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25 / 28 章 · 5,579

冯顺满脸阴沉,坐在拘留所里的塑料椅上,左腿的裤脚挽到了膝盖下,露出满是血痕和淤青的小腿,脚踝处甚至肿起来一个拳头大的鼓包。

冯利在不大的拘留室里踱着步,偶尔把视线投到哥哥手上的左腿,生了一后背的冷汗。

要是放在前几年,不,前几天都好,冯顺冯利有个跟局长是好兄弟的亲爹,他们根本不用遭这一趟罪,还没走到警察局门口就能被家里面的司机接回去。

可是最近警察局里派系争斗得厉害,冯远航又大厦将倾,局长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管的上那两个小兔崽子?

冯顺冯利两兄弟之前喝了个半醉,又因为聚众打架斗殴被警察一锅端,因为涉及的人员关系复杂,人数众多,直接被统一带到了拘留所批评教育。

进入拘留所的时候两人身上带着的手机就被直接没收了,在接受过全方位的检查之后,冯顺冯利便被带到了拘留室,里面放着一张行军床,两把塑料椅,空气还算干燥,并没有什么气味。

因为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自然,兄弟两还不清楚自己的家庭正在面临着怎样的严重变故。

此时已经到了第二天中午,冯利急得嘴角生了个燎泡,他看了一眼哥哥面前的那一盒寡淡无味的盒饭,抿了抿嘴唇,开口劝他:“哥,要不你还是吃一点吧?”

“吃个屁啊,”冯顺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眉头之间的皱纹深的能够夹死苍蝇:“他妈的,老头子死哪去了?两个儿子莫名其妙被条子关了一天半,这么沉得住气?”

冯利讷讷,拽了拽自己的衣角,没再说些什么。

从小到大,双胞胎里一向是冯顺拿主意。哥哥的脾气不大好,有主见,固执,冯利的性子里又继承了来自母亲的懦弱,优柔寡断。

因此无论是混社会还是去打架,甚至是欺负同学,一直都是冯顺的决定,冯利垂着头跟在他屁股后面,不像是兄弟,更像个小跟班。

就在这个时候,拘留室的铁门处传来一阵窸索,随着钥匙摩擦锁孔的声音响起,有个面相十分年轻小警察推门进来,没有给两个闲着没事就危害社会治安的小混混什么好脸色:“你们可以走了。”不太客气。

冯顺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紧了紧,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满眼阴鸷,一看就是快要发火的架势。

冯利胆子小,只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把拉住了哥哥的手腕,冲他摇摇头。

冯顺看着弟弟满脸恳求,深吸了一口气,拂开了冯利的手,但到底也没再冲着小警察说些挑衅的话。

被冯利扶着肩膀站起来,冯顺刚刚往前走一步,牵动了小腿处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去。

两个人被警察带离了拘留所,今天灵海的天气预报说有雨,果不其然,天空一片阴沉,乌云层层叠叠地罩在上空,十分压抑。

临走之前,冯利憋着一口气,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小警察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一点,从那种恨铁不成钢的不客气转化成了似笑非笑,甚至有些怜悯的眼神。

操。

冯顺被那种奇怪的眼神刺激得不清,嘴里爆出来一串国骂,可与此同时,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袭上心头,令他握住冯利肩膀的力道都加重了几分。

冯利不明所以:“哥?”

冯顺皱了皱眉头,松开自己的手,心里盘算着别的事,嘴上敷衍着:“没事,咱们先打车回家。”

兄弟两被放出来的时候

,警察归还了他们的钱包和手机钥匙。冯利站在街边拦了一辆明黄色的出租车,从自己厚厚的皮夹子里面取出来一张崭新的五十元纸币,对司机说:“不用找了。”

