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盲

82 / 95 章 · 4,084

第二日起,我身边照料的太医和侍从,就全变成了板正的狱卒。到了晚上,一干人等到我房中敲敲打打,在墙边凿开一个锁槽,连着两条碗口粗的重链,一条套我手上,一条套我腿上。如此,将我死死限制在屋内,甚至手脚都不能多作伸展。

屋内蜡烛十二时辰不息,两个狱卒轮流监视。我总算是有点重犯的样子了。

元无瑾似乎,是真有将我话听进去。

然我被限制了两日,还是感觉到两分不对。

这不像是对重犯的限制与监视,这反而像在防自尽。

一天晚上,我趁屋内狱卒打盹,尝试偷偷咬舌,看能否应证猜测。

所谓咬舌,虽忍痛可做到声响不大,但舌头需得伸出口齿,比较难看,也比较显眼。

因而结果不出意外,我这动作刚出,屋外立时闯入七八狱卒将我按住,我只来得及在舌上咬下个坑,嘴里便被狠狠塞了团布。

原来不止屋里有人明晃晃监视,屋外,也有不少人偷偷看着。

后半夜,我半靠在床头休息,那打盹狱卒被拖到外面,好一顿痛打。

为首的狱卒到我身边,反复检查那碗口粗锁链的每一节是否结实,再将我衣被掀开,搜寻有无利器。就防到了这种程度。

我嘴里这团布直到天亮,有医师来给我舌头上药,才拆下来。

我的一应优待均已撤去,来的医师是寻常郎中。由他上完药后,我饿半个时辰,捧着碗白粥,问为首狱卒:“咬舌其实没那么容易咬死,我一必死重犯,伤就伤了,你们何必草木皆兵。”

狱卒道:“上头有令,在定罪用刑前,阁下身上不能有任何缺损。”

我笑道:“是怕凌迟三千刀不够割吗?”

狱卒答:“小的不敢妄加揣测,依令行事而已。如何判决,要看廷尉和王上的意思。”

我确认了,元无瑾给我换了一批又臭又硬的人在跟前,伪装成打算杀我的模样。实则,就是怕我在他的安排落成前,先行自尽解脱。

我此生与他纠缠,他还是不想放我。

又如此过去十日,一天清晨,屋内进来许多新狱卒,严阵以待。最后走进一位身着官服的廷尉官,将一份帛书放到我面前。

仔细一瞧,原来这上面写的是罪状,要我签字画押。越国使臣提供的证据,元无瑾终究没有让用,在这上头,我依然是君王赐恩自尽却不肯就死的叛将,以投敌报复大殷,按律当处凌迟。

我接过廷尉官递来的笔,签了,又压下指印,如此,尘埃落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廷尉官收起罪书,吩咐身边人留案保存,待王上下令公告天下。我便问:“这位大人,可知刑期?凌迟多少还是有点痛,我心里想略准备一下。”

廷尉官却答:“靖平君无须准备了,就是现在。”

我一愣。

他向后扬了扬手,旋即一位内侍近前,手捧漆盘,盘中一盏金樽。这场景我第二次经历,不由更愣了。

廷尉官道:“王上顾虑将军旧情,不忍见将军受难死无全尸,故还是赐将军一盏酒。这酒是宫中特意送来,提前让殷都中一位死囚试过,服之如睡,毫无痛苦。”

他选择赐酒。“毒酒”中间可操作的空隙有多大,我早早就见识过。

我不由笑了笑:“王上从前,还赐我王剑以自尽。”

廷尉官道:“王上说,叛将之血,不配沾染大殷王剑。时辰不早,还请靖平君尽快用酒。”

约摸是,后面有一系列人马,要将我送到哪里藏起来。比如元无瑾王宫之中,某个隐蔽的密室。各个环节都安排了接洽时间,不能出纰漏。

我早该知道我那几句话劝不服他,去自做打算的。

我道:“知道了,我不耽搁你们的时辰,拿过来吧。”

