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妾

68 / 95 章 · 4,909

这一觉,我们一同闷头到了下午,就像过去我被他锁于殷王宫中时,一个辍朝的寻常日夜一样。

元无瑾是比我先醒的,我睁眼时,耳边窸窸窣窣,胳膊已空。仔细一瞧,身上正爬着个人,小心翼翼没碰着我,试图从床榻靠里的地方向外面跨。

他行动正到一半,彼此对视,略有一些尴尬。

尴尬之后,他加快速度想爬走,我叫住:“琨玉,主子在时若想离开,须得先告诉主子。”

元无瑾纠结道:“可您方才没醒。”

我抖了抖十分发麻的胳膊,坚定道:“那你就该继续在我怀里待着,回来。”

元无瑾只好原样退回,钻入被中,重新靠躺上我手臂。靠了一会他略略抬头:“将军,您胳膊上的肉在跳,是不是奴睡着时给您压麻了?”

我继续坚定:“并未,是我身体好,换做是你,都没有这几两肉可以跳。你放心躺。”

元无瑾皱眉,再次尝试着一点点靠下。过片刻,我肉不跳了,他才总算完全放心枕着。因为现在又重新压麻了。

我继续抚着他的后背,抱了他一会,问:“琨玉,你方才醒过来就想离去,莫非是觉得我还在嫌弃你的身子,要赶你走?”

元无瑾被我困在手臂之间动弹不得,只得趴在我心口:“将军明明三令五申地说过,只要清身,所以奴一直以为,但凡事情暴露,您就会……可您最后却没有嫌弃奴,奴真的很感激,无以为报。”

我捋过他一缕发:“可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你猜猜,我想要什么?”

元无瑾越发羞愧,把脸往下埋:“奴确实不明白将军还想从奴这拿什么,奴的全部,都给将军了。”他顿了顿,不知脑袋瓜里又转过了怎样的想法,轻声说,“若是,将军觉得这段时日对奴好,奴却欺瞒于您,仍想照起初那样,将奴作为殷王的替身,羞辱奴以得痛快,也是可以的。”

然后他笃定:“折磨奴能让将军痛快,应该,也算是报答吧。奴绝无异议。”

他不敢跟我对视,将自己囫囵藏进被窝里。我想,要让他完全摒弃这些怪想法,与我好好过一段日子,须说点能把他打昏头的重言。

第一步,先要把人翻出来。至少得看得见人。

我手探进被中,托住他的下颚往上抬。如此,人虽依然倔强地藏着,脸却不得不向着我,与我对视。

“我想要的是你,”我低下头去,鼻尖相点,“其实清不清身,有你之后,我就已不在乎这些。你助我良多,又这般地好脾气,温顺贤惠,我是真有点喜欢你了。琨玉,这几个时辰我考虑好了,我想要你,我想与你成亲。”

一时寂静。元无瑾全然愣住。甚至身子,腿脚,手臂,压我胳膊的脖颈,所有我们互相抱着的我能感受到的地方,他都僵住了。

好半晌,他嘴唇微微哆嗦,开口:“将军,喜欢我?琨玉?”

他面色白了两分,似这话在震惊之余,并未让他即刻感到欢喜。我兀自再捋了一遍,自觉此话并无问题,便点头:“是。琨玉,我喜欢你。”

元无瑾猛地爆发出力气,竟要将我往外推:“不行,不行!”他推不动,又想往外钻,喃喃道,“你怎么能喜欢我呢,你怎么能喜欢琨玉呢!将军,您不能喜欢我,绝对不行!”

他这反应颇出我意料,我忙加大气力将人搂住,免得他折腾出去,接着追问:“为何不行?你对我钟情,做小伏低,死心塌地,为何又不希望我回应你的心意,喜欢于你?”

元无瑾折腾得厉害,我抱他也乱七八糟,膝盖压住他腿,左手握着他右手臂,几乎是个床头打架的样子。打到最后,他终于发现自己挣脱不得,卸了力气,却也眸光盈亮,落下了泪水。

“对不起,将军,奴……不能说。”

他这模样,我已习惯,也猜得出两分缘由。我缓缓宽慰道:“琨玉,你心思重,顾虑许多,我晓得,也理解。比如你大约觉得你出自扶风馆,只是个优伶,不配嫁我。或者又因为你伺候我时,说的是奴婢奉承主人的话,你昨日认下的一见钟情,也不过是想尝试讨我个巧,没想我会真为此就娶你为妻。”

我声音缓,他的吐息随之平缓下来,不再那么激动和紧张。我进一步托住他脸廓:“但无论如何,我的确是真心喜欢于你了。我想给你个名分,给你最好的名分。”

元无瑾嘴唇发抖,像已惊得不会说话:“可是……可……”

我是要把他打昏头的,尚有精力问可是,想必不够昏。

我咬出一句酸话:“你如今还是奴婢呢,难道你要辜负主子的心意吗?”

