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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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外的一夜,混乱而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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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君安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莱恩已经走了,天还没亮就去赶飞机。祝君安看着凌乱的大床,回想起昨晚的激情,身体有些酸胀,心情却是餍足。这其实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他的恋爱经验不算丰富,从来没有和不确定关系的对象发生过什么,一向是洁身自好,现在却破了例。

莱恩在起飞前给他发了语音,和他道别,告诉他床头柜上给他留了早餐券,他用听筒听着,这把低沉的嗓音昨天就和他纤毫之近,可是很快就会和他隔着一个半球。

会再见吗?估计是不会了。

可这也轻松,不计往后的露水情缘很适合现下的自己,他对上一个前男友说不上爱得有多要死要活,还是伤筋动骨,谈恋爱太冒险了。

首都芭蕾舞团《红高粱》的巡演于三月底圆满结束,一行人又回到了北京,稍作休整,开始了其他剧目的排练,这个行业要求严格的自律,训练一天也不得马虎。

回到了北京,和邱教授见面就方便多了,除了舞团的工作,他开始三天两头往音乐学院跑。邱教授是个资深票友,为他提供了很多了解各类戏曲的途径,甚至帮他和首都昆曲协会搭上了线,让祝君安可以旁观昆曲的演出排练,这种直观的接触,激发了他很多灵感。

四月芳菲,祝导无暇欣赏,他白日辗转于三地,晚上没有演出的话他会在练功房待到后半夜,终于赶在四月的最后一天,把《凤仙花》的初稿递交给了纽约市芭蕾舞团(以下简称nycb),他尽了全力,交上了现阶段最好的版本,接下来如何就不由他自己掌握了。祝君安踏出首芭的大楼,看见院子里挂上了“向劳动人民致敬”的横幅,心情十分舒畅。

五月的工作也并不轻松,祝君安要负责一个慈善汇演的节目编排,首芭也即将上演《吉赛尔》。这部奇幻芭蕾舞剧自从1841年在巴黎皇家音乐学院首演至今,经久不衰,其魅力可见一斑,被视为是芭蕾世界的一大悲剧,祝君安作为演员参与地最后一部剧也是《吉赛尔》。乡村姑娘吉赛尔和贵族阿尔布莱希特相爱,这份爱过于炙热以至于在她发现了阿尔布莱希特的贵族身份并已有婚约时陷入绝望,竟然自我了断。痛不欲生的阿尔布莱希特来到爱人墓前忏悔,他的爱和忠诚经受住了危灵女王的考验,但是天亮时分,他终究留不住那一缕芳魂。

“停一下,音乐停。还是情感不到位,你没有真正进入角色,”祝君安眉头紧锁,不满意饰演吉赛尔的女演员的表现,他们一直卡在吉赛尔因为背叛而疯癫这段,练功房的气氛越来越焦躁。

“不是技巧问题,”祝君安做了一组示范,“去找这个疯狂的状态,她失去了爱情,不是靠刻意的舞姿去演这种疯狂,你得真成为一个疯子,往地上乱抓,找她臆想出来的花……要有说服力。”

女主演钱爽尝试了几次都没有获得一个点头,有些气馁,“祝导,我理解不来她这个要死要活的状态,怎么办呀?”她也很着急,但是无法与角色共情,现代女性们虽然渴望爱情,却并不会把爱情视为生活的全部。

祝君安思考着怎么解释,男主演张玮在一旁深情朗诵狗血台词:“‘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紫菱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众人都笑了,氛围轻松了些。祝君安换了个角度:“你有没有恋爱脑闺蜜?你就想象她失恋的时候拉着你哭到后半夜那个状态,就对了。”

排练结束了祝君安还在思索,《吉赛尔》的动人之处就在于真挚的爱情难敌生死。男主阿尔布莱希特并非玩弄感情的负心汉,他是反英雄式的男主人公,他意识到错误后,愿意陪吉赛尔无止境地跳下去,哪怕是要力竭而亡。芭蕾舞剧中渣男浪子不胜枚举,阿尔布莱希特的爱却不容否认。

祝君安一直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绝对的完美主义者,龟毛得要命,严于律己严于律人,工作燃烧了他全部的热情,这一来生活中就有些乏味。这次分手后他常常反思自己,即将而立,两段感情都以失败告终,虽然明面上他是受害者,但他也是施暴人。年轻的时候他更加任性,却还可以被体谅为少年的骄蛮可爱,他23岁即将成为首芭最年轻男首席时,一场意外断送了他的舞蹈生涯,跌落低谷的他不遗余力地把伤口扒开给人看,他阴晴不定、自我暴戾,像个刺猬一样中伤试图拥抱他的人,他自暴自弃,开始浑浑噩噩,连续两个月把自己关在家中,窗帘都不拉开。

