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为家

95 / 95 章 · 5,702

这日,小全照旧与我送别。我也照旧转一圈,就往回走了。

睡草地、喝露水,行得是比宫里的车马慢许多,近二十日,我才回到殷都。

三日之后,宫中六极殿大火,红光漫天,烧了一夜。第二日消息便满城地传,王上昨夜正独自在殿中醉丹,有蜡烛的火星吹入帘帐,近日无雨,十分干燥,火就这么燃了起来,顷刻便点燃整座宫殿。现在,王上为登仙建的六极殿已成废墟一片,而王上自己,亦被火势困在殿内,又因服食丹药不省人事,最终未能救出。

而大火这天晚上,我也在宫城最边角的小门,接走了一副棺材,拖到殷都中最不起眼的街巷里,一处暂且租住的、最不起眼的小院。

宫里的假死药劲大,起初把人拖回去、放到床上,我摸到他手足冰凉,感受到他呼吸近无,还略略担心小全那个小迷糊弄错药,真把有毒的给元无瑾喂了。怕得我两晚不敢睡,捏住元无瑾脉搏,仔细察觉里头细微的跳动。时刻都探到有,方才安心。

幸而第三日起,他的温度渐渐恢复上来,偶尔手指睫毛,也会弹两下。唇舌相渡,也喂得进水和流食。我才总算放心。

吾王苏醒,足足花了五日。

这天一早,我估摸他快醒了,想着他好几天没吃正经东西,醒来一定很饿,便去市上买来菜肉,炖肉煮菜。民间没有鹿肉,只有豚肉,吾王挑食,我专门给他选了三分肥七分瘦再带点筋的,炖起来口感最佳。且买了三大块,因我肯定会先炖坏一两块。

时至正午,我正在厨房热火朝天叮铃哐啷地炖第三块时,身后不远,柴门门扉的方向,轻轻飘来一个虚弱的、不太确定的声音:“……阿珉?”

我放下手中锅勺,忙回过头。

元无瑾一身单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抵住额角,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模样,望向我,轻轻眨着眼睛。我目光下移细看,脚还赤着。

他这样子我一看就脑仁疼,赶紧把手里东西一扔,冲将过去,将自己外袍解开,给他扣上。见他站立不稳,再把人搀住了。

最后,他几乎是被我揣在怀里的姿势,我终于放心,问:“王上感觉如何?身上可还不适?”

元无瑾嘶了一声,揉额头,呆呆地说:“有点头昏……”

我松口气,也替他揉一揉:“那王上先回去躺下休息,臣还在忙,稍后便有午饭吃了。”

他依旧呆呆地:“哦……”只是目光左右查看,脚步也并未回挪。

好半晌后,他猛地一震,似终于魂魄归体了,捉住我胳膊使劲摇晃:“等等,阿珉,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回越国了吗,为何现在和我待在一起??”

我疑个惑:“为何臣不能和王上待在一起?”

但眨眼间元无瑾已急慌得不成样,脸色煞白,不管有的没的,就把我往门外推,我不动,他还拽。拽半天也拽不动后,他眼泪倏地便下来了,又来努力推我。

“阿珉,你不能和我待在一起,不能的!……我不要你和我一起走黄泉路,应该还来得及,你回去,你赶紧回去……”

他费老大劲推我,我一点不动不太礼貌,正想是否应挪两步,听到他这话,便不由得笑了。于是伸出手去,用稍重的力气,掐了一把元无瑾的脸。

元无瑾一怔,没再激动,继而自己也揉了一把。之后再呆半晌,他泪花又现:“怎么这么疼……”

我笑道:“疼,当然是因为王上还活着。”

他转而更不理解:“我还活着?怎会。”

他现下比较傻,我耐心开解:“怎么不会?这都是王上用过的招数。臣简单学之,融会贯通而已。”

“但我吩咐了小全,我让他……”

元无瑾陡然噎住话头,眼神回转过来看我,看样子,是反应过来了。

??这一顿闹,他披的外袍一侧肩膀坠了下去。我为他捡起,重新安在肩头,再帮他抬手臂,袖管套入,衣衽交叠,系上衣带。如此随他怎么闹,都不会再散开,把他冷着。

“我们合起伙欺君,将王上带出了宫。”他刚起床,头发颇乱,我最后再捋上一捋,将他头顶冒起的按下,“王上觉得怎样,生气吗?”

