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路是通往主城区的一条干道, 因道路两边种植有桃树而得名,每逢初春,烂漫的桃花相约绽放, 行车至此满目粉蒸云霞,如梦似幻。
秋风萧瑟,桃园路的风光不与四时同。
因为地处主城闹市, 附近商贾云集,居民区林立,所以沿街的餐馆很多,赵东屿陷入一种虚无的混乱。
当他像无头苍蝇一样走进大概第七家餐馆的时候, 心里升腾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家餐馆的装修很别致,门面隐匿在青砖红瓦的古城墙里面,属于一眼发现不了的存在。
赵东屿推开虚掩的木门探入,餐馆主厅位于很深的内院, 大概是上午时分, 并没有什么顾客, 灯光都是半明半暗。
“有人吗?”
赵东屿询问道。
过了好半天,才从收银台后面的一个房间里走出个小伙儿, 年纪很轻,头发剃成板寸, 右耳上方的位置用剃刀刮出一道闪电。
“什么事?”
小伙儿的反应很奇怪,如果是正常的生意人家,不应该先招呼顾客订餐点餐之类的吗?
怎会像他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像是被搅扰了清梦把不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哪家老板会请这样的伙计?
赵东屿心里疑窦大开。
“你好, 我点餐。”
赵东屿说。
小伙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显示九点三十七分。
“我们十一点才营业。”
他撇了撇嘴说。
赵东屿回:
“那我在这儿坐会儿,正好等个人。”
小伙儿眼神警惕地上下扫视了他几眼, 赵东屿下意识地将帽檐往下压了压。
待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小伙儿给他上了壶茶,复又退回收银台,埋头刷起手机来。
赵东屿也掏出手机询问最新进展。
最先发来的是张潇晓,她用红色记号在地图上标注了桃园路沿线的各家餐馆,一共23家。
赵东屿用手指将图片放大仔细查看,刚刚那股奇异的感觉又升腾了起来——地图上没有标注这家店。
赵东屿给张潇晓发了个定位,又发送了一条微信问道:
“这家店网上能查到吗?”
张潇晓很快回复:
“奇怪,各个平台都没搜到。”
的确奇怪,信息化时代哪有商家不打广告的?
还当真酒香不怕巷子深?
赵东屿的手指在屏幕上无规律地敲打着,等待消息的过程是漫长的,他百无聊赖地盯着桌上的青花瓷茶壶,袅袅白烟从杯盖孔溢出,在空气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茶杯和茶壶是配套的,他伸手倒了半盏茶凑到鼻子口闻了闻,是清丽的茉莉乌龙。
随后他放下茶杯,半滴未进。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后厨开始有了动静,厨师学徒忙进忙出地准备海鲜食材,也有零星客人落座,来自厨房的香气很快飘来,吊顶的灯光全部打开。
大约是烟火气的涌入让赵东屿短暂地卸下防备,他伸手取来茶盏,仰头啜饮半盏,茶叶的清香滋润了干涩冒火的喉咙。
又过了约四十分钟,凉菜上台。
周围零零散散地坐了些人,生意并不很好的样子。
赵东屿夹了一筷子白斩鸡,意外地好吃。
三天没有规律进食,早已是饥肠辘辘,舌尖的滋味不断勾引着腹部的饿,赵东屿三下两下就把一碟白斩鸡清扫入肚。
大概是吃的得意忘形,不远处一桌女生频频投来试探的目光。
“喂,你看那个人是不是赵东屿?”
很快,赵东屿的桌边就簇拥了一圈影迷粉丝。
照这个样子,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悄然探入后厨的。
此地不宜久留,赵东屿礼貌地回应了粉丝的合照签名请求后,戴上口罩快速闪出了这家疑点重重的餐馆。——何羽茜是被房门开启的声音吵醒的。
汪荃茹戴着一顶黑色渔夫帽,手里攥着一卷银色胶带进门,看不清面目表情。
何羽茜蜷缩至角落,双手交叉地护在胸前,声音颤抖地发问:
“你要干什么?”
汪荃茹走到何羽茜身边蹲下,一只残腿被他吃力地摆在身后。
“滴水未进?
怎么,和我搞绝食?”
他的表情隐藏在昏暗的阴影里,眯着的双眼显露出一丝危险的信号。
“不渴。”
何羽茜将脸瞥向一边,说出来的话沙哑撕裂。
汪荃茹用食指将她的脸强制扳正,他凑得很近,身上烟草味浓烈,刺激着她脆弱的鼻息。
“很倔啊。”
汪荃茹的呼气直直地喷在她的脸上,何羽茜感到恶心,拼尽力气想要扭头到一边,但男女之间的力量对比悬殊巨大,她动弹不得。
汪荃茹的声音开始充满挑逗的意味: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模样很容易激起男人的征服欲望?”
