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刑

29 / 95 章 · 2,555

我看着自己的手,看我手指发抖,愈来愈剧烈。

而元无瑾披头散发地歪在王座上,瞳孔骤缩,瞠目僵住。

一时沉寂。

直到呛了两口血,他整个人才逐渐应回来,捂住脸,手背上青色血筋开始凸起。

我跪下去,叩首伏地:“臣犯死罪。”

下一刻,吾王的愤怒倾泻而来,依然是一个爵杯狠狠砸在我头顶。我稳住了,没动。

“——靖平君,你好大的胆子!!”

我叹了口气,继续埋着。这一巴掌下去,我已无法辩驳任何话,也没必要辩驳。

有些事,我与他之间,平静相安再久也没有用,假的就是假的。甚至今日我怒上心头对他动手……可能都是必然。

反正,早该结束了。

我只能重复:“臣犯死罪,无可饶恕。请王上惩治。”

我听见他静默一阵,断断续续地笑出声:“哈、哈……靖平君,你打我,你胆大包天,敢打寡人,却连解释都懒得给自己解释吗?”

我缓慢坐起身,垂目道:“按大殷律法,篡逆只看行为,不论意图。臣……不敢解释。”

元无瑾又摔了个铜盘下来:“寡人就知道,你根本从没有真心拜服。你今日胆敢动手,可见你对寡人的不满,早已积压不知多厚了!是也不是?”

回答这话,我不需要犹豫:“是。”

我此话后,他微顿,笑声伴着呛咳:“咳咳……好,你犯一次死罪,寡人忍了,不想你竟敢屡教不改,你要按律法,那寡人今日就给你依律处置,来人!”

来的不止是寺人内侍,还有四个披甲执锐的侍卫。中贵人也过来了,见状惊愕:“这?王上?”

元无瑾一拂衣袖:“传寡人王令,靖平君以下犯上,证据确凿,着立刻押入廷尉大狱,杖责八十!”

八十杖。

话落在头顶了,我倒不觉得什么。

中贵人惊道:“王……王上,不对吧,八十杖绝对是会打死人的,即便靖平君身板刚硬,也顶不住啊!”又小跑来扯了扯我,“靖平君,你这又是怎么惹着王上了,您快些道歉,说点软话也就过……”

“休得碰他!”元无瑾暴喝,“吃里扒外的东西,敢给他求情,寡人连你一起打!”

中贵人噎住了话,手还紧紧揪着我一角衣服,不肯放。

我轻轻抚开:“中贵人顾好自己,不必多言了,这是我应得的。”然后,向吾王重重叩首,“罪臣领杖,谢王上厚赏。愿吾王长乐,大殷万年。”

这倒是我第一次进廷尉狱。以前我不曾想过我会死在这里,毕竟我这种功臣,即便要杀,一般也会给足脸面,就像之前那样,一杯毒酒,留个全尸。

大家都没想到我会来这里。

所以这一路往里走,我受足了禁军侍卫、狱卒、其余犯人,乃至廷尉李驷本人的围观。连走到最内间的牢房后,被拆了一身养在宫里的繁复衣饰、换上罪服、手脚扣起枷锁,这个过程,亦被无数双眼睛看着。

那头,李驷与中贵人低声商讨了很久。我坐稻草上歇息了近半个时辰,李驷方才进来,向我行礼,一脸难色:“靖平君,下官跟中贵人再三确认,王上亲口所罚,的确是杖八十,而且、而且不能轻打,要用重杖,立刻行刑。您……”

我苦笑一声:“已拖延半个时辰,再不立刻,这八十下怕就要打在李大人身上。”

李驷面色惨然:“王上这是……要杀您吗?这件事下官真的……”

我摇了摇手:“按王令执行便是。我最终是死是活,看命吧。”

李驷躬下身,不似行礼,倒像送别:“那……下官这边已备好,请靖平君出来吧。”

