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祝君安没有时间想这想那的,他又投身于紧张的工作当中。下午他从国家图书馆回到首芭的大楼,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正盘算着如何将“蛾眉马上传呼进,云鬟不整惊魂定。蜡烛迎来在战场,啼妆满面残红印*”这样的战争场景放在芭蕾的舞台上。
祝君安刚走到楼下,练功房传出轻狂的音乐声。门口有一个人,他正抬头看着首都芭蕾舞团的牌匾出神。祝君安经过时扫了这人一眼,当即愣在了原地。
那人回过头来看向他,惊讶却不意外,对他笑了笑。
“安安。”
是吴柳轩。
祝君安被钉在了原地,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像是坐了时光机回到了从前,一个平常的午后,温柔挺秀的恋人操着家乡温软的口音唤他。
“师哥。”
这一声极轻极细,如同呓语。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纳兰容若寥寥几语,诉尽多少情人哀思。
“wu! a va how is your voyage”(吴!最近怎么样?旅途还顺利吗?) 提普顿高亢的声音打破了这四目相对的沉静。
“还可以,但是下次不要再突然给我发一张不能退的机票了,临出发6个小时才通知,会死人的,彼得。”吴柳轩颇为无奈地抱怨,可他还是来了。
吴柳轩看似是那种没有脾气的人,实际上如果他不想干什么,没人能强迫他。他很善于不动声色地保护自己的边界,如果真的冒犯到他,或者触及他的底线,那么他的沉默比怒火还要可怕,祝君安很明白这一点。
提普顿接过他的行李,笑容满面地搂过他的肩膀,安抚地按着他的胳膊,一边带着他往里面走,一边说:“吴,你不来不行呀?你不来我去哪找我的伊万王子……”
吴柳轩回头寻找祝君安,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没了他的踪影,他只得先跟提普顿往楼上去了。
祝君安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宿舍,他跌坐在床上,低着头,只看到空空如也的手心。
拿铁一直放在于可心家,他就这么一个人呆坐着,脑海里盘旋着一句话:“他怎么回来了。”
电话突兀地响了,惊醒了他。
“君哥,你猜提普顿把谁请过来了?我估计你认识,听说以前也是咱们团的,‘吴柳轩’这仨字耳熟不?你过来看他们排第一场不?”小孟兴奋的声音从话筒传来,忽远忽近,“君哥?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祝君安找回自己的声音,“补觉,不去了。”
他挂断了电话,一头钻进了被子里,跟随了他几个月的疲惫终于逮到了他,不由分说,兜头兜脑裹挟着他进了梦的世界。
梦里的全是吴柳轩,比现在更年轻。
他们跳《梁祝》时他半开玩笑地说:“从此不敢看观音”;他顶替他演出,穿上阿尔布莱希特的服装,那眼底的不忍;他向他告知自己即将出国,语气愧疚痛苦,目光却不见迟疑......
接下来,更多人的脸出现他的梦里,只有脸,如同鬼魂一样往他身上扑,有为他救治的医生,有手捧鲜花的冯智霖,有抽他耳光的许磊,还有想要吻他却被他避开的莱恩……他们旋转着,口里各说各的话,嘈杂极了,祝君安受不了了,大喊着让他们闭嘴。
下一面,所有的脸都消失了,他堕入了无光无声的世界,像是掉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
失重的感觉让他猛然惊醒。宿舍没开空调,身上都是汗。
他呆坐半晌,游离在梦境和现实间。
忽然有人敲门,祝君安还没醒过神来,门只被轻叩了两下,“是这间没错吧?”
“是呀?这都晚上了,不能睡到现在吧。难道是吃饭去了?可这也过了饭点呀。” 是小孟和吴柳轩,祝君安意识回归,但是决定装死。
这时候电话却响了,他慌忙摁下静音,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在屋里呀,君哥你醒了吗?君哥,是我小孟。怎么这么早就睡了呢?”祝君安想到爷爷的那句,“祝家人不当逃兵”,下床把门打开了。
“吵醒你了?这么睡也不行呀,这都颠倒了。吴师兄没见着你还问呢,我就带着他来还找你了,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小孟是首都舞蹈学院编导专业的,都是校友叫一声师兄也无可厚非,但是祝君安还是觉得刺耳。
“谢谢你了小孟,我们同事之间好多年不见了……”吴柳轩打断小孟。
同事呀,原来他们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
他们当时一直是地下恋情,他们是同事同门,是搭档朋友,但是他们更是恋人啊。
“那个,我还有事,你们聊啊。”小孟明白自己在难免打扰人家叙旧,告辞离开了,剩下的两个人尴尬地站在门口。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吴柳轩笑着看他。
房间里太乱了,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长满了衣服,祝君安一把把衣服堆抱起来扔在床上,吴柳轩坐下后后打量着宿舍,“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呀,床还是这么破,张玮还从上铺掉下来过,‘咚’的一声,我还以为地震了呢。”语气很是怀念。
祝君安正在柜子里找杯子,想到这件往事也不由得笑了。
他洗好杯子,看见吴柳轩已经帮他把桌子收拾好了。
祝君安盘腿坐在床上,开始叠衣服,一时间不知道该找点什么话说。
“这些年过得好吗?”
