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

91 / 95 章 · 3,461

殿门外又响过几次内侍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元无瑾始终低首,不曾回应。不久,那声息也停下,消失了。

我握过元无瑾的手。

他这只手,已显然颤到了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地步。我慢抚过每一根手指,也不能让他安定少许。他的吐息急而灼烫,但我这么握着他,他一个字都没再说,再没有让门外守着的人进来。

我拥过他的纤薄身躯,托进怀里:“王上坐在地上,也不是办法。臣抱王上回床上躺着。”

我抱起他时,他身上轻微地痉挛了一阵,之后除却微微发抖,未再多动。我给他盖上衾被,压实裹紧。

只是元无瑾的情形得不到解决,依然毫无缓解。他嘴唇苍得一点血色也无。

我摸了摸他滚烫的额面,一手都是黏湿的汗滴,便轻声问:“王上犯瘾不用拾梦,当真如此难受?这种东西,臣其实不希望王上多食。”

元无瑾闭上眼:“阿珉在越地更方便休养身体,还是……早日回去吧,没必要再管我。”

我替他拭了汗,道:“臣这时回去,王上当如何?继续纵着自己用丹,直至身体枯朽为止吗?即使王上无谓自己的身子,身为君王,因服食丹药而崩,会是何种身后名声,您应能预料。”

而且我此刻回到他身边,就正是因为,在外面听说了那些传闻。

我不由伸手捋过他一缕发:“王上将治国理政的一切功德让与琅轩,独独自己的生前身后名半分都不顾,臣虽不知为何您要这样做,但您的声名……已很难听了,臣还是希望,后世史书上,吾王能是中兴大殷的一代明君。”

元无瑾还是轻轻摇头:“回去吧,阿珉。我不在意这些。大殷今后需要的是琅轩,不是我,也不配是我。我……早就做不成一代明君了。”

我躺在他身侧,将他慢慢收束入怀:“至少臣需要您,臣希望您余生一切都好。”

他听得笑出一声:“阿珉骗人。”

我认真道:“若王上离开臣就会自暴自弃,臣可以在冬天之前,都留在王上身边。”

元无瑾终于被我说得有两分动容,睁开了眸,深深凝了我一眼,又低头看着自己,不清不楚地喃喃道:“我现在的样子,太难看了……阿珉天天瞧着,会恶心的。”

我抚弄他脑后的发,轻声:“身为君王,体肤相貌不是评判的标准,若王上因厌弃自己失了君德,才最难看。”

元无瑾还想开口,却似骤有什么刺激涌上,轻哼了一声,仰起脖颈,额边浮现汗滴,瞧着似乎是药瘾又犯了一层。再启唇,他只抖得出几个字眼,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再诉出。

我感觉不对,再试他额头,居然又烧烫两分,面颊的酡色一直蔓延到颈下,稍稍勾开衣襟,连心前胸口都泛着不正常的薄红。

他如此热,我直觉这么捂着他或许不大正确,正欲进一步掀开衾被、将他身上衣物也多打开一些,元无瑾的手却不知怎么爆发出一种扭曲的气力,将我肩膀死死攥住,指尖都嵌入皮肉。

“……阿珉。”

他像一只寄生的藤蔓,急切地想从哪里汲取养分。周围找不到别的东西,就死死缠住了我。

我本以为发抖难受,已是那“拾梦”发作的极致,没料到还能更深一层,令吾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叹道:“王上,您怎么能……任由一个方士、一味丹药,将自己侵蚀成这样。”

可他歪着脑袋、瞳色涣散,哪里还听得懂我的劝谏,怕已经神志不清了。

不过,大约,我也在他这动作中,猜到了一个许能缓解他瘾症的办法。能否有效、能有几分效,要试过才知。

……明明说过此生无缘,再也不见的。

后肩刺痛,皮肤可能已被他生生挠破。元无瑾缠我,是一种出自本能的、毫无章法的乱来,要弄出章法,还需引导。

吾王的身子,于我而言已瘦得像羽毛一般轻,一切都只能由着我摆弄。

于是,我一手左右游走,拨开他中衣上下,待在混乱中将他全然剥干净,再将他的手托到我后颈处轻搂。

就这一会,本就不清晰的瞳眸更懵然了,眼尾却也更红。好像初尝人事的妖精,不理解为何要如此一般。

我靠近吾王鼻尖:“王上,臣会尝试为您解瘾,但您如今身子不佳,恐不如当年受得住臣,要忍着些。”

元无瑾的回应,是轻轻眨了眨他如蝉翼般的长睫。

趁他傻着,我顺势啄上他嘴唇。

他口齿中也有一丝隐约的异香,大概是那拾梦的效用。我引诱着他、勾弄着他,没有两下,他便熟练回应起来。那些无师自通的技巧他也想起了,须臾之间,彼此已越纠越深,越来越放不开。

一恍之下,元无瑾忽然清醒了两分,稍稍分离:“阿珉,我……我待会,会更难受,若不用拾梦,恐怕……”

我舔去唇角相连的银线,一手托住他后脑的头发,柔缓道:“王上用拾梦,是否想要寻求极乐?若是,可以放下这死物,转而找臣要。”

元无瑾问:“……怎么要……?”