行刑之处,又在另一间牢房。此处密不透风,里面陈设,唯一条供我趴下的长凳、两位身强体壮的狱卒而已。狱卒一人手中一条大棍,五尺长手臂粗。两人俱深深垂头,不敢看我。

回头,李驷站在门口深揖:“靖平君,下官不会观刑,这里也不会有旁人看见,可以尽量保住您的……体面。下官先出去了。”

我回揖,李驷再一躬,关上了门。

我俯身趴上长凳,左右两人替我将手脚捆好,其中一人将一条木楔塞进我口中后,过片刻,第一杖重重落下。

意料之中,痛楚炸开的位置是背脊。我军法处置过误事将领,我记得打这个位置打到他断气,用了五十三杖。这种时候能求个速死,已算莫大幸运。

第二、第三杖,砸在后一寸的地方,昏黑的痛楚中,传来什么嘎吱的声音。再往后十来声闷响,血腥入鼻,棍杖打在背上又提起时更是撕裂地辣疼,大约是,带起了皮肉。

又模模糊糊地,起了幻觉。

不在富丽巍峨的殷宫,在代国低矮简洁的瓦舍,一个烛光摇曳的晚上。吾王还是个唇红齿白的孩童,他钻在我怀里,一边蹭着我脸,一边说,有我真好。

“现在,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一定要报答我、效忠我,以后拼尽全力来保护我。”

幻觉只有一瞬,下一刻即被重重的杖击敲散。再后面,我逐渐听不到杖声,耳边只有嗡响。嘴里的东西似乎也已被咬断,吐出的不仅有碎裂木块,还有淋漓腥甜。

随便吧,怎样都好,能死就行。

若有来生……也罢,还是不要有的好。

我几已没有知觉,或者说除了背后一棍又一棍的剧痛,已没有其他任何知觉。正胡思乱想着,等着自己从这副身躯里解脱出来、魂入地府,背脊处的重击却忽然停住。

依稀还有廷尉李驷的呼喊,说什么王令,停下。

手脚的束缚被左右解开,我好像滚到了地上,便什么都不晓得了。

再醒时,面前身下是松软稻草,浑身散架一般没有任何力气。背心脊骨依然剧痛,不过这时知道痛,可见并没有被打断、打残。估摸一共受了三十来杖。

虽还是剧痛,却比受刑时缓解不少,浸着丝丝冰凉。身边有人正将这冰凉的膏药往我伤处涂抹,动作十分轻柔。我想看看是谁,竭力转动目光,瞥见了这人金纹玄衣的一角。

元无瑾轻声笑起:“阿珉,醒了?”

我默然。

他兀自道:“这个教训,可把阿珉疼坏了吧?不过没关系,太医说伤势虽重,但尚未伤及筋骨,所以上了药静养月余,就没事了。之前寡人悄悄在外面数着呢,不会将你真打残的。”

我几番呼吸,勉强提起一口气:“王上是觉得……很好玩么?”

他继续往我背上涂抹药膏:“阿珉这是又想死了。寡人有猜到,所以,寡人不会让你如愿。”

我无话可再说。

元无瑾在我尾脊处涂下最后一笔,像完成了一幅完美画作。他将染血的手指伸到我面前:“违逆寡人,多疼。这次动手,寡人打你一顿也就消气了。但阿珉以后要注意些,伺候在寡人身侧,莫要再说寡人不喜欢的话。”

我听得想发笑,只是一动都极难受,实在笑不出来:“王上……玩弄臣的生死,却还想要臣心甘情愿伺候左右。臣不明白,对于臣,王上究竟在想什么?”

这次换做了他缄默,不答我的话。他拿起旁侧漆盘中的另一样东西,一碗鲜美的肉羹,低头吹散热气,舀起一勺,递到我嘴边。

元无瑾道:“阿珉,吃下去,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你还是整个大殷一人之下的靖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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