元无瑾攥着衣服,几番张口,瞳中浮荡的亮色愈来愈碎,却无法言语。

我牵过他的手,扣住手掌,十指交握,道:“王上,现在,殷王已薨。六极殿起大火,他用丹过量神志不清,最终被一道烧成飞灰,尸骨无存。殷都已处处挂丧,不日太子殿下登基,大殷马上就会如你所愿,迎来一个仁德有为的新君。”

他喉结几番上下,有了两丝反应:“那我、我是……”

我近前,靠紧他的额头,将每一句话带着丝缕的热气,扑在他鼻尖:“今后,元无瑾不再是殷王,只是琨玉,是江湖草莽岳启的妻,从此要跟着无官无职的岳启粗茶淡饭,四海为家了。”

元无瑾再度傻楞。这一次,时间格外地久。楞到后头,他呼吸都几近停滞,感受不到。只那双晃荡着同样越来越多光泽的眼盯向我,望着我。

不知道他这么望了多久。

我当他又听傻,正欲摇他一摇,蓦地,心口一重。

他就这样猛然之间,扑进我的怀里,大声哭泣。君王需要形象,需要威严,即便落泪也不能出声,更不能在人前。但现在他把这一切都抛开了,他哭得撕心裂肺,又响又难听。

像是许多年没能说出口的话、没能放肆散出的委屈,终于在今日对着我发泄出来,可以再不用顾及什么了。

我轻轻地搂住他,由着他在我胸口肩膀不住抽噎,擦来糊去。

这个时候,无须再说任何话语,哭就是他最好的表达。

不过这一顿哭,确实挺久。

最后我哄好他分开时,回去再瞧,锅已烧干,第三块肉变为黑炭,饭尽都糊底了。

休整两日后,元无瑾便催着我动身,向西向南,以最快的速度到越国。毕竟已经十月,任何时候,殷国这片地方都有可能落雪。

我自觉自己身板养这几年,多少能扛两场雪;而无瑾这些天用过许多有的没的药,身子虚,应暂且留殷才是。但他不觉得,硬推我走,我拗不过他,只得将人好好照顾着,尽快出发。

路上,果然落了一场不大的初雪,幸而我没有觉得什么。但无瑾却不大好。

他又用过一段时日丹药,瘾症如今每三日就犯一次。只是他用怕耽误行程为由,次次都自己强忍过去,无论如何都不要我做什么。

终于,在第二个雪天到来之前,我们坐船渡过淮河,南下到了越国。

我在越国的家,也是一处不显眼巷子中的不显眼院子,左右四个小屋,不小也不大。只是我刚带他回家,连休息都没来得及,他的瘾症便又发作。照之前路上那样硬捱上一天半夜,依然没有恢复。

到第二日,他双眼通红,甚至啃咬起自己的胳膊,咬得满嘴满手,都是鲜血。我知不能再等着,去找罗大夫又须得离开,只能按住他,将他手脚用衣带缚住,捆在床榻四角,确认他挣不脱,手臂上药包扎,再飞速出门,快去快回。

我带罗大夫回来,罗大夫见此状况也极为惊骇,慌忙望闻问切,看过一通后,为元无瑾服下安神药。然后,没有别的办法。

“琨玉公子这模样,乃是用毒成瘾,戒除别无他法,只能生捱过去。安神药能起一些效,但估计也……不过,这毒不算重,此次发作这般厉害,若今晚受得住,想必不会再有下回。”

我道谢,将罗大夫邀至别屋,再掏出一锭金子,请他今晚务必住下,以防任何意外。罗大夫对我居然动不动掏金子十分惊骇,忙答应下来,然金子没收,只收了正常的诊银。

安顿好罗大夫,我回到元无瑾的寝屋,关上了门,扣紧了窗。

元无瑾用过安神药,暂时没力气扑腾,仰面大字躺着,双目微阖,呼吸急促而浅,可我晓得,这并不代表他不难受。

于是我摸到他脚踝处,开始解带。

他僵了僵,试图回缩,我干脆倾身上前,覆住他:“臣用以前的办法帮你,好吗?你一向都喜欢。”

