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牧死了,死在了他们代国自己人手里。
那天吾王四处摔砸东西,又紧闭寝殿殿门,整整两日不让任何人进去。有寺人试着奉吃食,也被哐啷砸了个干净。元无瑾威胁,只准送酒,放下就滚,再有人敢烦扰他,一律处死。
朝上听说了君王的不对劲,疯狂打听宫里消息。殿外中贵人急得团团转,让去请太后也请不过来。因太后已满心与个假寺人作伴,早忘记自己还有什么儿子。
彼时我还未去打仗,身份就相当于个侍从。一年来吾王对我极尽冷淡,我的身份甚至不比中贵人高。看他走来走去地着急,我将心一横,道:“我进去吧,我来劝王上。”
中贵人惊道:“王上说了,进去可就是死罪啊。”
我倒不觉这是什么可怕威胁:“若以我一命能换他肯吃口饭,那也算值得。”
殿内乱七八糟,一地狼藉和水泽。我沿水色往前看去,尽头是打翻的酒坛。而吾王正衣衫不整,歪斜地趴在床边,手里还捏着个爵杯,跪着往酒坛里舀酒。
我上前,默然托住他的手,从他手心里将铜杯拨走,放到一旁。
元无瑾无神的眼亮了少许眸色,目光缓缓移到我脸上。我跪好:“王上,吃点东西吧。若赵公子还在,也不希望您作践自己的身体。”
元无瑾凝眉,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他一手往旁边地上摸索,抓起殷王剑,奋力一拔。下一刻,这柄精铜剑的剑锋便压在了我颈侧,贴得微微发疼。
“寡人是不是讲过,谁敢进来,格杀勿论。”
我扶正那坛打翻的酒,也望向他:“那就请王上杀了我,然后吃点东西,可以吗?”
吾王当然没有用王剑杀了我。这剑太沉,他又醉着,剑锋一直在抖。他身体微微前倾,有点像想在剑上使力,最后却没有拿稳殷王剑,向前跌进了我的怀里。
他太轻了,又一身酒味,搂着像团喝醉的云。
“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回去凶多吉少?”元无瑾在我怀里蜷缩起来,问我,又似乎在问他自己,“阻拦我回国是整个代国的主意,他都违逆了代国,却不肯跟我走,只因我一开始接近他动机不纯?难道他看不出我对他已经是真的喜欢了吗?他在想什么?阿珉,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敢真的抱他,两手将他轻轻托住,这样来努力保持一丝距离。我晓得,他已经厌恶了我一年,这种时候接近他,他只会更讨厌。
“可能……仅仅是因为,赵公子他是个代国人吧。他也是这样说的。”
元无瑾愣了一愣,勾住我后颈笑起来:“对呀……他是代国人,却为敌国君主违逆自己的国家。他受良心煎熬,便又回去,愿挨受任何惩处……他可真是伟大死了。”
我没多动,吾王手臂却将我脖颈夹住,细腻温热,越收越紧:“他伟大了……然后就死了,被自己想效忠的国家绞死了。像这样。”
我轻声应和,想这样他能心情好些:“赵公子回去,也本应还有与王上再见的机会。是代国的错,他们不识人才,埋没了赵公子。”
须臾沉默后,元无瑾伏在我肩边,一字字咬牙:“我迟早要灭了代国,让所有胆敢反抗的代人,都去给他陪葬。”
我虽不认同,但现在并非纠葛道理的时候。便说:“灭代国,王上首先不能折腾自己。王上,咱们先吃东西,好不好?”
这一顿膳,吾王狼吞虎咽,几乎用手撕扯着吃了很多肉。我陪侍在旁,给他夹菜。我没料到如此轻易他就被我劝好了,总觉得有些奇怪。
很快我便晓得是为何了。
晚上,我就被寺人们推去洗涮,沐浴熏香,换身干净宽松的衣袍,再带回来,送进了吾王寝殿。背后门还上了锁。
我没想到是这种发展,吾王在王榻上唤我过去,我拨开层层帷帐,看也不看,径直跪下:“王上,臣该死,臣不敢。”
元无瑾仍道:“阿珉,听话。你上来抱一抱我,再吻一吻我吧。”
这几字入耳,脊背浸寒。我一时僵住,无法应答。
他随即轻笑一声:“阿珉,你不是喜欢我吗?寡人现在给你一个机会,难道不好?”