这话差不多是携势逼迫,他作为琨玉,没有拒绝的资格。

主要在于,我真的害怕时间不够。

元无瑾手指纠在我襟前,将我衣服揪得如乱麻一般。又半晌,他才低声道:“将军这话错了,奴对您钟情,并非奉承,是真心的。但……但和将军成婚,奴觉得您还要再想想,终究奴不过一个奴婢,您应值得更尊贵之人。”

他这么说,但已不再挣扎。

我握住他一手手背,紧紧捏在自己胸口:“以后伺候过我的当夜,就好好地与我共眠,莫再想着离开。以及……记得,要唤我阿珉,这次可不要忘了。”

元无瑾微微点头:“是,阿珉。”

一声咕噜响,我望向他肚子。元无瑾发觉,亦紧跟着捂住。但如此一捂,又传来好几声冗长的咕噜响。

我莞尔,用拇指抹掉他面上未干的泪痕:“行了,起床吃饭。”

我欲娶琨玉,一应要求和布置从现在便开始安排。

譬如,我与他一同用膳时,从前都是给他在旁布一偏位,方便他侍候我,为我夹菜。这一次,我当着送膳的下人的面,命令给他单独布一案几的膳食,菜式与我相同。

再譬如,将他住处迁到花苑边最好的院落,出门几步便能观亭廊轩榭之景,逗弄池水中的龟鱼。

以及,为他量体裁衣,让他换下艳色,改穿庄重的直裾;不再披头戴簪,而束寻常男子的冠发。等等。

言而总之,我向每个人三令五申,但敢怠慢我靖平君未来的夫人,之前打成残废被扔出去的瑶露,即是前车之鉴。

没过几日,整个府中便都晓得,我有意娶元无瑾为妻了。

偶尔私下之时,我已能听见他们称元无瑾为夫人。乃至无瑾在廊桥上喂鱼,路过的下人五六拨,都对他称了夫人,行礼才走,臊得他面色通红。

彼时我不在家,他记了一整日,留到晚上枕边耳语,非得将这事讲给我听才够。

我将他往怀里捞捞,学他过去一样狡黠道:“怎么,琨玉不喜欢被人尊称将军夫人?”

元无瑾道:“奴怕奴占了这个位置,给将军丢脸。毕竟,奴的身份摆在这呢。”

我吻了吻他面颊:“你很好,我没有觉得丢脸。你之前让我再想想,但我觉得用不着,选中了你,便是你。我会备好一切,你只需安享奉承,等着嫁给我就是。”

元无瑾微垂下眼,点了点下巴:“是。”

见他这模样,我叹口气:“自我愿给你名分起,你总瞧着有三分伤怀,这是为何?”

元无瑾抿唇,似不想应答这个话题。

“我记得,我提我喜欢你、要与你成亲的那天,你的第一反应也是惊惧,而非高兴。”我轻抚他脸侧,尽我所能地温柔,好引导他说出心事,不吓着他,“我们大婚是喜事,若是令你伤心,反而不妙。你难过,总得给我个明白。”

元无瑾复又纠结许久,才终于道出:“奴想知道,阿珉是真的喜欢奴,喜欢琨玉这个人了吗?”

我挑挑眉毛,表达不解。他不是头一次问这个问题,但我一直没理解透彻他在问什么。

元无瑾牵起一丝笑,捏过我一只手,点了点我,又点了点他自己:“奴再解释一下吧。容貌和殷王相似,所以奴想弄清楚,阿珉喜欢的是奴、是琨玉,还是……殷王呢?”

我顿时喉头一噎,完全不知该怎么回。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但……

答是琨玉,不对。答是殷王,好像也不对。

易地而处,我若是他,定也会冒出同一个疑问,反复猜测答案。无论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我忽然就感觉背后极痒,刺挠,仿佛有蚂蚁在爬。

元无瑾越发期待地凝望我,满眼充满希冀,望我能给他一个准话。而我被凝望得越发局促,一口气堵在肺里,完全呼不出。

……既然怎么答都不对,就只能不答。看能否用些别的方式,叫他明了我的心思。

我很快想到了个颇合理的方式。

我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闭眼,覆上他的双唇。

这一吻十分漫长。元无瑾嘴唇温软,没有丝毫防备,就这样被我轻易撬进,掠夺吐息。我发狠得厉害,他起初有些挣扎,但在我更进一步触探后,他的腰却渐渐柔软了,鼻息落在我脸上,还带着一缕不同寻常的烫热。

我不过吻得深些,他如何就这样了。

终于分开之时,彼此唇边还牵着一条莹亮的细线。元无瑾面上一片红云,一直延到耳后。

他抬手指勾下这缕银线,笑道:“算了,就当奴没有问过罢。奴愿意嫁给将军,不会再纠结此事,奴已想通,是哪个答案都没关系的。”