他们都没什么玩手机的心思,靠着出租车后座座椅的椅背,在安静的车厢内盯着虚空之中的一点发呆。

很快,两个人回到了机关大院,在门口下了车。

大院门口设了个传达室,里面的两个看门大爷以往看到大院里的人回来,都会跟他们点头示意,再将挡车杆升起来,即使对冯顺冯利这两个小孩也不例外。

只是今天的确太奇怪,冯顺领着弟弟往院里走,无论是传达室的大爷还是里面清扫落叶的阿姨,看着兄弟两的眼神都十分古怪……冯顺心里再怎么难受也不得不承认,那模样,跟小警察如出一辙。

视线如芒在背,冯顺强迫自己不去体会其中的怪异甚至是怜悯,攥着弟弟的手腕,如同一阵旋风,走进了大楼。

他们家的房子是用公务员购房名额买的,面积大约两百平,冯顺知道自己亲爹在外面还有房产,只不过从来不跟他妈说,让母子三人加上那个小拖油瓶,憋屈地住在这种地方。

冯利上前,拿自己的钥匙拧开门锁。

两兄弟踏进房间里去,出乎意料的,屋子内居然空荡一片,父母都不在,保姆也不知所踪。

“……他妈的!”

冯顺盘踞在心口的郁气一时间爆发,抓住鞋柜上面的玻璃花瓶,在大骂一声之后狠狠地朝着地面上摔过去,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冯利被吓得打了个激灵,不知道哥哥又怎么了,脑袋往下缩了缩,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冯顺喘着粗气,稍微冷静了些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没过多久,熟悉的铃声在家里响起,冯顺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脑袋,旁边的冯利怯生生地给他建议:“哥,给保姆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吧?”

冯顺点头。

这回电话虽然响的久,但是到底还是接通了。

保姆照顾了他们两个快十年,吃住都在冯家里,跟他们的关系都不错。

保姆接了电话,声音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慌乱:“少爷。”

“吴妈,”冯顺蹙着眉头问她:“家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我妈呢?”

吴妈此时此刻正站在医院病房里里,帮床上昏迷着的祝穗蔓按着手上被清创包扎过的纱布,看着祝穗蔓紧闭着的双眼,声音苦涩:“夫人现在正在在医院里。”

“什么?!”听到这话,冯顺冯利两个人的反应都很大,急急忙忙地问她:“我妈怎么会在医院里?!她出什么事了?”

保姆哽咽几下,这才说出了事情真相。

原来就在今天早上,冯远航刚刚系好领带,拿上公文包准备出门上班。哪曾想家里的大门被一群穿着制服的人敲开,二话不说,直接要把人带走。

祝穗蔓被嘈杂的动静吵醒,目睹了冯远航被人抓走的画面,登时精神就已经有了崩溃的迹象。

很快,家里来了一个快递,祝穗蔓把快递拆了,看完里面的内容,居然直接一言不发,在浴室里面割腕自杀。

好在保姆发现得及时,和司机送割腕自杀的祝穗蔓去了医院,医生说她的伤口不深,只是本来就有些贫血,这段时间必须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冯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抖着手,问吴妈:“你说,我爸被人抓走了?”

吴妈的声音也很愁苦,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两个小孩子说他们父亲的丑闻,只能嗫嚅着含糊道:“小少爷,您打开电视看一看。”

冯顺顾不及挂电话,直接把手机往地上摔下去,扑到电视机前,打开了电视的开关。

一瞬间,电视机的屏幕上面出现了灵海地方台的循环播报。映入兄弟两人眼帘的,就是那张模糊不清,但是色调构图都无比熟悉的,被他们贴到了校园里面布告栏的照片。

只是照片被人重新处理过,上面的另外一对男女被人模糊掉,只留下了他爸冯远航一张被情欲浸透得扭曲的脸。

冯顺冯利如遭雷劈,呆立在原地。

其实,这张图片的原图,冯顺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或者说不仅知道,而且原图来源的那种视频,他手里无数。

就在半年前,那天他妈正好不在家,让自己儿子帮忙找快递员拿她新买的高跟鞋的快递。只是没想到,除了高跟鞋,快递员还送来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这种盒子从几个月前开始,每个星期都会寄过来,然而每次看到它,祝穗蔓的心