何羽茜心乱如麻,心脏紧张得快从嗓子口跳出来。
抑制住强烈波动的情绪,她试图和对方打迂回战。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何羽茜随便找了个话题。
汪荃茹挑了挑眼角,这是她第一次打探关于自己的事。
之前在餐厅,她对他全然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这让他很恼火。
“哦?
你现在这个状况还有心思关心别人闲事?”
汪荃茹饶有兴致地问。
何羽茜低着头,从汪荃茹的视角看,她正充满怜惜地盯着自己的残腿。
“因为……
你和我一样,都是可怜人。”
何羽茜哽咽地说。
看到她在自己面前示弱,汪荃茹说不上来的感觉,他稍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也开始变得柔软起来。
“我是小儿麻痹症,7岁的时候这条腿就这样了。”
汪荃茹的嗓音低沉,缓缓地陈述,“从小就被同龄人嘲笑,被异样的眼光对待,比你惨多了。”
“小儿麻痹症?
这种病不是接种疫苗就可以预防的吗?”
何羽茜惊讶地问,在他们这一代人里,已经较少见到这种病症。
“是啊,疫苗当然可以预防。”
汪荃茹又露出讥笑的表情,“但我没有打过疫苗,什么疫苗都没有打过。”
何羽茜再次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我的父亲是个疯狂的宗教信徒,他坚信上帝可以治愈一切病痛,结果他的上帝把他的儿子变成了这副样子。”
不知怎的,何羽茜心里感到了些许难过。
“那这次相亲,是你父亲安排的吗?”
何羽茜打探道。
汪荃茹歪斜着嘴角笑起来,这样的笑容让他原本英俊的脸庞变得扭曲丑陋:
“当然不是,你是那边的目标,而我是接近你的绝佳猎手。”
“那边是谁?”
何羽茜故意沉静下声音问。
“你最好不要知道为好。”
汪荃茹的脸再次靠近,贪婪地闻着何羽茜的味道,让她的胸腔一阵阵犯呕,但她不敢动,因为害怕一个动作会换来更加可怕的后果。
“明明你和我才是一类人,可惜……”
汪荃茹欲言又止。
“可惜什么?”
何羽茜追问,僵直的脖子仍是不敢晃动半分。
“可惜那边让我把你还回去,还到那个姓赵的小子身边。”
汪荃茹越靠越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可能只有一张纸那么薄。
“赵东…
你们要对他做什么?”
何羽茜背脊发凉,涔涔的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浸湿了贴身的上衣,赵东屿的名字呼之欲出,但她的理性把最后一个字截住了。
可惜汪荃茹不再回答她,只是梦呓般喃喃:
“我们是一类人,我才是你的归宿。
为什么你要选择别人,为什么命运对我如此不公!
不,不,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眼见他就要吻上来,何羽茜无法再坐以待毙,朝着他的鼻子狠狠地咬了过去。
“啊!”
汪荃茹捂着失血的鼻子仰倒在地,疼痛使他原地打滚。
何羽茜趁机起身,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往外逃离。
只是她不知道,她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被关闭在密闭的空间里让她失去了时间。
此刻她的脚步虚浮,头脑因为快速起身而昏黑,嘴巴里唇齿间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她感觉自己就快要晕倒了。
走廊很窄很长,相隔很远才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呼哧呼哧……”
排风扇的声音越来越大,隐约可见走廊的尽头挂着及地的透明塑料门帘,她试图加快脚步。
然而耳后传来一阵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是汪荃茹追过来了。
气血上涌,她的脑袋“嗡嗡”乱响。
她知道躲不过这一劫了,但她仍然不放弃向前奔跑的动作。
或许如有第三人在场,看到她的奔跑,也只会嗤笑为蜗牛散步。
透明塑料门帘越来越近了,可惜汪荃茹的脚步声更近,下一秒她两眼发黑,终于失去了意识。——赵东屿在这间餐馆门外徘徊了很久。
根据警方的监控线索,何羽茜失踪那晚乘坐出租车来到这家餐馆。
之后的监控,再没发现何羽茜出来的影像画面。
所以,何羽茜极有可能还在这家餐馆里。
电话里,她说了什么来着?——“对了,我好像听到远远的地方传来大型排风扇‘呼哧呼哧’的那种声音。”
厨房!