我浑身力都散了:“……原来王上知道。”
他知道,却由我藏匿表演,然后熟视无睹。
“我知道,所以,”元无瑾淡淡说,“回殷国的这一年,阿牧不能在我身边,你却天天在我眼前晃荡,我觉得,你真是很恶心。”
我打算在自己被处死前跪也要跪直些,便仰起头对他笑:“王上说得对,臣也觉得臣很恶心。”
吾王还是穿着那件不整的衣衫,心上锁骨一片薄白。他话锋一转:“可寡人今天又想给你一个机会了。阿珉,现在开始,我不嫌你恶心,再也不会冷待你,只要你愿意上来伺候,从今以后,都可以染指我。”
我没动,唇角有些僵,笑不大出来。
我愣这一刻,他将衣襟往肩下滑,另一手解起腰间衣带:“阿珉,你看,我身子多漂亮,一身剥光后像玉一样,你难道不想过来摸摸?今日起,你想碰我哪里都行,你可以亲吻我、欺负我,甚至撕碎我,我们还可以一晚上又接一晚上,每一日每一夜……”
“王上,”这话无异于凌迟,我不敢再听,闭目深深了拜下去,“臣受您救命大恩,存在却只给您添无数烦忧,已罪无可恕,还是请您……杀了我吧。”
此次叩首,我叩得重,砸出一声咚响。我实不知今日之后我还能以什么身份陪着他走下去。我的命是他给的,干脆就断在这,由他收回去也好。
王榻上的人又默一阵,才开口:“阿珉,我不是在逼死你,我是真的在求你。要知道能帮我的,唯有你了。”
我猜测两分可能,仍道:“臣的存在已让王上不快,您若想……纳人入帐纾解,也不必非是臣。”
元无瑾声音极轻:“但这世上会记得阿牧的,除了我就是你,没有别人。”
这样的原因,我听得魂魄一轻。
一双赤足下榻,行到面前。他也在我跟前跪坐下来,双手捧起我的脸,让我能看着他,看着他几乎不着寸缕的身子,和他眼底莹亮如星的泪。
原来最擅长摄人心魄的狐狸伤心了,也会哭的。
“时间一长,记忆总会模糊,可我不想忘记他,哪怕只有一次我也不想忘记,”他落着泪对我笑,“阿珉,你喜欢我,你代替他,你学着他的样子来对我好,给我一模一样的疼痛和舒服,可以吗?”
我张口,感觉人都不是自己的,只听见自己怔怔说:“可是臣与赵公子……并不相似,臣很难能学像。”
他道出的话伴着缕缕柔热,落在我耳畔:“没关系,阿珉,我知道他什么样,这一年来我时常回忆,目下记得还很清楚,我会教你的。求求你,我想永远记得他只能靠你了。”
我没有办法再回应,也没有办法去反抗。我被他整个钻进怀抱里,他坐在我腿上,嘴唇急切舐碰我鼻尖,手臂勾着我后颈。他柔软得没有一点力,又仿佛已经在几句话里,将我魂魄全然碾碎了。
最后,他指尖探入我肩边衣襟,说:“阿珉,你吻吻我吧,要很轻,从左边唇角开始。”
一语燎原。
我答应了。那是他的第二回,我的第一回。他指导我做我应做的每一步,精细到触碰和搂抱的顺序,乃至各种方位、力度,一切全部按照他记忆中赵牧对他的表现来。
但我百般仔细,还是没能完全学像,这一夜,吾王喊疼喊不知多少次,手指狠狠挠在我胳膊上,给我抓出满俩胳膊的红痕,且人都认不清楚,阿珉阿牧交错乱喊。我明明已将自己完全耐住,把自己完全当做一个他想要的、模仿赵公子的人偶了。
大约是因赵公子质气温润,而我终究是个俗陋之人。
那次,吾王为这一时爽快累得厉害,可能也没像如今这般适应激烈房事、能跟我折腾两夜。言而总之,未等我抱他入浴桶,他便已睡着。
就像现在这样,我抚着他脸颊回忆一晚上往事,天色既白,都未见他醒。真是眠得不知有多沉。
殿外有些脚步,我转头瞧,似有内侍焦灼守候。是了,今日吾王须上早朝。
我用很轻柔的动作将他摇醒。元无瑾醒时,往我胸口又黏又钻,伸七八个懒腰,把我可怜地挤到床榻边角,才肯缓慢睁眼。
我道:“王上,莫再磨蹭,该去上早朝了。”
他死死拥住我:“阿珉,寡人做了个好长的梦,寡人梦到我们小时候,从八岁到十七岁。”
我浅笑:“臣与王上心有灵犀,也有梦到。”
元无瑾对我仰起脸,微微凝眉,说话带着鼻音:“如今阿珉做了将军、封了君,你住在宫中,是否还愿像小时候那样不理他事、只照顾寡人呢?”
我一手不断拨平他乱翘的头发,回答:“臣当然愿意。臣说过,会只听您的话、做您的影子。”
他玩笑般又问:“那阿珉会不会哪天突然犯上作乱,或背弃寡人跑到别国去?赵牧是代国人,阿珉也是。”
我道:“臣当然不会。臣自跟随王上起,臣的国就是殷国了。”
吾王听罢,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连翘毛都更加容易捋下去。他凑上来啄一下我嘴边,而后起床穿衣。
回想一番,做别人的替代品陪伴他,也没有什么。若无赵公子,吾王连正眼看我一次都不可能。
只求能这样天长地久地平静下去,也就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