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夏小姐,你知道的,我国籍瑞典,从小在国外长大,对于这些拗口的中国古典诗词并不十分了解也并没有什么兴趣了解。”
顿了两秒,他又添了句:“如果你没有别的什么问题,再见。”
诗三百,她会的第一首也是最喜爱的就是这首。
夏时没有回头,身后的林常没有起身,他似乎又抿了一口杯中酒,酒杯底碰到大理石台面,声音清脆。
夏时不再犹豫,疾步进了电梯,再没看他一眼。
电梯下行,林常扭头看过去,眸子幽深难测。
酒保从里间走出,走回了他原先站着的位置,良久,都没人发声。
半晌,酒保问他:“Jonas,一定要这样吗?”
林常低头扫了一眼,自嘲地笑笑,缓缓从吧凳上站起。酒保正从吧台后走出,他摆了摆手制止他。
他缓步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路灯很亮,但由于高度的缘故,从这里看去楼底下的一切都只是朦胧的剪影。他看到她走出来,看到她上了她的那辆小车——看上去似乎不是她常开的那辆,看着那辆车半晌都没开动。
*
夏时坐了许久,哭了许久。她也不知道怎么会觉得如此委屈,她其实很少哭的。
妈妈的电话打来,问她怎么还不回家,她一只手胡乱擦着眼泪,一边告诉妈妈她正在回家的路上。挂掉电话的时候她深吸了口气,仰头看着身旁的这幢房子,一、二、三,第三层,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冷硬、残忍,和楼房的主人一样。
手机里传来提示音,宁衷寒发来的微信。
宁衷寒:夏医生,千万别忘了今天的直播!!
被他这么一提醒,夏时才有些后怕地想起来,她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时:感谢提醒。
她刚点完发送,就见聊天窗口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看来住院期间他是真的太闲了。
宁衷寒:不用谢!
宁衷寒:对了,夏医生,你晚饭吃了吗?
夏时看着这几个字,突然就被逗笑。
他们的近期对话中,最常出现的句子,要么就是她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么就是他问她吃没吃饭。原本正准备问问他有没
有什么不舒服的夏时,一时愣住了,好笑地摇摇头,换了个话题。
被他这么不算打岔地打岔了之后,夏时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她拧开那盒果汁,三两口喝光。之后,启动车子回家。
当晚的直播开始于晚间黄金时段,又加上她前些日子一直都是凌晨四点出现,基本上算是从网络上消失,熊童谣的直播间里一时又涌入了看戏的各路人马。很多人原本早已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众人惊讶于过了这么久这个女人居然还霸占着熊童谣的直播间直播。
因而这一晚,熊童谣的直播间又上了热搜,弹幕上辱骂咒骂不断,夏时关掉弹幕,却仍免不了频频走神。
下播之后,她看到手机里宁衷寒发来的几条信息,是他在直播开始之后不同时间段发来的。
宁衷寒:夏时,弹幕里的那些言论你不要理会,他们不过是为了发泄自我情绪,与你无关。
宁衷寒:你弹幕关了吗?关掉吧,别看了,眼不见为净。
宁衷寒:对不起,夏医生,我实在骂不过他们,他们这战斗力有点强啊,全是专业喷子。
……
宁衷寒:夏医生?
夏时看着这一条信息,有些心酸又有些想笑。他还在弹幕上和他们恶战了一场?
时:嗯?怎么了?
她给他回复了一条。之后,聊天界面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可一直都没有新的消息载入。
良久,信息来了。
宁衷寒:那个……夏医生,你吃宵夜了吗?