她被囚禁的地方应该距离厨房不远,或许就在厨房后面的某一间储物室里。
已值午夜,赵东屿将自己隐蔽在餐馆隔壁的一间民宿里,从房间的窗户可以观察到餐馆后门的任何动静。
四下静悄悄,他耐心等待,就像一只伺机等候猎物出洞的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赵东屿努力睁大眼睛,尽管血丝已经布满眼角,也不敢稍微放松。
“吱呀呀~”餐馆北侧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走出来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从黑暗里的剪影看去,他的一条腿弯曲得离奇,出门还不忘谨慎地左右打探,行为鬼祟。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赵东屿破门而出,大步朝那可疑的男人跑去,那男人听到动静,没有回头,而是以更快的速度往前奔逃。
可他那腿太拖累,哪里是赵东屿的对手?
没跑两步路就被后方的赵东屿直扑倒地,他拼命挣扎,在地上左右翻滚企图挣脱赵东屿的禁锢,赵东屿伸手锁住他的脖颈,沙哑着嗓子大吼:
“快说,她在哪里?”
汪荃茹被勒得喘不上气儿,赵东屿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摁住他的后背,使其动弹不得。
几番挣扎后,汪荃茹放弃了抵抗。
“你把她藏在哪里了?”
赵东屿焦急地问。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汪荃茹眼神充满疑惑地回问道:
“她是谁?
你是谁?
你在说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赵东屿有了刹那的迟疑:
“那你刚刚跑什么鬼?”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这条巷子偏,我以为是抢劫犯。”
汪荃茹一脸无辜的表情。
“深根半夜的你在附近鬼鬼祟祟的干嘛?”
赵东屿松开对他的桎梏。
汪荃茹喘着粗气从地上艰难爬起,将身上的尘土拍打干净,方才无奈地笑着说: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至于其它是我的私事,就不方便说与你听了。”
正在餐馆正门蹲点看守的派出所李警官听到动静跑过来,在看清汪荃茹长相后朝他出示了警官证和搜查令。
“您好,我们接到一起失踪人口案报警,失踪者何羽茜9月17日下午5点整是否与您见过面?”
李警官询问道。
警察的观察力惊人,赵东屿这才借着昏黄的路灯灯光仔细辨清眼前男人,不就是何羽茜那相亲对象吗?
可能是因为他先入为主地以为,何羽茜相亲的对象是个四肢健全的男人。
忽然之间,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在蔓延。
“是的,那天我受家里安排相亲,就约何女士在自家餐厅见了面,不过我们谈得并不十分投机,大概七点不到她就离开了。”
汪荃茹回忆道。
“您是否注意到何女士是从哪里离开的?”
“我隐约记得是从后门出去的。”
餐厅后门是一条颇有年代的小巷,巷口的监控摄像头半年前坏了一直没有维修,所以成为流动摊贩聚集的场所,如果何羽茜是从后门出去的,也就说通了为什么前门的监控摄像没有拍到她离开的画面。
李警官点了点头,客气地提出:
“因为事关人口走失,我们需要对你的餐馆进行搜查,深夜打扰非常抱歉。”
汪荃茹爽快地答应:
“没问题。”
随行的两名警察对餐厅上上下下展开了搜查,赵东屿特意跟去厨房附近打探,发现厨房后面有一条阴暗的幽长走廊,走廊单侧是墙,被油漆刷成浆黄色,另一侧开有两个10平米左右没有窗户的房间,一间是储物室,另一间放着一张简易的钢丝床和一张床头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汪荃茹解释说他有时候回家晚就直接睡在店里。
汪荃茹似乎说得滴水不漏,但赵东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对餐馆搜查的结果未曾显示任何异样。
离开前,李警官对汪荃茹抱歉地说:
“后续如果有需要,可能还要麻烦您提供线索。”
“应该的。
虽然和何女士无缘,但还是希望她能够早日回家。”
汪荃茹情恳意切地说。——赵东屿感到非常困倦,但心慌得无以复加,致使精神仍然亢奋,阻碍着眼皮机械下垂。
他尾随汪荃茹回到他的住处,亲眼看着他家的客厅灯亮了又灭。
如果藏匿地点不在餐馆,难道会是他的寓所吗?
可是他的房子位于高层,如果要将人绑着上电梯很容易被人撞见,从安全通道走又太费劲。
那么何羽茜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单元出口,如果还有第三个地点,他一定不能睡,要不然就跟丢了。
就在夜幕愈发幽静深邃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老赵,找到何羽茜了!”
来电的是谭耀。
“她在哪儿?”
“就在她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