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梦

49 / 95 章 · 3,114

元无瑾站在将军府前,看着满眼翻飞的白绫、听着满院低低的哭嚎。

他往前走,身边经过了许多人,人人都身着丧服,向他行礼。他认出了其中几个,有阿珉很亲近的那位管家,有经常在将军府内见到的婢女。他隐约记得,很多都是士卒遗孤,所以阿珉很在乎他们,曾经与自己博弈时,始终想方设法地在保护他们。

元无瑾有些奇怪,为何这些人会穿成这样、会哭得这么难受。于是他继续往里走,阿珉是将军府的主人,找到他就可以问个究竟。

厅堂、回廊、庭院,一路哪里都没有找到阿珉。元无瑾略觉不悦,即便他没让通传,下人也该赶紧去告诉阿珉,令其主动来迎接自己。难道要他翻遍整个将军府自己找人吗?那作为臣子,阿珉也太不懂事了。

也罢,王理应宽宏大度,元无瑾决定继续自己寻觅。现在他找到阿珉后又多了一件事要做:嗔怪他,居然不主动出来见寡人。

不过他并非没个目标。阿珉哪哪都没有,九成可能是在卧房睡大觉。他便轻车熟路,径直往阿珉卧房方向走去。

他印象中这屋院并不远,这次却不知为何,绕了极其之久。他转过十几个院子,找到主屋,里面都只有床铺案桌、各种摆设,无一有人。渐渐元无瑾没了耐心,便抓路过的下人来问,可每个下人都只顾着掉眼泪,呜呜咽咽,什么都说不清。

又绕过数圈,才总算有一个说不清话的下人,替他指了路。

就在前面院里。

元无瑾推开了这里的门。

终于,看陈设,这儿总算是阿珉的卧房了。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卧房的中间,被布置成了灵堂。中间,是一方金纹黑漆大棺。灵堂左右跪有许多人,最前面的是魏蹇。好好一个大男人,哭得异常惨烈。

元无瑾意识似被一层纱蒙住了,忽而模糊、忽而断节。见着此景,他总觉得自己应当想起一些事情,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但很显然,将军府中有人过世,是很重要的人。

他便步至最前,摇了摇魏蹇肩膀,问他可知内情、棺内是谁。

魏蹇仰起头,睁圆了泛红的眼,似不敢相信君王能有此问。

“王上,棺木内的,是靖平君。”

元无瑾也微微愣住:“是……阿珉?”他抬目扫了一眼,摇头,“怎么可能。”

魏蹇更加惊异:“王上觉得……怎么就不可能?”

元无瑾道:“这棺封得那么严,阿珉若在里头,早喘不过气了。他待不住的。”

魏蹇扯了扯他的王袍,跪行上前:“王上,您病糊涂了吗?将军……靖平君会躺在里面,当然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变成了一具尸首。”

元无瑾哼声,不信:“好端端的,阿珉怎么会死。”

魏蹇缓缓低下头:“靖平君,他是您亲口赐死的。”

元无瑾又哼一声:“那更不可能。寡人怎会赐死阿珉?阿珉是寡人至爱之人,寡人喜欢他都来不及呢。”他略想了想,骄傲地捂住胸口,狡黠地宣示着,“当然,这话寡人可不会当面告诉他,否则让他恃宠而骄起来,肯定就不听寡人话了。”

这么做的效果一向不错,阿珉始终又乖又顺从,只偶尔桀骜一下。一般这种时候稍作敲打,他便又会顺从回来。

一直是这样的。

魏蹇却继续说:“王上,那日议政,您说将军不愿再做您的臣子,意欲前往他国,可他这样的将才,被哪个敌国所用,都会对大殷极为不利。为此,宗室文臣纷纷跪求,让您杀了靖平君以绝后患。这您还记得吗?”

伴着这话,脑海中有几缕原本迷蒙模糊的画面,似乎真的清晰了起来。

阿珉悖逆,不愿出战,还欺君罔上,给自己下了套。他用这个套威胁自己,放他离开大殷。

彼时他面对这样的阿珉,整个人都是懵的,之后在朝上,面对群臣,还是懵的。印象中他意识混混沌沌,只记得自己是王,肩负整个国家的安危,不能给大殷留下任何隐患。

然后……然后就怎样了呢?