内侍近前,我双手接过金樽,看里头酒液乌黑,仿佛真是剧毒。此情此景,和彼时多么地相同。

饮下,过喉依然是甘甜的味道。

不过这次,倒是一点都没吐血。稍待片刻,我只觉头脑昏沉,撑不住身也睁不开眼。有一股力牵着我,前往一场深沉的梦。

但愿不是余生恩怨相对的噩梦才好。

梦中,我一直在下沉,四周无声,面前无物,仿佛沉过一生那样久。

沉到不知何处,忽而眼睛一阵不太剧烈的麻痛,似有什么重要东西在从我身上剥离。

我就猜到会如此,元无瑾的酒不让我吐血,必附带一些莫名其妙的效用。只是我仍沉着,纵然神思还在,也被一股力拽死在识海的深潭中,不能醒转。

再往后,梦境繁复,我似乎看到了一种将来。

重重宫墙中,我被缚于王榻上。为了避我自尽,元无瑾锁我的链子和大牢里一样粗,半点都挪动不得。我的身份敏感,殿中门窗均钉死不开,余生可见唯有这方寸殿宇,与四处摇曳的烛光。

他这样让我求死不能,却又不着寸缕地伏在我身上,诉说他对我近乎癫狂的喜欢。他说一切都是因为他喜欢我、放不下我,于是一面祈求我的原谅,一面不顾我意愿四处惹火,将自己沉进。

我无意取悦他,他却颇会扭动,一会自称寡人,一会自称奴,到最后他竟然哭笑着说,真是好有趣,现在,君王在自己的宫里给叛国之将做妾,婉转求欢,也换不回叛将的一丝原谅。我们起初就是乌七八糟的,到结局,也是这般乌七八糟。

他说,我这样,阿珉应该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可没关系,我有阿珉的人就够了。阿珉在心里尽管恨我吧,恨我,也是在意。

我们就这样过下去,就这样过吧。再暗无天日,至少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直至这场可怖的梦境破碎,我才缓缓地飘落进柔软之中。

身下依然是温暖的被褥,怀中搂着个汤婆,耳边还有窗外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梦境消减,头脑胀痛,这些触感极为真实,我想我应该是醒了。

只是前方并不能看见任何东西,仍是黑暗与空无。

我尝试抬手,触碰自己的眼睫。发觉自己面上被缚了一层绫,但此绫不厚,至少应透得进光才是。

直到我坐起,可能动静相对大些,周围看着我的人总算发觉,彼此呼喊,叽叽喳喳地围过来。

“老爷醒了!”

“老爷您小心,奴婢扶着您点……”

“快去给琨玉公子传信!公子说过,老爷一醒立刻报给他!”

显然,这些人并非一板一眼的狱卒,他们男男女女都有,且女子居多。男子声音也不尖细,不太像宫中寺人。

我坐起时,头又晕痛一阵,不禁捂了捂额角。随即有好几只触感柔软的女子的手伸过来,替我接下按揉。我顿时头皮微麻,将她们挡开,问:“什么老爷?此处是哪?你们究竟是何人?”

一个老成些的男声道:“回老爷,此处是栎城。我等是老爷您的妾室琨玉公子替您买的新仆,您身体不好又受了刺激,神思有些混乱,琨玉公子让送您来此处休养。”

栎城,殷都西百里的大殷旧都,殷国中除却都城最繁华的地方。又西邻雪山,环境一向不错。

我又问:“我这眼睛……怎么回事?”

那男声恭谨道:“琨玉公子说,您服了一味重药治病,方才昏迷不醒。醒后也有副症,将目不能视一段时日。老爷莫忧,这一定会好的。”

我无奈:“原来如此。”方才我还当被毒瞎了,一个瞎子,自是只能留在他身边,起居看他脸色。

男子道:“小的是老爷新宅的管家,名叫简延。您任何吩咐,都可让小的去做。”

我仍是下意识触碰着眼边,问:“琨玉去了哪里,你可知道?”

