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逝30/
周六两个人一块去超市买了点水果和菜， 到了麻将馆那边，胡英华正在和隔壁开烟酒店的老板聊天，见到两个人回来手里还提着东西， 隔壁老板就笑着夸她有福气， 随后回到了自己家的店里。
裴锐一只手牵着尤溪的手， 另一只手提着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 这会儿还早，胡英华说：“你们先在上面休息一会儿，不着急做饭，你爸他今年还有点事，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回来。”
尤溪和裴锐就一块上楼去了， 楼下打麻将的声音还是不断， 尤溪心中无端有几分不安， 和裴锐交握在一起的手微微发汗，裴锐似乎察觉到了，于是手指捏了捏她的手背，似乎是安抚，尤溪转头朝他笑了一下。
“你不紧张吗？”
“还好。”
“我有一点。”尤溪说，“不知道爸妈知道之后会不会对我有意见。”
裴锐：“如果他们对你有意见我们以后就少回来。”
“……”
尤溪想如果胡英华和裴鸿听到这话会不会后悔生了这个儿子。
裴锐说：“别担心， 船到桥头自然直。”
尤溪笑了笑。
裴锐转头说：“明天去看瀑布， 忻城的景点开放了。”
尤溪：“你没有影响吗？”
“来得及， 当天去当天回，上次你没和你弟他们看， 这次我们一起去。”
“……”应该是没有影响， 他能这么说， 大概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的。
尤溪就点了点头。
一块在楼上收拾，尤溪又洗了一点水果从楼上端下去， 和裴锐说：“我下去给妈送点水果。”
裴锐随口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尤溪走到楼下，胡英华正在柜台看账本，见尤溪从楼上走下来，“怎么下来了？”
“买了点水果给你送下来。”
“我等会儿就上去吃，一会儿你们想吃什么？”
“一会儿我和裴锐做，我们打算做排骨汤和红烧肉。”
“不要我帮忙？”
“不用的。”
胡英华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会儿，不过随后就笑了：“那今天我和他爸就尝尝你们的手艺。”
尤溪和裴锐回到家基本上都是胡英华做饭，偶尔裴鸿也会做饭，不过次数很少，尤溪和裴锐做饭次数就更少了，胡英华觉得他们俩结婚平时都是他们做饭，又要上班，已经很累了，所以心疼他们，很少让他们做饭。
胡英华是个挺厉害的人，做饭厉害，做人同样厉害，尤溪现在都能回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胡英华时候的感觉，胡英华看起来有点严厉，不过其实心很软，说话做事倒是雷厉风行。
尤溪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很移开，转头看向窗外的绿茵，初夏的阳光罩在人身上，罩在胡英华的身上，脸上，她没有做过多少脏活累活，所以长相也不似黄莉那般贫苦和苍老，面庞细腻，只有眼角的细纹告诉别人她的年龄已经不小。
尤溪抿了抿唇，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有些事情，看似只有两个人决定，可是并非只受两个人影响，尤溪清楚，没有人是完全不受其他人影响的，哪怕那些影响并不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是潜移默化的事情。
而今想来，她所有的踌躇也不是全部源于她的内心和自己对于生育的恐惧，而是因为周围的各种各样的话语和信息。
没有任何事情，是完全出于本心的。
人是社会性的动物。
尤溪想。
“最近工作还顺心吗？”
尤溪：“都还好。”
“如果不顺心就换一份工作。”
尤溪：“没有那么容易。”
胡英华：“不是容易不容易的事情，是你这种较真的性格，不管做什么都能做的很好，所以就算是换工作也一样。”
尤溪：“妈你对我太有信心。”
胡英华看她神色试探着问：“小瑞最近跟你耍脾气了？”
尤溪摇头。
胡英华看了她一会儿，笑了，“有什么话两个人好好商量，你们商量好了，我们当父母的没有其他的话说。”
尤溪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好。”
－
晚上裴鸿回来，四个人坐在一块吃饭，吃过饭裴锐才开始说这次的目的。
他的话相当简略，但是意思很明显——
“前段时间小溪怀孕了，没多久孩子不在了，前段时间尤溪身体也因为这件事所以我们一直都没有回来吃饭，现在她身体养好了点，不过我和小溪商量了一下，我们俩现在都挺好的，目前和未来几年应该也不打算要孩子。”