*
昨晚失眠严重,入睡时已经过了午夜两点,第二天夏时难得起得有些晚。夏白术一路飙车送她到了医院门口,她没进办公室,直接背着包进了门诊大楼。
还好,还没有到开诊时间。
夏时从电脑中调出昨天看诊病人的检查报告,将未阅读的报告一一检看完毕。轮到最后那个女孩的报告时,她心中一凛,血常规显示女孩的白细胞数值异常,高于正常值数十倍。她在系统中搜索一番,那个女孩当天下午并没有任何挂号记录,她又登入科室的内部系统,昨天收入的住院病人中也没有那个女孩子。
门口新病人已经在等,夏时赶紧在备忘录中将这事记录下来。
一上午时间过得十分匆促,期间,她接到了谢院长打来的电话,宁衷寒已经接种过疫苗,情况稳定,让她不用担心。挂电话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手机,有好几条新消息提醒,病人进了诊室,她没来得及查看便把手机放回抽屉里。
等她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才有空一一查看。
孟馨发了好几条,有向她报告宁衷寒已经注射药物的,有谢谢她帮她值了半个夜班的,还有一条是她截图的宁衷寒的热搜。
准确说来是宁衷寒自己发布的一则澄清微博,一方面澄清了他与余烟的绯闻,称他和余烟自幼相识,只是朋友;另一方面解释他近期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是由于身体出了点状况,但已经得到了很好的诊断和治疗,并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请关注他的人不要太过担心,更不要过度关注。
她没回复,孟馨给她发这些也并不是要得到什么回复,不外乎想找个人分享。再说,她吃了饭就回科室,关于那天晚上值班的事,当时她的语气不太好,她也有些话她想当面和孟馨再说说。
切出界面,宁衷寒上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宁衷寒:打针,很疼。
简洁明了的四个字逗笑了夏时。她想了想,切到微博的app,登陆的时候想了好一会才想起密码。她这微博还是很久之前孟馨提议科室医生都注册一个时她跟着注册的,注册之后倒是一直没怎么用过。
进入界面之后还没等她搜索,她的个人主页第一条就是孟馨转发的宁衷寒的最新一条微博。
她点进宁衷寒的主页,微博数量不多,粉丝好几千万,头像是一个简笔画的黑白小熊。她没仔细看内容,浏览般上下滑动,他的微博不多,大部分都是为各类代言发布的广告文案,偶尔有他转发的自己工作室发布的九宫格自拍照。
这些照片中的宁衷寒仍然是好看的,表情大多冷峻淡漠,偶尔笑意灿烂。夏时在心中给出了评价:矫揉造作。无他,照片中的宁衷寒让她产生一种错觉,让她怀疑她现在遇到的这个宁衷寒不会是个假的吧。
宁衷寒很少发布原创微博,而在他的少量原创微博中绝大多数是他宣传或者发布自己的新歌。
夏时往下划了划,先看到了他转发的那条微博,看时间和内容,应该是他们在罗马机场偶遇的那天。
@宁衷寒:本次看图说话标准答案公布:(关键词)罗马机场,我,路人甲。
路人甲夏时看到了这条微博,笑了笑。宁衷寒这总结概括能力还挺强。
她又往上划了划。
@宁衷寒:不识宁衷寒呵呵。
夏时想了想,那天是她第一次直播,当时弹幕上蜂拥而来各种责问话语,她心情很不好,非常烦躁,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原来那时候他这么生气啊?不自觉地她就笑了起来。
相对来说下午时段会比上午稍微闲一些,由于夏时最近承担着看诊任务,收治的住院病人数总体来说偏少。她回办公室后例行查看所有组内病人的检查指标、用药情况,又将需要填写的病历填完整,最后把可以出院的病人相关资料处理好。
宁衷寒从注射完疫苗要现在,体温按小时监测,非常稳定,再没有起烧。
有时候对症下药,真的就能立刻见效,不信都不行。
她沿着走廊查完房,最后到了宁衷寒病房门口。不同以往,今天病房里传出的说话声显得异常轻松欢快。她推门进去时看到宁衷寒和安秦正排排坐一起在沙发上吃荔枝,茶几上一堆荔枝壳和核。
“烟姐送来这荔枝真甜啊。”
安秦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边笑着感谢,边抓了一大把荔枝递过去让夏时也跟着吃。
夏时见安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十分明确地接收到他发出来的信号,他真的很开心。
被他感染着,夏时的心情也变得不错。宁衷寒见她来了,放下荔枝,脸上挂着笑。
“你怎么样?有没有……”
夏时还没问完,宁衷寒已经开始抢答。
“我感觉挺好的。”宁衷寒一脸贼贼的笑意。
夏时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问,她走到病床床头检查了一遍上面各项用药情况,又调出平板电脑中的数据一一对照。
宁衷寒跟在她身后,见她不说话,问道:“夏医生,你怎么不继续问我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你不是说感觉挺好的吗?”