我将他衣带拿过,一头塞入他手心里,将另一头绕着我颈转过两圈,略微扯紧,再放进他手中。

“王上不是一直都想把臣锁在宫里做您的禁脔吗?只要你肯听臣的话,慢慢戒除丹药的影响,臣这段时间,就是您的禁脔。”

元无瑾顿了顿道:“阿珉不喜如此的。”

我说:“阿珉也可以喜欢。”

元无瑾未再言语,微微阖眼,一滴泪珠从睫下坠落。模棱两可,这就是他的回应。

我权当他同意,伸手向后,托起他的腰心:“所以王上,有臣在,拾梦就别想,臣只要在,便不会允许。”

他艰难一笑:“阿珉,你真是……到这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对吧。”

我道:“这两片衣带,王上若想臣凶些,可以多多抓紧,把臣勒得不舒服,臣就会恼羞成怒,控制不好轻柔的力道。若臣能让王上三天三夜下不得王榻,想必,王上也再无心思去考虑什么仙丹不仙丹了。”

元无瑾闻言,沉默片刻,似在胁迫中终于不得不选择松下什么,自己打开了。

的确我过去在此事上,鲜有这样主动地提对于我的花样。的确我不喜把自己当做一个物件来侍奉他。但现在,或许也只有这样,方能让吾王稍微情愿接纳,用我去代替那味瘾药。

只要他还能重新提起生气、重新顾着自己的身体,就可以。

我只探入少许时,吾王已不自觉扯紧了他的衣带,喉颈受缚,呼吸困难不少。我稍缓过气道:“王上……才到这您就使劲,当心臣会错王命,顾不得这些前事。”

元无瑾却面色比我更紧绷,层层汗意从他肤上渗出。还没开始,他因药意染红的瞳眸中,神采已几乎散尽。

过去他流露这种神情,都是在后半夜,餍足七八次之后。拾梦这瘾丹,真像是一种极致的媚药。吾王染了他,越发让人沉醉。

但我更希望,今后吾王永远都不再碰它。

元无瑾劲小,被激得怎么扯,都勒不死我。我花了好一阵功夫替他舒展完毕,伸手向枕下,却无论如何都摸不到那装脂膏的小圆盒了。掀开枕看,也没有。床头床尾,都未能找到。

便回头问元无瑾:“王上,您枕下的东西在哪里?臣找不到。”

吾王横躺在床尾,身上痕迹斑驳,姿态也依旧抬着,保持先前的样,眸中依然毫无亮色。

细想,这些年他身边无我、又不娶后纳妃,哪里用得上此物,早该扔到一边,以免碍眼。我无奈:“罢了,臣找内侍传一盒,王上稍待。”

然我还没能下榻,就突然被吾王猛拽了个趔趄。

他沿着衣带,歪歪扭扭爬至我身边,俯身轻轻舔过我的指尖,又倒在我身旁,一呼一吸皆在发抖。

“阿珉……我感觉身上,像很多蚂蚁在咬……”他竟这样恳求,“我等不到那东西送来,既不肯让我传拾梦,又要给我解瘾,就这样,就这样吧……”

“……”我深吸一口凉气,将他揽过,在他耳畔轻声,“王上,会受伤,会很疼。”

元无瑾苦笑一声,乞求:“我这样的人,正该挨些痛楚……痛才好啊,不痛如何让我记得……这个教训……”

我一时没应,他压着我就要坐。他这模样怎么把控得好力度,我只得道:“那,王上躺下,臣来伺候王上。”

元无瑾肯定是很疼的。无论我多么缓慢和小心,终究还是在后半夜出了血。可他拉扯衣带,要我多多使力,一直没有停过。

直到他不知睡着,还是昏倒。

无论为何,他能够入眠,想必这次犯瘾是撑过去了。

我总算能够退身,穿衣,去外面传热水,并让候在一旁等着送丹的仙师滚得远远的。

那杨仙师当然不服:“你是什么人?对本道颐气指使,你算什么东西?”

我懒得理他,只再强调一遍。小全在一旁甩拂尘道:“这位是王上新请的岳仙师,尤善极乐丹道。他既伺候了王上又敢出来这样说,想必就是王上的意思。杨仙师,还是识时务点吧。”

将此间琐事处理过去,不久,热水打来,我抱他下榻,搂着擦拭清洗,他不能泡水,要麻烦少许。洗干净后,我再抱他回床,仔细上药。

吾王沉眠到这个时候,约摸是上药扎痛,又迷迷糊糊有了意识,但不多。他只是搂住我,呢喃着许多没头没尾的话。

比如,真的好想把我锁起来,四年前就想,不对,应该是六年前我悖逆他时就想,可……

我嗯嗯应着,上完药,就当他是个孩子,将他抱在怀中哄睡。这样颇为有效,元无瑾的意识渐沉下去,他的脸色,也逐渐变得正常。

只是他重新入眠之前,又呢喃出一句话。

“阿珉……别回来,我原本这几日,已打算……我……真的不想让你难过……”

打算什么,后面又絮叨了什么,便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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