他的话没有像尤溪那样完全说死，不过意思也很明显，不出意外接下来几年他们都是现在这样，至于几年之后？时间一直往前走，只要他们一直没有改变想法，就不会再说这件事。
尤溪坐在他身边，手指握紧，好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看向裴鸿严肃的表情和胡英华有些沉思的神态，最后没有开口。
裴锐继续说：“之前我们有过这个想法，不过一直到这次事情之后我们才确定了。”
裴鸿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表情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有多少改变，他一直都是严肃的面孔，和胡英华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似乎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情。裴鸿此刻说出的话有些迟钝，但也清晰：“既然你们已经决定好了，我们尊重你们的决定。”
看着他们两个人，他们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已经明白了彼此的心情和那些所有没有说出口，或者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心情。
即使从前经常坐在一起吃饭，但是这种感觉是不确定的，她只能看出他们夫妻多年的默契，从这默契中看出两个人的感情，却没有办法完全对此有更清晰的比拟。
但她现在好像知道了。
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爱，是不管中间有再多的脆弱，迟疑，甚至彼此有过猜忌，可是最终依旧选择坦诚。人是怎么样爱另一个人的？能够完全袒露自己，不保留分毫，甚至这袒露不会因为让彼此更亲密就到此为止。
尤溪没有见过，因为从未见过而匮乏想象。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裴锐能那么清晰却那么快速地做出这个决定，因为他知道两个人扶持的样子，他知道不要孩子依旧只是两个人生活的样子。
婚姻不仅是为了孩子，而是为了产生联结。
与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产生联结，孤单不是因为害怕一个人，而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另一个人能够完全让自己与这个世界产生联系。
她最初害怕的也只是这样。
胡英华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裴锐说的话，随后裴鸿喊裴锐去书房聊，尤溪跟着胡英华一块进了厨房。
哗啦啦的水声让尤溪平静下来的心又起了几分波澜，尤溪想了好一会儿说点什么，又或者等着胡英华跟她说些什么。
总之不是这样的沉默。
“身体确定养好了吗？”
乍一听到声音，尤溪还懵了一秒，但也就是一瞬间，她说：“嗯，去医院做了四次恢复治疗，已经没有影响了。”
胡英华：“还是要注意一下，以后有什么活就让裴锐去做，你也是，应该早点告诉我，离得这么近，亲家不方便照顾你，我总是方便的。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我们是一家人。”
尤溪低头笑了一下，应了一声好。
“有些话我们当父母的不好说，小瑞一直比较独立，他习惯了自己解决事情，也是我们关心太少……你要是受了委屈，都能跟我们说，这件事我和他爸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商量的，但是你要是不愿意，这些都是他的想法，你就告诉我们，我们再去跟他聊。”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相互扶持，我和他爸也就这一个孩子，光从孩子的成就来看，我们有还算不错，但是孩子到底怎么样，最后还是要看孩子自己的意思，不可能是我们觉得他好他就真的好了。他现在怎么想……我们也说不准。”
尤溪：“妈，我知道你们的意思，这件事是我和裴锐都商量好的。”
“这件事主要是我的主意。”尤溪看向胡英华，“对不起。”
胡英华只是怔了一下，笑着说：“你道什么歉，你和小瑞商量的事儿，你们俩要不要孩子，我和他爸也就是作为长辈劝劝你们，这事儿也没有什么对或者错，你们都是成年人了，知道自己要敢什么不干什么，不用道歉。”