我点点头,一手抱过他,另一手沿他颈项锁骨,抚过心口拨即作响的小铃,逡巡片刻,继续向下。

元无瑾与我行情事之前,最受不住我先行替他抚弄。他弓起背脊,呼吸急促,手在我肩膀或臂膀处抓挠。我攥得狠,他还会倒抽一口冷气,含泪求望于我。但这已不是伤心的泪水,是在我掌中,欢喜至极。

我吻过他眼角:“我喜欢你,你什么样都很好。”

元无瑾喜至顶端,仰起脖颈,发出几声急促的短呼。

我遂贴到他耳侧:“尤其这样的时候最好。”

今晚,我看着他醉生梦死的模样、看着我们沉沦难分的欢爱,竟开始有点分不清这是梦,是虚幻,还是真实。

我们好像被困住了。

天下纷争,尔虞我诈,君臣相疑,那些曾经时时刻刻围绕在我们身边的事,在这处宅院中尽皆远离。昨日的一天和今日一样,今日的一天和明日一样,我恍惚间都要以为,我们将来每一天都能这般稀里糊涂又平和安乐地过下去。

但,等我彻底受下卫王任命之后。

这一切应就都没了。

府中四处挂起红绸,聘妻六礼我也紧锣密鼓地安排上。我和元无瑾的八字合在一起,没人敢言不登对。之后一箱一箱的礼往他房中送,满满当当,堆了整间侧屋。

卫王的耳目昌平侯鼻子比狗灵,稍有风声,立刻便来到,同我在府中闲逛。见四处布置得相当完备,称奇:“这么突然!靖平君,你当真要娶琨玉?”

我问:“昌平侯有何见解?莫非觉得琨玉身份不搭配?”

昌平侯哈哈笑道:“这……有一点吧,即便是要男子,我卫国也有贵族公子,愿与靖平君你门当户对的。”

我道:“我不在乎这些。他已是我的人,我当然要尽我所能地善待。”

昌平侯拍拍我肩膀:“有道理!靖平君如今是大卫上卿,上卿与正夫人大喜,宫里有的是封赏,王上必亲临宴席,将来王后还会将琨玉常常接进宫小住。有此尊贵,想必也没人敢轻视了他。”

我住下脚步,盯向他。

昌平侯一愣,缩回拍我肩膀的手:“……怎么,不好吗?”

我凝住他许久,再闭目怅了口气,看向别处道:“你提醒了我,确实不好。以琨玉的身份,如何受得起君王恩赏、乃至接触王后?”

昌平侯皱眉:“可你刚才不还说……?”

“我先前被他迷得有些昏头,许多考量并不完备,险些有负卫王礼遇、犯下大过,”我垂眸思量着,缓缓道,“现今想来,还是将琨玉保留贱籍,纳为妾室,就足够抬举他了。”

昌平侯狐疑地瞅我许久,少顷,重新来拍我肩膀:“也对!靖平君的正室夫人,哪怕是个男妻,也得让我王亲自为你挑选,出自我卫国公卿世家才是呀!对琨玉么,纳妾就行,纳妾好!”

于是,满府上下风传的闲言碎语,一个下午就已变化。

楼里来的优伶,虽受宠爱,终究没有那个福气做靖平君的正室。昌平侯一来劝,靖平君便已明白利害,还是只选择纳琨玉为妾,将正妻之位留给将来可能的、卫王亲赐的姻缘。于是不再有新的聘礼送进琨玉公子处,许多大红的布置也改用偏色。

第二日夜,我没有召他服侍,而是亲自来到了他新搬的院落。

门扉紧掩,屋内昏黄灯光摇曳,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呆呆地坐着,纹丝不动。

我一时有点提不起勇气进去。

若是能够,我当然希望在这场虚幻的梦里,娶他为妻。

但元无瑾他,终究是要走的。他留在这为奴为婢,说到底,也不过是为王之余,陪我玩个游戏。

他已因容貌和诸多表现受到瞩目,是以在外人面前、乃至府中下人面前时,我始终刻意保持一定程度的轻蔑和冷淡,即使宠爱,也时不时说一些不把他当人的话,做一些不把他当人的事。好让众人眼中的他,在我这依然是个玩物。

一个玩物随时可以消失,他也就随时可以走。

但,若他在卫国有了正式的身份,他这个人,必会被盯上。比如,表面召进宫去陪伴王后,实则软禁。倘若再进一步,他的底细被翻出,后果更不堪设想。

而我不同,我早就没有机会离开了。卫王绝不会放我。

我只能间于卫国,博取卫王信任,入卫廷,再有意顺着卫王心意排挤掉安陵君。

安陵君一除,从此六国将再无一呼百应的合纵长,各国一盘散沙,大殷东出天下必再无阻碍。到时候,我不应王令,卫王反应过来,也会发觉我是个间者了。

上一个闻名列国的间者,下场是车裂。

是一个很差的结局,但很适合我。

我在屋外静默许久,还是吱呀一声,推开了屋门。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