“然后,您……当庭下令,让将王剑赐给靖平君,命他自裁。”

“回来的内侍禀报,将军接剑以后,并不辩驳,也没有耽搁。他……他将王剑横在颈上,便重重划下去了。”

魏蹇说,阿珉死了。

是真的。

元无瑾跌跌撞撞走到棺前。他命令,开棺。

棺盖被几人缓慢推开,一寸寸露出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棺中人神色平静,眉目如生,仍是俊朗却温柔的一张脸,唯一美中不足,是这副面庞已灰白得毫无颜色。

元无瑾颤抖着,伸手去描,从额头沿着脸廓往下,抚过鼻尖,掠过嘴唇,无一不是冰凉,再没有他们欢愉的夜里熟悉的温度。

描至下颚,指尖剧烈发抖,继续往下……他不敢再碰。

阿珉的颈间,虽已经过清洗,仍可见一道长长血痕,从前延伸至后。这一剑生生割断了半个脖颈,让任何后悔都无用,必是立时药石难救。

但不应该这样的。

他的阿珉,应该……只是睡着了。

元无瑾俯下身,唇几乎要碰上棺中人的鼻尖。他压住喉头哽塞,柔软亲昵地呼唤:“阿珉。”

没有任何回应。

元无瑾一手挡住棺中人颈间骇人的伤痕,带起笑容,继续呼唤,当看不见就没有。

“阿珉,醒醒呀,寡人在这。”

“寡人来你府中,到处都找不着你,谁知你躲在这睡觉。天……已经很亮,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你已经到家了,阿珉。你看看寡人……看看寡人。”

没有回应,他便一直在唤。视野变得模糊不清,他也不敢擦拭,更不敢让泪滴落下,生生包着,继续。

这么过去很久,他说得嗓音都哑了,棺中人还是毫无动静。元无瑾在这一声声呼唤中,半身都攀上了棺椁一侧,像一片枯叶挂在这里,勉力维持着阴阳相隔的距离,再经不起任何一丝风动。

身后,魏蹇锐利的声音蓦地刺过来:“王上,您看上去……仿佛很难过?很受不了?可承将军,不正是您亲自下令杀的吗??”

元无瑾如遭一道寒雷,浑身僵住。

“臣还以为,王上除掉了一个宗室口中可能会祸害大殷的隐患,会很高兴。”

“王上,您当真相信,承将军会反过来祸害大殷、祸害王上吗?”

元无瑾慢慢移开了手,棺中人颈上那道深痕,再度显露出来。

若非见到王剑后,心生最决绝的死志,怎么会割出这样深的伤口。

一滴润色从他眼中坠下,落入伤痕。

“……阿珉不会。阿珉……宁可伤害自己,都不会伤害我。”

魏蹇也笑起来,笑声凄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因为有可能,王上,您就把他杀了。将军自小陪伴您身侧,受您救命之恩,别无他主,他为何会与您走到今日境地,您当真不清楚吗?”

元无瑾怔怔地望着棺中之人,怔怔地回答:“他……他跟寡人说,他从没受过寡人一点点真心的好,连一点怜悯,都没有。一日日下来,终于对寡人彻底失望了。”

那声音像箭一样刺耳,分不清是魏蹇,还是别的什么在说话:“看,您其实是知道的。”

“可、可阿珉他特别喜欢我,曾经,我怀疑他,他宁死也要证明对我的喜欢,我以为……以为……”元无瑾本能地辩解,辩词却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声音愈来愈虚哑下去,愈来愈听不到。

身后的声音替他强调:“王上,他的喜欢,已被您消磨成灰,他已经彻底失望了。”

元无瑾不敢回头,只听到那声音不断回荡。

“王上是听不懂何为彻底失望吗?上一次,他的确只是用死来证明,但这次,他是真正的宁死也要离开你。”

“若他尚且有知,他一定也会觉得自己的尸首躺在这,比自己活着站在您面前,更好。”

元无瑾感觉到,脑海里胸腔里,那层纱蒙住的东西顷刻间被撕开了,一切都变得无比明晰。胸腔里涌出的痛楚灌透四肢,他攀不住棺壁,摔了下来。

但顾不得疼痛,也顾不得四周景色已退为一片雪白苍茫,他立刻踉跄爬起,四处呼喊:“太医,太医在哪?传太医,传太医!!”

没有人,周围什么人都没有,苍白的天苍白的地。

“要救活阿珉,阿珉他不能死,他绝对不能死!太医,太医在哪……太医在哪?!”

“有没有人能把他救活……是谁都好,把寡人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拿去,只要能救活他!……救救他……救救他……”

只是再没有声音应答。

回头,苍茫之中,那棺椁的一角也开始不断消散。见到这变化,元无瑾几乎喘不进一口气,简直要疯了,他赶紧冲回去翻入棺里,将承珉冰凉的身躯抱住,想这样阻止天地间他仅剩的东西消失,却仍是徒劳。

怀中人越来越轻,逐渐摸不着实体,最终散去,变成了一片空。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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