生活是个小偷,偷走了他的天赋,天才舞者离开舞台,成了一个普通人。

那个时候是吴柳轩陪着他,但是扭曲的心理下祝君安开始仇视他,因为他还能跳舞,他压抑不住得嫉妒。多么的可怕呀,当时的自己简直是个怪物。一个人身体上有残疾不见得怎样,但是心理的缺陷却能把爱他的人越推越远。吴柳轩到底是没有陪他跳到力竭而亡,他离开了,接了nycb的soloist(独舞演员)的offer,哪怕已经有风声说来年团里要升他当首席,他也要离开。

吴柳轩为什么成为祝君安的禁忌?是因为他不敢回想那个面目可憎的自我。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他好像真的不适合太亲密的关系。每个人走近了看都是一座迷宫,千辛万苦闯出迷宫,等待的不是公主而是丑陋善妒的恶龙,勇士或许常有,但是祝君安却害怕再让来者失望。

《吉赛尔》演出很成功,钱爽成功代入角色,献上了精彩的表演。谢幕的时候,舞团向观众公布了一个好消息:饰演男主的张玮晋升为首芭的首席演员。

张玮两岁的小儿子豆豆摇摇摆摆地上台为爸爸献花,可爱的样子迷住了在场所有人,张玮激动地抱起儿子,在他稚嫩的小脸上亲了又亲,高大俊朗的父亲,憨态可掬的萌娃,多么温暖的场景。

“你也一起上去呀。”祝君安鼓动孙嫣然,她也是芭蕾舞演员,曾经跳到了主演的位置,虽是祝君安的学妹两人岁数却差不多,个头也合适,所以以前常作搭档。张玮和孙嫣然是团里人人艳羡的金童玉女,经常有人说他们是天生夫妻相,一对漂亮人。

“我就算了吧,不好看的。”孙嫣然慌张地拒绝,曾经享受众人关注的她,现在居然畏惧舞台。

他们的孩子要得艰难,产后嫣然的恢复很不好,还接受了一段激素治疗,胖了小四十斤,这近乎她之前体重的一半,虽然她还是很美的,但是不可能以这个状态回到芭蕾的舞台。祝君安看着旧日的搭档只敢藏在侧台庆祝丈夫的成就,心里也十分难受。

嫣然有了心爱的豆豆,也被拿走了一部分的自己。

豆豆从爸爸的身上下来,又哒哒哒地迈着小胖腿奔向他们的方向,孙嫣然满脸幸福地抱起了儿子。祝君安把兜里的饼干掏出来给他,豆豆奶声奶气地说: “谢谢蜀黍。”祝君安没忍住,捏了捏他的小脸。

这就是许磊和可心想要的吗?一个崭新的小生命。自己能给得起吗?

许磊没用多久就取得了于可心的同意,她之前就有过收养的想法,只是还在犹豫,能有一个自己孩子的想法很快就占据了上风。然而国内的规定是不允许熟人提供精子的,供精只能是接受精子库的匿名捐赠,就是说如果他们最后真的走这条路,恐怕还要跑到美国去,先不考虑费用和女方的痛苦,光是手续就非常复杂繁琐。

但是这些不利因素都没有动摇夫妻二人的决心,他们不想左右好友的选择,但还是委婉表达了他们的请求,现在只看祝君安的意思。

祝君安一直在犹豫,回到宿舍,他给许磊去了一通电话。

“喂,怎么了安子?”许磊试图让语气随意些,可祝君安一下就听出来了,自己的电话让他高度紧张。

“要是去美国做试管,要多少钱?”

“这说不好,一个周期三万美金,没有医保全自费,而且也不能保证一次就能成功,钱还好说,取卵什么的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呢,我听说打那个排卵针可疼了,要不咱们劝劝可心……”电话那头的男人叹了口气,“但她现在是铁了心,已经在看国外的精子银行了。”。

沉默了几分钟,祝君安才开口:“我把基金取出来吧。”

“取吧,我看还得跌。”许磊还没明白他的意思。

“磊哥,我是说,”祝君安语气郑重,“咱们一起生个孩子吧。”

*《吉赛尔》giselle 是简.克拉里和朱尔.佩罗创作的浪漫主义芭蕾舞剧。这部交织现实与幽冥两界的两幕舞剧,讲述了农家少女吉赛尔和贵族青年阿尔伯特的爱情悲剧,对舞者的舞技和演技都提出极高的要求。《吉赛尔》拥有“芭蕾之冠”的美誉,深切地刻画爱情的痴情与背叛,更是试炼一位芭蕾女伶能否跻身国际一流舞者的“试金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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