尤溪嗯了一声。
临走，胡英华又说：“不忙多回来陪我们吃饭。”
尤溪和裴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
回程路上，尤溪和裴锐聊起了她和胡英华在厨房说的那些话，语气有些复杂，也有些惆怅，“来之前怕爸妈他们不同意觉得我们太任性，现在又觉得还不如让爸妈骂我们一通，这样我心里也好受一点。”
裴锐看着她还是忍不住笑：“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我小时候还会觉得我爸妈是不是不太爱我，所以很少管我什么，后来才明白他们的用意，他们虽然是生下我，但是对彼此的感情还是没有变化，也不会把所有的重心放在我的身上，我还是相对自由。”
“反倒是我那些父母一直以来都寄予厚望关心过度的朋友，成年之后被处处掣肘，既不能自由选择职业，后来也不能自由选择家庭。”
尤溪看向他笑了笑，“你这段话倒是让我有了以后如果有孩子的信心。”
裴锐看向她，目光诧异，下颚线绷紧，神态紧张。
“我没有反悔。”
裴锐松了口气，“明天去做手术，虽然以后能恢复，但我更希望我们两个人谁都不要反悔。”
“为什么？”尤溪面露疑惑，“你刚刚比我还紧张。”
“我很喜欢我们现在的生活。”裴锐语气和缓低沉，“暂时不想有什么变故。”
“这是因为我们现在还没老，还有力气。”
“那我们更应该好好锻炼身体，保证我们老了之后还能像现在这样。”
“……”
尤溪忍俊不禁，“你说得对。”
过了一会儿，尤溪问：“明天去看瀑布就我们两个人吗？还是还有你朋友他们或者同事？”
“就我们俩，我没联系其他人，你联系了？”
尤溪摇头，她自己都很少和同事在下班之后聊天，约他们出去就更不可能了。
她一直少朋友，以前还想过要不要和同事处好关系，后来和裴锐结婚之后这种想法就淡了很多，她天生不具有处理好很多关系的能力，只是生活需要一个交际，裴锐就是那个填满她除了工作之外空白的人，她觉得这样也不错。
“回来之后去吃乌鸡汤火锅？”
“好啊，好久没吃那家了，不过有点热，到时候我们别坐包房了。”
“行。”
这么聊着也就到了家。尤溪先去收拾了一下两个人要洗的衣服，裴锐先去洗漱。
全都收拾好两个人躺在床上。
尤溪已经累了，也许是下午聊了不少东西，她的精神已经不在状态，眼睛眯了一会儿，感受到裴锐的手掌握在她的腰上。
尤溪低声呢喃：“今天有点累。”
裴锐的手没有离开，拍了拍她的腰：“嗯，早点休息。”
将她圈在怀里，屋子里的空调没有开，两个人的皮肤轻轻摩擦，带起一阵轻微的隐约的刺痒，过了好一会儿，尤溪转回身，睁开眼看向裴锐，她的手臂环上裴锐的脖颈，动作很轻地挪动在裴锐的脸上亲了一下。
“晚安。”
裴锐唇角挂着温柔又宠溺的笑，“晚安。”
她睡得早，裴锐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睡着，觉得有点渴，起来去接了杯水，走进书房，看到尤溪桌子上的会议记录本，随意翻了翻，看到上面的她的字迹。
——春天过去了。
他从抽屉里抽出便利贴，写下一段话，贴在上面。
——但还会再来。
-
星期一尤溪和裴锐一块去医院。
尤溪一个人在外面等着，不是第一次和裴锐来医院，之前裴锐体检也是她在外面等着，不过这次感觉很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尤溪说不上来。
早晨的空气有微凉的触感，尤溪看着日光一点点从玻璃窗照进来，心情却意外平静。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尤溪看到裴锐走出来。她走上前问：“很疼吗？”
裴锐：“打了麻醉。”
尤溪点点头。
裴锐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很凉。
“别担心，手术很成功。”
“嗯。”
“医生说三天之后复查，一个月内不能有性生活，暂时还是要避孕，半年之后做精子检查。”
“嗯。”
两个人互相看着，裴锐忽然笑出来。
于是尤溪也笑出来。
裴锐：“晚上回去想吃你做的杂酱面。”
尤溪笑：“好。”
“我联系了驾校，有个离我们家不远，你假期去方便一点。”
“好。”
过了一会儿，裴锐说：“你亲我一下？”
尤溪红了脸，张了张口，抿唇，犹豫着说：“回去再亲吧。”
裴锐看着她，等尤溪靠近他，他右手握住她的脑袋，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左手握住她的手。
“我们回家。”
——全文完——
2024/1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