元无瑾却依然,缓慢而坚决地摇头:“可阿珉……不喜欢,阿珉不愿被当做……我的一个物件。”

我笑着抚摸他的脸,但我想,我的笑容应极苦涩难看:“傻无瑾,都什么时候,还说胡话。不是物件,这是臣情愿的。”

他竭力汲两口气,才能回应我:“……可有此一劫,是我自找。我觉得,我必须自己顶过去,才有资格做阿珉的妻。不然,我就只配一辈子给阿珉做妾。”

我轻捏他耳垂:“怎么还在想这个!唉,什么妻啊妾的,都是闹着玩,你还当真……”

元无瑾默默低下声:“阿珉,把我绑起来吧,然后就出去,不要管。我真的不想用阿珉曾经讨厌的方式,治好自己。”

我顿时无法回答了。

“我晚点……犯得最严重时,可能会叫喊,但在我完全没声之前,你都千万不要进屋……会很丑陋的。”

他决心这样坚定,我无奈:“好。臣为你用宽一点的衣带,重新绑一下。这样,不容易勒着。”

那时,我如果早知,这天晚上,元无瑾尖锐刺耳的惨叫会延续一整晚、直至清晨才停歇,他那些话,我说什么都不会答应的。

第二天一早,我轻轻推开房门。

和昨日比,我的王,他完全变了个模样。衣衫凌乱,脸色如雪一般苍白,浑身汗泽,甚至,即使我给他绑得那样小心,他的手腕脚腕处,依然遍布红淤。还有一只腿,居然已经挣脱我绑得那么死的束带。

他依然大字平躺,呼吸急促而剧烈,神色那样疲惫,面上却带着比阳光还灿然的笑意。

我无声近前,为他把一处处束缚解开。甫一自由,元无瑾便迫不及待地扑进我怀中,下巴搁在我肩膀,炫耀似的,用一只还在颤抖的手比在自己心口:“阿珉,你看……我向你证明了,你在这里,珉在瑾心中,不是一块石头,不是一个东西,而是瑾……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我笑不出,也哭不出,只能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扣住他后脑,把揽紧,让他的心口紧贴着自己的心口:“……瑾也是。”

他听到我的回应,身上的力气渐渐衰弱,不一会就趴着我,昏睡过去了。

我将他放平,整理衣衫,盖上厚被,用干净的湿帕为他拭脸,再找来篦梳,理顺他的头发。因为吾王好面子,无论是不是醒着,要见外人,他一定要是最好看的模样。他特别在意自己好不好看。

弄好这些,我再将罗大夫请来,为元无瑾再次看诊。

这次罗大夫一面把脉,一面点头,脸色极和善。我就晓得无事了。片刻后他说,这次断得彻底,瘾症不会再犯。

不过他也将我一道请出去,在一个僻静处另行说话。

“这次危机虽渡,但,琨玉公子身子内里十分虚弱,想是曾过多大悲大恸,加之多用瘾毒,心肺有损,往后一定要细细将养,少受刺激,方能延年。”

我叹了口长气,拱手道谢,保证道:“我们以前……彼此磋磨,有太多不必要的波折,今后定不会再有了。”

罗大夫微微颔首,又提醒:“他实在太过虚弱,这段时日注意多补食肉菜,我也会开一方子,须服食一月,为养身之用,能让他恢复精气快一些。”

我继续道是,但不知为何,总感觉他话里有话。

罗大夫瞅着我,深深怅然,终于选择直言:“以一月为此次初步恢复的期限,千万不可……激烈动火,劳累无度。”

……我牵起不免尴尬的笑:“啊,好,这我明白,多谢罗大夫提醒。”

