”

夏时听着这话笑了出来,扭头看他。夏白术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仍显得十分俊美,可她脑海中却出现了很多很多年前,她和姐姐都很小夏白术更小时候的模样。

胖乎乎矮冬瓜一样的夏白术跟在姐姐夏葳身后把那个说夏时坏话的孩子揍了一顿的事情。那个男孩比夏葳还大两岁,姐弟俩疯了一样揍他,最后他们也是一脸的伤。

夏白术转头看她,目光中全都是关心,和那个矮冬瓜时期的弟弟一个样。

良久,夏时转回目光看着天空,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喃喃自语:“我就是觉得有些羡慕吧。你看,我其实也挺不知足的是不是?”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说的话似乎也没什么逻辑,夏白术听完没说话,伸手到她的脑后安抚地拍了拍。

夜风吹拂,伴着啤酒的淡淡苦涩香味。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姐弟俩同时转头,见妈妈已经停下了脚步盯着他们看,眉头深深皱起。

姐弟俩对视一眼,全都是心虚。妈妈不太喜欢他们喝酒。果然,妈妈走过来之后连着他们手里没喝完的酒一起没收了,一脸的不赞成。

“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里喝啤酒,而且是冰啤酒?以为躲在楼顶我就不晓得了?”

“夏白术,是不是你的主意?你的馊主意最多了,从小就是这样!”

……

妈妈仍在说着,夏时听在耳中,心情渐渐转晴。

一边桌上夏时的手机响了,三人同时看过去,屏幕上斗大的三个汉字十分显眼:

“宁衷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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