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逝28/
这样的情景在尤溪看来着实可笑， 裴锐是多大的人了，难道她还能胁迫他吗？
尤溪曾经因为这样的事情，总是内心很憋闷， 这次气上来了之后， 裴锐和尤建设两个人单独在上房聊天， 尤溪和黄莉再次一块去了厨房。
尤建设觉得黄莉太情绪化， 可是这么多年来，她都没有自己做选择的机会和余地，小时候被自己的父母推着往前走，后来被自己的丈夫拉着走，再后来被自己的孩子推着走， 永远都没有自己做决定的时候， 永远都是等待被告知结果的那个人。
这天后来， 在裴锐去和黄莉一块去地窖里面挖土豆之后，尤溪和尤建设才说了这件事，尤建设抽着烟，面色愁闷，终于说：“老三，你是女人你不知道男人的想法， 你怎么能知道他不是现在耗着你， 等你不能生之后， 就找个借口把你甩了，自己再结婚生孩子？”
“我一直知道你是个主意大的， 但是这件事你连商量都没有就这么擅自做主， 我也只能顺着你看看他的想法， 比起看中他，我和你妈还是希望你不要受伤。”
“你们结婚两年多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每次回来是什么样子我们也看在眼里，他现在是个好人，但是人是会变的，你怎么能肯定他一辈子都是这个想法？万一他以后后悔了呢？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离婚之后就一个人生活吗？到时候我和你妈都已经老了，你以后怎么办呢？”
“虽然你们兄妹几个我们一直都说让你们相互帮助，但是我也知道，你们各自有了家庭之后到底和之前不一样了，就算是帮忙也不会太尽心尽力。”
“老三，你现在是觉得没有太大的关系，因为你还年轻，你的路才走了几年，你的身体也没什么问题，可人的一辈子长着呢，你怎么能保证以后你不会需要另一个人在自己身边，不管那个人是你的丈夫还是孩子，都会在一定程度上给你帮助而不会让你无路可走。”
“你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婚就是高攀，哪怕是他再喜欢你，能喜欢到什么程度和什么时候呢？我和你妈是没有什么本事，也确实没能在各方面帮得上你们……”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还年轻，这件事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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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跟你说什么了吗？”
回程的路上，裴锐见尤溪一直没有说话，始终看着窗外发呆，终于开口问道。
尤溪回过头，简单说了一下尤建设最后说的那些话，凭心而论，尤建设怎么也不可能害她，甚至这些想法都是因为尤建设是站在她的角度上去想的，所以才会说出这些话。
毕竟论起生活的经验和生活的时间，尤建设确实比她自己要有更多的见解——也许确实是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太简单？可是生活本身真的有那么复杂吗？
好像不管做哪个选择，都有利也有弊，没有哪个选择是完全正确的。
很多时候，生活中的很多事情是没有正确答案和正确选项的，只是看选择的人需要什么，向往什么，愿意承担什么。
尤溪看向裴锐，她的生活比起很多人来说已经没有了少了很多意外，人生中的大部分事情她也都做了比较能够接受的选择——
裴锐说：“爸考虑的也没错，这件事主要还是看你的想法，我可以配合你。”
尤溪：“你说得好像孩子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不是——”他顿了一下，脸庞侧了侧，落日的余晖罩在他的脸上，覆上一层朦胧的阴影，车内被光引诱得跳跃的尘埃也变得漂亮。
尤溪看向他，他的目光仍旧看着前面，只是分出了一些情绪和注意力，这条路上没什么车，风景倒是有些初夏的预兆。
“如果说我之前不理解你为什么不想要孩子，所以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想法，在那件事之后我就觉得孩子并不是非要不可，我已经不太想要孩子了，我还是那句话，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很好，以后我们一块去住养老院也很好，现在多留一些钱，以后找人照顾我们，生病也好，以后怎么样都没关系。”
“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比起未知的孩子，我更在乎你。”
裴锐的手始终握着方向盘，很专注的神情，只有凸出的跳跃的青筋昭告了他的紧张。
原来他并非不会害怕。
尤溪看着他。
人是易变的生物。从古至今被歌颂的爱情究竟有什么魔力令人前仆后继？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善变，才显得真爱难能可贵。
尤溪看着他，被他的情绪打动，他应该是从来不缺少夸奖和爱慕的人，尤溪也很少见到他因为之前的事情而动摇，即使偶尔会因为工作或者各种问题而苦恼，但也会很快就自己解决掉。好像没有什么事情会让他很长时间感到苦闷。
此刻他的脆弱却是真实的，因为这份真实，让这份脆弱也显得格外珍贵，就像是清晨的露珠，尤溪心中猛然有一种想要抚摸他或者拥抱他的冲动，因为她是他这份脆弱的源头，她是他软弱和脆弱的原因。
似乎男人与女人确实太不相同，女人因为爱而勇敢，男人却会因此产生各种各样的顾虑和怯懦，也许是另一种互补？