也算歪打正着,若我真用之前那法子为无瑾解瘾,那可不止算激烈劳累,还是连日连夜了。

区区一月而已,于我而言,不算大事。若这都忍不了,那过去元无瑾半截没力气、或半截不高兴,迫我停下,我早忍不下来了。软玉在怀,只保持个相抱休息的度,很容易的。

只是我未料,忍不了的可不是我。

第一天晚上,我便与元无瑾交代过罗大夫的嘱托。彼时他点头如拍蒜,一点一个好,当夜也如朋友般简单相拥,抵足共眠。

第二天如是,第三天如是。第四天,我们的朋友一下就开始做得不大干净,他半夜不肯入睡,黏我说好喜欢我,这几年都特别想我。

第五天,他非要趴在我肩边,从我眉眼亲吻到唇角,然后告诉我说,当年得知我跑去卫国,他几个晚上都在做梦。其中有一个梦,是我被他从卫王手里用整整二十八座城池换了回来,关在宫里,囚锁住了。醒来之后,他还险些真这么干。但我不太理解他讲这个的意图是什么,我让他少做这种很缺德行的怪梦,最好是不要做梦,乖乖睡觉。

第六日……

言而总之,半月之后,我中午去罗大夫医馆帮半天忙,回来略晚一些,就被元无瑾抓住了把柄。

我一进屋,就被他熊似的扒上,“阿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天都黑了,我好怕黑,阿珉你摸摸,我的心跳得特别快,”强行按到床榻,手还被捏在他胸口一阵胡摸,动作越来越不干净。

他未点灯,多半是故意。一片混乱的翻滚中,我躺在床头,及时勒马,捏住他肩膀,推开一只手臂的距离:“王上,现才十四日,您还要喝半个月的药呢。”

元无瑾提身就往我腰间骑:“可我恢复好了,真的好了!阿珉你瞧,我感觉一身是劲,多么地有活……阿嚏。”

一个喷嚏,两个喷嚏,然后又咳个不停。

无法,把他扶躺下,点灯,添被,递手帕。

这一顿咳完,莫说活力,坐起来的力都无。只能巴眨着两只可怜圆溜的小狐狸样眼睛,攥紧被面瞧着我,泪光莹莹,表示自己真的很可怜。

我悠悠叹息:“你看,更虚弱了。估计这激烈劳累,又得再延两天。”

便还是将他搂抱在怀里,单纯地睡觉。

元无瑾没气力扒楞我,但有气力动嘴皮,东拉西扯,谈天说地。

比如说,他要来年七夕再和我成亲,那个日子最为不错。在那天前他就还是我的妾,在那以后才算抬妾为妻,讲得美滋滋。我不懂这个妻妻妾妾嫡嫡庶庶的游戏有意思在哪,但我须哄他睡,就答嗯,善。

再比如说,等他身体好些,也不能闲着。之前在卫国时他发觉自己在针线上颇有天赋,以后多练一练,刺绣做绢花卖钱。还有替人写字,也可以。我答嗯,善,但不许累着。

他又讲,成亲后他想领养两个孤儿,做我们的娃娃,一个男娃娃一个女娃娃,都姓岳,都用玉给他们取名。我继续答,嗯,善,但娃娃很不容易拉扯,有精力再说。反正你我现在没有,快睡吧。

如此有答有应,一唱一和,果然没过多久,元无瑾便迷迷糊糊了。

他枕着我肩膀,眼皮已抬不开,手有气无力地挠我脖颈:“阿珉……你明天还在吗?”

我道:“在的。”

“嗯……后天呢?”

“臣也在的。”

他半梦半醒地继续问:“十年二十年……下辈子呢……?”

我缓缓地、一次次抚过他脸廓:“十年,二十年,下辈子,下下辈子,臣一直都在,不会离开你了。乖,好好睡吧。”

昏暗的灯光中,元无瑾开心翘起嘴角:“嗯!……好好睡,以后,和阿珉成亲、挣钱、养孩子……养七八个……”

“等我……身体好些……我直接一口气,给阿珉生七八个……用一屋子娃把阿珉拴住,这样,这样……阿珉就……再也不会走了……”

“要男伢子三个……女伢子……呼……多一点,四个……”

我将手搭在他发顶,轻轻地揉了揉。

“好好睡吧,我的王上。”

不多时,我的王便在我臂弯中,呼呼着睡得熟了。

从此春夏秋冬,四时再无别离。

——

又十年,西陲强殷扫灭六国,一统天下。

殷朝推行郡县,除却接纳越国称臣、留其君位,尽灭所有诸侯,统一了天下文字与度量。

殷王元琅轩登皇帝位,乱世毕,四海归一。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此就结束啦!番外等我休息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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