这怎么说回答呢?是说他走后的半年自己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是说一个七尺男儿却像是被失去爱情的吉赛尔一样几近癫狂?还是说家人朋友对烂泥一样的他多么痛心又无计可施?
“挺好的。”
沉默,半晌,祝君安问:“你呢?”
吴柳轩到了nycb的第三年,就转到了美国芭蕾剧院american ballet theatre (sab)当了首席,是华人的骄傲,当时媒体有过报道,圈子就这么大,他自然都知道。
“还可以。”吴柳轩温和地笑了,然后又是沉默。
谁能想到曾经无话不说的的两个人有一天也会相对无言。
“其实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吴柳轩再次打破沉默,“对不起,当时抛下你逃走,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但是还是想说声抱歉。”
祝君安没想到他会这样,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讲不出话来。
两人于是又这么相对无言地坐着。
终于,祝君安抬起头。吴柳轩的眼神中有歉意、懊悔和紧张,似乎已经做好了不被原谅的准备。
祝君安张了张嘴,又停顿了一下,“师哥,该道歉的是我,我当时那样……现在相想不就是在逼你走吗?”他的声音有些哑,回忆都会让他痛苦,“我说过那么多伤人的话,你对我那么好,我居然嫉恨你,真不是人。”
吴柳轩的眼眶微微发红,“我真恨当时的自己,后来我每次参加婚礼,听到牧师问:‘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人生的顺境逆境,在对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能不离不弃终身不离开直到永远吗’我就心虚,我恨自己当时的软弱。但是,小安……”吴柳轩抹了把脸,“我不是逃离你,你知道吗?我是逃离我自己?当你坐着轮椅,而我在台上跳着你的角色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我竟然觉得畅快,我恨这样卑劣的自己,所以也不敢再面对你。”
不知不觉,泪水模糊了双眼,原来他的病,暴露了两个人内心最阴暗的一面,那时候从白变黑的天鹅不止祝君安一个*。
一直被压在心底的内疚、恨意、不齿,今天终于见了光,祝君安感觉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和吴柳轩之间没有需要原谅的,他宽恕地是自己。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因为心早就被掏空
心不能被填满的哭泣着
因为我仍渴望着什麼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因为那松开的鞋带
我无法好好将它系紧
如同不懂得系紧某人一般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因为少年凝视着我
跪着在床上谢罪吧
向过去的我说声抱歉
让祝君安振作起来的,不是爷爷的怒吼,不是于可心的泪水,也不是许磊的巴掌,而是日本歌手中岛美嘉的一首歌,她说过这样的一席话:“在最黑暗的那段人生,是我自己把自己拉出深渊,没有那个人,我就做那个人。”祝君安一遍遍听着这首歌,起身跪在床上,满面的泪,不再做等待被解救的睡美人,他要做挥剑的堂吉诃德*。
那天之后,祝君安和吴柳轩冰释前嫌,又能坦然的面对彼此。
他们碰到了就在食堂一起吃饭,祝君安还带吴柳轩回首芭附中看了看。他们可以轻松的聊天,但是内容却围绕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各自的工作,首芭院子里的猫,还有共同的朋友。
于可心没有原谅吴柳轩,不想见他。她对祝君安也没有好脸色,怪他这么没有骨气,当时恨得跟什么似的,他杜鹃啼血一样的处女作《氓》,那里面滔天的怨念来自他的真情实感,结果现在他跟个没事人似的了?于可心不理解。
于是四人组的聚会只有三个男人。
吴柳轩听说了他们的宝贝计划,也很吃惊,但是很快就消化了,还给他们出主意:“我有个朋友是妇产科医生,你们有问题可以咨询他,是个台湾人,也会说普通话。”在美国当首席的怎么在医院都有人脉?
“妇产科医生?你有孩子了吗?”祝君安看着吴柳轩问。
他避开了探寻的目光,笑了笑,“我哪来的孩子?我不赞同代孕的。”许磊感激地询问起医生的联系方式。
时间行进到了七月上,《火鸟》不久将要上演,审查开始了。提普顿对首芭饰演伊万王子的演员还是不满意,团里的气氛十分紧张,身为副手的张聪眼见着瘦了不少。
“提普顿到底什么意思?”祝君安吃饭的时候问吴柳轩。
吴柳轩笑着摇摇头,“他就是这么个怪脾气,声东击西呢。”见祝君安一脸疑惑,他看了看周围的,小声告诉他:“他不会让我演的,就是激一激你们罢了。”说话的热气让耳朵好痒,祝君安在肩头蹭了蹭,吴柳轩轻笑一声,回归安全距离。
“那你就这么陪练呀?团里可不给你开工资。”
“反正是暑期休假,而且无论是彼得还是团里,对我都有恩。”吴柳轩无所谓地耸耸肩,“你看着吧,很快就没我事了,我已经定好下礼拜的机票了。”
“你要走了?”祝君安愣住了。
“是呀,毕竟你们也不给我开工资。”吴柳轩好笑道。
是呀他也来一段时间了,马上《凤仙花》都要选角了,祝君安放下筷子,胃满了,心却有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