宁衷寒张张嘴,这话确实是他说的没错。他见夏时转身要走,连忙跟了两步:“我是觉得挺好的啊,今天都没发烧,神清气爽。但是我觉得现在嗓子有点不舒服。”
屋里开着空调,空气中弥漫着荔枝的清甜香味。似乎他们医生办公室和护士办公室最近也都是水果不断。她看着宁衷寒,眼神有些严肃,渐渐皱起眉头。
进来之后表情不是挺轻松的吗,怎么又皱眉了。说实话,宁衷寒见她皱眉头是有些发怵的,她凶起来是真凶。
“哦,只是有一点不舒服。”他坐回沙发上,指着茶几上的荔枝补充了一句,“估计是荔枝吃多了上火。”
夏时看了一眼荔枝又看了一眼他:“什么叫上火?”
“在我这里没有上火这种说法,所有用上火来解释的症状,都能找到合理的科学依据。”
“那,那我这是怎么回事?”
“荔枝里糖分较多,喉咙接受不了这么多糖分,会处于高渗状态,因而就会喉咙痛。”
宁衷寒听完,点点头,看她一脸严肃的表情,不敢再说什么。他原本只是想和她开个玩笑的。
夏时看看他又看看安秦,尤其安秦手里已经剥完壳的荔枝:“少吃点。”
下班之前,夏时通常都会到病房里转一圈。
轮到宁衷寒的病房时,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了有些熟悉的女声,她略有些迟疑,推门进去。
梅凤徵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宁衷寒的鼻子骂。这臭小子从非洲回来之后病得那么严重都不告诉她,亏得这几天她还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他都被他滴水不漏地给瞒住了。尤其还有他那个经纪人,也帮着他不说实话。要不是她今天拿着新闻找他对峙,她估计自己压根就不会知道这事。
宁衷寒对着她这个小姨时总是嬉皮笑脸,她也真是拿他没办法。情况那么凶险,她想想都后怕。
推门进来的是个十分年轻漂亮的医生,梅凤徵赶紧收回姿势,由衷地笑着向医生表示感谢。她下午赶来之后已经听他俩说过前因后果,还真是多亏了这位叫夏时的医生。
夏时看过去,真的是梅凤徵!她很小的时候特别喜欢她演的影视剧,尤其是她演的无国界医生,英姿飒爽。可是非常遗憾,那之后不久梅凤徵就息影退出荧幕舞台,渐渐的也不再有新的消息传出。这么多年过去了,夏时仍旧一眼认出了她。岁月在她身上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仍旧那么优雅美丽。
没想到,梅凤徵是宁衷寒的小姨。
从宁衷寒的角度来说,他觉得现在的夏医生态度好到让他觉得像是换了个人。他撇撇嘴,听着夏时特别耐心地和他小姨交代病情,并安慰她宁衷寒已经基本没问题了,随时可以出院。
宁衷寒瞥了一眼安秦,又将视线转到半空。这话她怎么没跟他这个病人说?难道他这个病人不该是最需要安慰的吗?
这时他又听到小姨的问话。
“他喉咙痛是不是吃荔枝吃多了上火了呀?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夏医生?”
夏时正要说话,宁衷寒没好气地抢先回答:“什么叫‘上火啊’?老土不老土,你这说话一点都不科学!”
他盯着他小姨,一脸嫌弃地给她科普:“我喉咙痛是因为荔枝糖分多,喉咙接受不了,处于……处于什么高渗状态。”
他一脸得意看着
小姨,又看看夏时。
梅凤徵也没搞懂他的意思,单纯觉得挺有道理,问夏时:“哦,懂了,是不是糖分高的水果吃了都会上火啊夏医生?”
宁衷寒听完正要反驳,他不是都已经说了没有‘上火’这种说法了吗?
夏时开口了:“您说的对。”
宁衷寒瞪着她,她下午教训他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梅凤徵一脸得意地看着宁衷寒,得了夏医生的肯定后十分挑衅地向他宣布:“哎呦,听到夏医生说的没有?上火就等于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