情都会变得很差,并且严谨两个儿子触碰。

冯顺实在是好奇,抵挡不住诱惑,拉上了弟弟一起背着他妈打开了快递,从里面取出来的,居然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存储卡。

两人把存储卡放到自家的电脑里面读出来,里面的内容很少,只有一个5个G的视频。

一打开,率先发出来的就是一声女人的高亢的呻/吟,三具肉体,高清无码,白花花的一片。

冯顺冯利面面相觑,一开始,他们都以为只是部重口味的A/V。

然而很快,冯顺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对。按下了暂停键,一帧一帧地仔细观察起来。

这一回,他们都从这段视频当中,得到了一个如同天打雷劈的结论——他们的父亲,祝穗蔓的丈夫,灵海县县长冯远航,出轨了。

更过分的是,出轨对象的那个女人和母亲长相十分相似,旁边还有一个陌生脸孔的男人,三个人肢体交缠,脸上的神态和那些声音,令人作呕。

快递单上面的地址模糊不清,名字倒是娟秀,清清楚楚地写下了“祝穗缨”三个字。

冯顺白着脸关掉了视频,跟冯利一起毁掉了存储卡和快递盒,假装一切都未发生过。

他们借了城西老大的人打听消息,这才知道视频里的那个女人是新来灵海的富商,同时更是他妈妈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姐。

女富商有个儿子,也姓祝,近段时间转学来了灵中,就在隔壁班。

父亲出轨,兄弟两一开始只是茫然无措,紧接着就是无穷无尽的怨恨。他们心疼日渐消瘦的母亲,同时不知道明明是亲姐姐,为什么祝穗缨要这样伤害她的妹妹。

每次在家里被冯远航打骂,或者那个快递盒子出现,冯顺的恨意便会越来越强烈,对冯远航愈发没有什么好脸色。

直到某一天,他在学校的走廊里,撞见了那个隔壁班的、唯一一个姓祝的男孩子。

他还没有成长到能和冯远航对抗的地步,每每遇到那些恶心腌臜的事情,就会选择去欺负祝归宁。把对于出轨的父亲、无能懦弱的母亲,还有嚣张且不知羞耻的祝穗缨的怨恨,统统施加到一个无辜的对象身上。

每次祝归宁挨打,他心里就会稍稍顺心,自觉出了一口恶气。

……所以那张图,冯顺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前两天才因为这个,让找到了保护伞的祝归宁好好的在学校里出了个丑,还让那个贱女人的淫态暴露无遗。

只不过冯顺万万想不到,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手里拿着这种东西,并且拿出来,变成攻击他父亲、攻击他们一家的武器。

甚至害得他最喜欢最亲近的母亲割腕自杀,只差一点,他们兄弟俩就要永远地失去她。

冯顺站在原地,拳头紧攥着,骨节泛白,手背和脖颈上的青筋暴突,恨得咬牙切齿。

他余光一瞥,不知怎么的,视线突然就被保姆放在餐桌上的为了切水果的一柄水果刀紧紧吸引了,顿时,心念一动,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缓缓升起。

看得出来,吴妈出门真的很匆忙,瓜果只切了一般,刀面上还残留着汁液,粘腻又肮脏。

在晦暗沉重的房间里,闪烁着唯一的一道亮光。

***

殷山越在厨房里,隔着一扇玻璃门,从里面隐隐约约地传出来炒菜时水汽被高温蒸发发出来的“刺啦”一声。

天色阴沉,祝归宁坐在沙发上 ,心不在焉地调着电视台。

他刚刚搂着殷山越,把事情的原委还有自己暗地里做的那些手段全部坦白了,半点没藏私。

祝穗蔓当年看着自己姐姐被人拐走,躲在小商店的糖果柜台后面,吓得失了声。小孩子的忘性大,后面祝家报了警,想要调查时,从祝穗蔓的嘴里却问不出半点线索,最终不了了之。

祝穗缨被拖进街角之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捂着嘴,隔着两块玻璃,满脸泪水却一言不发,没有向人求救,没有大喊大叫,甚至没有挪动半点脚步。

“你喊啊!喊人啊!!出声!!!叫!!出声啊!!!”