裴锐的表情因为这段表白变得不自然，手指僵硬地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动，有些不知所措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他不是擅长表达自己的人，这一点他们都一样，甚至尤溪更甚。
但尤溪不擅长表达是因为没有那么多的感觉，她实在不是一个特别多愁善感的人，对于任何事情都抱着解决的心态而不是愁苦的心态，所有的事情发生之后她都会想着怎么解决而非其他，所以才能一直在进步。
哪怕她如今并不是一个追求进步和优秀的人，在工作中她依旧是小组内进步最快的人，就连当时进去时候还只是教研组长的梁校长都说她虽然工作年龄短，但是经验已经不输其他老教师。
“……”
尤溪开玩笑说，“这些话在现在说出口，和当初你愿意和我结婚一样真挚。”
裴锐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跟着她一块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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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尤溪就要继续去单位上课，学校今年的各种检查很多，培训也不少，这天刚过去，就通知下午跟着教研组去其他学校参加讲座，尤溪戴上自己的记录本坐上了其他老师的车跟着一块去培训地点。
开车的老师已经工作了快二十年，姓郭，今年教三年级，微胖，笑起来很和善，尤溪没有和她共事过，但是听说她管理学生很厉害。
刚坐上车前三分钟沉默，随后郭老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尤溪，笑着开口：“小尤结婚多久了？”
尤溪结婚时候给同教研组的人都送了喜糖，说：“两年多。”
“现在身体好点了吗？”
尤溪抿唇，“好多了。”
“其实要不要孩子不重要，重点还是自己的身体要自己养好。”
“嗯。”尤溪说，“是啊。”
郭老师说：“我年轻的时候不知道，就觉得自己年轻也无所谓，现在才开始后悔，总是腰疼，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还牙周炎拔了十颗牙，治了三四年才好。”
尤溪微愣，她对生孩子的认知都是来自于身边的人，最亲近的只有自己的大姐，好像没有这么严重的事情。
郭老师才笑着说：“是不是看不出来？”
尤溪点头。
“现在科技发达了，不然以前我就没有牙吃饭了，我都想不来到时候要怎么办。”郭老师语气轻松。
只是尤溪看着郭老师，三四年才治好，生病时候人是很痛苦的，她只是半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因为这件事情开始感到脆弱了，三四年，需要忍受多少身体和心里上的痛苦才能一直坚持到下去？
“你老公对你应该挺好的吧？”
尤溪：“还好。”
郭老师说：“他应该没有催过你生孩子，不然你现在不会这么轻松。”
她嘴角有些笑容，对这些事情太熟悉导致语气也变得有些嘲讽，随后说：“准备考驾照吗？”
这话题转得太快，尤溪没有反应过来，看向郭老师。
郭老师说：“你们现在感情好，他不在乎，但你还是得多打算，多学学技能，会的东西多了，以后不管是干什么也都容易一点。”
尤溪沉默下来，她一直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因为感觉自己并不是特别需要，也许是无助的时候太少，所以她才会到现在都没有想过要自己学开车，刚工作时候是因为没钱买车，也没有时间学车，后来结婚了因为裴锐会开车，近一点的地方都是裴锐开车，远一点的地方也是两个人坐飞机，似乎没有对应的需要。
郭老师说：“我是三十岁才开始学开车，我老公不太支持，不过我还是要求学开车，现在我开车比他开车还熟练。”
尤溪看向她，“学开车难吗？”
郭老师：“每一个学起来都不一样，我当时学了两个月，但是有些人学得快，一个月就学会了。”
尤溪说：“我想想。”
郭老师就笑：“我看着你就是学东西很快的人，你都不知道梁校多喜欢夸你，基本每次开会都会把你当做例子夸，我们都说你学历又高，能力也强，怎么不去大城市当老师要回来。跟你一对比，我们可不就是比不上。”
尤溪被她说得有些羞愧，“没有吧……”
郭老师说：“后来你结婚嘛，他们觉得你结婚对象条件比你好，我却觉得很正常，你虽然第一眼看着不是特别吸引人，但是相处时间长了就会觉得你是真的一个很不过的人，能和你结婚的人眼光一定不错。”
尤溪觉得郭老师说得太夸张了，很不好意思，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夸过了，像是小学生。
郭老师看她不说话，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忍俊不禁道：“害羞了？”
尤溪没说话。
郭老师说：“小年轻真好。”
尤溪就跟着她一起笑。
说着已经到了地点，进去之后一行人坐在会议室开始等待讲座开始，尤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一片绿荫，阳光从树叶罅隙穿过，在黄色桌子上留下破碎的影子。
初夏的阳光比春天更灼烫，台上的讲座老师正在调试话筒，现场安静了下来。
随后是简单的自我介绍和开场白。
尤溪有些出神，原来春天已经离开，快到来不及察觉。
耳边是讲座老师温柔有力的声音，尤溪回过神，在会议记录本上写下——
春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