简延答:“琨玉公子在外为老爷打理家业。老爷醒了,大约过几日他便会回来。您先休养安顿便是。”

我叹息:“行吧。”

如此待两日后,我进一步摸清了状况。这是元无瑾专门给我买的宅院,坐落在山脚,风景绝佳。院子不大,奴仆一共十二位,其中八位都是年轻女子。

他们都是新买的,对我和元无瑾的情况只知表面。在他们这,我叫做岳启,琨玉是为我打点上下的男妾。

如此情形,可以说和我梦境中的预测天差地别。若要软禁,栎城终究有距离,不便于他时刻把玩我;若要人看着免我寻死,找这么一群不熟悉的新仆,可极不方便使唤。

这些都是普通人,我贸然做什么,可能会将他们吓到。便只能等元无瑾来,问个明白。

婢女中有两位,一个叫圆月,一个叫彩星,奉“琨玉公子”的命令贴身侍候我。

清晨起身,她们两个替我穿衣穿鞋;我瞎着眼睛吃饭喝药不便,她们也亲手坐在床边喂。

原本我病都暂且恢复得差不离,被这俩人如此这般对待了一日,反被生生激得后脊发寒,仿佛又要复发。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她们如此亲密,摸索着找碗找筷子,一切也要自己来做。

中午,我小憩但未入眠,躺着养神,就听见她们两个在窗外轻声闲聊。

“我就说老爷肯定对你我没兴趣。”

“可琨玉公子让咱们多试试,若能讨老爷喜欢,他重重有赏的。”

“待会赏你做妾,你干不干?咱们已经努过力啦,对得起公子的月银。老爷这位男妾主内又主外,地位如此之高,可见老爷就是对女子没兴趣,就这样吧。”

“也不知琨玉公子何时回来,我真是很想看看他们两个……嘻嘻。”

“我也想我也想!嘘……咱们走远点说,我跟你讲,琨玉公子将老爷送来时那眼神,真是饱含三分眷恋三分不舍还有三分……”

……元无瑾他脑瓜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如此,我便更不让人多碰,多练习两日,一应日常也能自己对付。那俩婢女也乐得如此,在我面前放松不少,坐于亭中闲聊,扯的话题亦渐渐放开。

一个雪后的晴朗下午,她们俩将我与琨玉如何认识、如何感情深入、有过何种波折等等,刨个一干二净。累得我好一阵编,硬扯一出救风尘后我身怀重病、然风尘不离不弃矢志不渝涌泉相报的大戏来哄她们。我分明扯得漏洞颇多,她们却听得十分激动,说什么都信,也不懂在上什么头。

许是聊得太久,天色渐晚,起了寒风。我裹紧身上裘袍,打算回屋。因我嘱咐过不要人搀,便摸索扶手起身,沿着记忆中过来的路慢慢走。

虽已足够小心,然目不能视,还是在下台阶时不慎踩空。

一双手及时接住我胳膊,可对方似乎纤瘦,扶不稳我这颇大一副身子,我下意识抓紧,于是砰然重响,我摔了地,连带把扶我的人也拽在身上。

但稍微摸了两摸,我就觉不对了。

我抬手触上他面颊,无奈勾了下唇角:“琨玉,你回来了。”

元无瑾急得往我身后探,我道:“并未摔到背脊,衣裳足够厚,放心。”

他才道:“夫君外面的家业,奴暂已打理完毕……所以回来陪您。”他慌忙从我身上脱开,扯住我手,“您眼睛不好,该叫人贴身照顾的……奴扶您起来。”

不远处婢女见此摔在一起的情形,正私语嬉笑。

爬起并非难事,我扯出手,没有靠他。我这样动作,元无瑾隐约抽了口气,却忍下了,没有说话。

我道:“你在外这段时间,我病在梦中,也很想你。”

元无瑾顿了一阵,声音很轻:“是……是吗。”

我听着林间压垮松枝的雪落声,平静说:“我们进屋吧,屏退旁人。我想与你单独待一会。”

元无瑾道:“啊,好。奴这就赶走其他人,服侍老爷。”

后面婢女开心得跺脚,嬉笑更欢。

不过,元无瑾应明白,我与他单独回屋,当然不是为了什么服侍不服侍。

否则他回我话的语气,不会这么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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