梦里,祝穗缨无数次地返回那个街角,返回那一天,冲着七岁的祝穗蔓大喊大叫,像一个疯子。

……这是祝穗缨永生不能磨灭的梦魇。

如果说灵海对于祝穗缨而言是屈辱的开始,那么在十几年之后,为了一个男人,甘愿自己堕落成为小三,甚至随着冯远航跟家里断绝关系、反而来到灵海定居的祝穗蔓,无异如同一个响亮的巴掌,抽在祝穗缨的脸上,留下一片火辣的疼痛。

明明祝穗蔓已经有了这样高的起点,这样幸运的人生,上帝的天枰不公正,厄运

面前选择了她,给祝穗蔓留下的是父母因为愧疚而加倍的宠爱,是通途,是无数光明伟正,高高在上的选择,是数不清的可能性和即将大放异彩的人生。

可祝穗蔓毫不珍惜。

她做了人人唾弃的小三,给那个老男人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同年迈的父母断绝联系……最不能饶恕的是她自愿来到了灵海!来到了这个带给祝穗缨无尽痛楚的地方,定居,成家,相夫教子。

祝穗缨哪能服气?那种**熏心的中年政客,勾一勾手指,轻易地就从祝穗蔓手里抢过来。

她拍下跟冯远航的亲密视频,剪辑好以后就给自己的亲妹妹邮寄过去。亲手毁掉她所有珍视的、祝穗缨从未得到的,将自己这么长久的时间以来的痛楚重复施加于祝穗蔓身上,让她亲自尝一尝这些年以来自己的苦。

她们互相折磨,连带着将这一份混乱不清的罪恶传递给下一代。

……理所当然,发现了这一切却并未究极根底的冯顺找到了自己。

祝归宁眼神闪烁,想到跟自己倾吐这一切时母亲脸上的醉态,心底一片冰凉。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拉开玻璃门,从背后搂住殷山越的腰。

祝归宁偏过头,将自己的脸颊贴在殷山越的后背上,声音很轻:“你不要害怕我。”

殷山越手里握着的锅铲停在半空中,喉头上下动了动,感受到了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从自己后背上传过来的温度:

“不怕。”

祝归宁明知道对方看不到,惨白的一张脸上仍旧勾起一个笑容,眼底却泛着冰凉,他紧了紧搂在殷山越腰上的双手:“也不要可怜我……我求你。”

殷山越嗓子干涩,动作熟练地把锅里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盛出来,斟酌许久道:“我……”下一瞬间就被祝归宁打断了。

“算了,”祝归宁松开他,收敛了情绪,故作轻松道:“好香啊,我肚子饿了,什么时候能吃饭?”

祝归宁想,强求一个人不去害怕、不去可怜一个怪物生下来的小怪物,的的确确是他过于贪婪了。

两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照不宣地跳过了这件事,祝归宁帮忙端着糖醋排骨到餐桌上,趁着殷山越还在厨房盛饭,嘴里嘟囔:“你真的不要害怕我。”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历,眉头皱的很紧。

殷山越的手艺不错,祝归宁肚皮吃得滚圆,整个人瘫在豆袋沙发上面,衣摆往上蹭了一点点,露出来底下白嫩的一截腰线。

指望不上小狐狸精帮忙做家务,殷山越开始收拾碗筷。

刚刚把脏污的餐具放进水池里,祝归宁就从沙发上面蹦起来作妖了,缠着殷山越说要出去散步。

实在是拗不过他,殷山越皱着眉头,只能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个手,把围裙从身上摘下来,跟祝归宁一起换了鞋,走出小区的大门。

外面的天空乌云层叠。

山雨欲来。

作者有话说

终于说清楚了,松一口气

我不是故意卡文卡剧情,只是写下来的细节比预想的多得多,加上我这段时间真的很忙也很累,即使每天爆字数(跟我以前日3K比),也很难写得更快一点

希望能够互相体谅一下吧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