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来

18 / 95 章 · 3,136

我让人找到敬喜时,他正张罗着收割后院新长的一茬青菜。我将他邀进卧房,闭了门窗,然后才缓缓地说了这件事。

敬喜听了,当即一软跪下,抓着我衣角,瞠目不可置信:“退合纵后,王上不日便会赐死将军?怎……怎么可能!将军您战功赫赫,又未曾犯错,王上为何突然就要杀您?!”

我将他搀起来,不过人还是站不太住。

我说:“为见太后,我闯了宫禁,犯下死罪。所以并非无缘无故。”

敬喜更骇:“这算什么理由?您为大殷开疆上千里,都抵不过一次闯宫禁?何况外面合纵都还没有退敌呢!现在最应当启用将军,他怎能杀您!”

我道:“功高必然震主,王上对我又没什么真心,这是迟早的结果。以前我总为此担惊受怕,事事小心谨慎,如今总算无须担忧了。此事是秘约,暂未惊动朝野,且我还有少许时间交待后事,反而好些。”

我这么说着,敬喜已哭得满脸稀里糊涂:“就……真的不能再求求王上,挽回一下?若他觉得您地位太高,那干脆降一降……也不行吗?”

我牵了牵嘴角:“既已定下,便不能再违逆君恩。我叫你来,是想大致交待一些事务,务必在王上赐赏到来前完成,待将军府散时,让府里每个人,还有你,今后多多少少能有一点着落。”

敬喜呜咽道:“可将军,我真的……觉得不应该这样,您这么好……不应该如此结局……”

他说错了,我正应这样结束。借来的命,走到尽头了,就该还给他。把所有痴心妄想都化作一场空,我只当自己早已死在九岁时那一场饥寒里,之后所历一切,都是临死前的一梦,也再不会有什么不甘了。

我替他拭了泪,温声道:“别哭了,你要忙的事很多,先听我讲,记一记。”

哄过许久,敬喜总算稍微平复,到旁边案几边沿坐下,找来空帛,提起了笔。

我说,首先,备上寿材,若不好拉进府中,至少预订上,到时能马上拉来用。哪种木头都行,我不挑材质。

我死之后,君王所赐将军府必然逐渐收回,须将库房财物整理一番,哪些是王上所赐,造册封存;哪些是我军爵俸禄应得,估价之后,按府内任职年限,分发给所有家丁侍女。

最后,过几日是乞巧节,借此由头办一回满府家宴,让大家再聚一聚。府中人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来弄,一切开支由我承担。

敬喜写着写着,又忍不住泪下,望一望我,继续写,一字一字记得清清楚楚。他很听话,笔始终未停。

我交待完后几日,听说要办宴会,府内十分欢快。我闲逛时,总能听见有人猜测,将军肯定得了王上奖赏、方能如此高兴,连乞巧节这种女子独享的节日都能拿来办家宴。也有人想,我定是要再度领兵去了,家宴办完,即刻出发,希望将军此战也和以前一样平安。

乞巧节的晚上,庭院中摆了上百条案桌,将军府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可坐,每一座前皆有珍馐,一时间热闹无比。

用到后面,有看守撒起了酒疯被拖走,有家丁聚在一处玩牌。不过那群厨房的侍女我没见着在座位上,一晃眼,原来已扎堆到了我面前。

“我们一起给将军做了件礼物,还望将军笑纳。”

她们中领头递给我的,正是一个打得极漂亮的五彩同心结。结的一边,还一道挂着个风干蚕蛹。

我拿着此物尚发愣,领头侍女也一怔,慌乱解释:“将军别误会!我们是猜想将军想弄这个,在乞巧节晚上挂在树梢上许愿,才一起给您做了一样。拙劣之物,您不要误会……也不要嫌弃。”

我不禁笑:“这打得很好,谢谢。想必以此物许愿,织女能感受到十二分的诚心。”

另一活泼侍女跳出来道:“将军要不要现在就挂上?我们还可以教您挂在哪里最灵验,保管……呃,对吧,眼里心里都只有您一个。”

她跳出来,一众女子大胆跟着后面起哄,“就许愿来玩玩”、“试试而已将军别担心,我们都不说出去”、“和我们的混在一起不会被发现的”。

等她们闹完,热情稍熄,我说:“不用。多谢你们给我编了这个东西,我会妥善保存,只是……我已用不着再挂它了。”

一时安静,活泼的侍女疑惑,开口似想再问,被旁边年长眼尖的侍女捂了嘴。领头的侍女左右看看,约摸是见情况不对,忙福身道:“……将军收下自便也可,也能保平安的。”

一众女子推搡着走了,回到她们的笑闹里。

我低头拨弄此物。

五彩同心结,搭配了蚕茧挂在树梢上,那公子便一生只会喜欢你一个。

我竟有一瞬在妄想这样的事情。可能临到头,我也终无法真正将一切当一场九岁后的虚空大梦。种种私念、种种不甘,还是难以磨灭的。

可现在想这些也已迟了。

未过几日,朝上消息传来:王上命令崤山关将领死守,一寸都不能再退。一批粮草和一队新的人马补充送去了关口,但并未言及换将之事,更半个字没有提到我。

我回府前面数日,那些部将没有找我,想必是以为吾王马上要将我换去崤山关的缘故。此消息一出,我府门口立刻被十几个部将一齐堵住,都嚷着要求见靖平君,要我带着他们去跟王上理论,危急关头为何还不启用我。

我没让开门,全关在外头,只命敬喜出去劝劝。这么劝了四日,那些部将们才不情不愿地散去,却也人人都留了信件。

敬喜把信件拿回来,我略一扫,还是都让我去请命。便都扔进炭盆里烧掉。

我便暂且过着我的平静日子,种菜,弄花,不时去厨房露两手给家丁们,赢得一片美味赞叹。然后对吾王,看着,等着。

就这么又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敬喜的形容尤为有趣。起初他见到我就眼睛包泪,仿佛随时可以准备给我送终嚎啕哭丧;逐渐地,他心绪稍静下来,只是偶尔哽咽一下;现在他几乎恢复正常,和过去差不多。可能一直保持紧张的准备哭丧状态也很累人。

天气开始转凉,我又给满府上下送了些东西,每人新做两件冬衣,加工钱百吊。只是府内有七八人还是很难高兴起来。

他们的家人应征去了崤山关,那里守城战况激烈,大殷的士兵死伤比之前任何一战都多。其中有四人的父兄或弟弟,已经战死,回不来了。

而朝上有部将依然坚持在传信给我,说他们了解到的消息。

大殷派去的宗室新将和本地将领不和,下达命令多有冲突,才造成守城战出现许多纰漏。目前只能勉强守住。本来他们这些武将都急得要死,可一月之前,王上和几个文臣关起门来商讨了战事,不知具体在聊什么。王上跟他们这些将领说了,稍安勿躁,他自有办法,只是需要保密,不能人尽皆知。

“那些只会动笔杆子的老东西能有什么办法?写东西能退敌吗?”在信件最后,这位部将还不忘骂两句。

吾王非昏庸之主。如若到这个程度,他还是不愿听朝上武将半句,那他或许真有别的办法。

他说,要我在死之前都看着,若他做不到,他如何能从我这里得到最后一次的耀武扬威和痛快。

果然,没过多久,崤山关外的合纵联军,就尽数散去。就这么退敌了。

是卫国国君。他将安陵君急召回去,不准其再管合纵之事。因为就在这一个月里,从殷国到卫国到所有的合纵四国,坊间全数传遍,安陵君威望至高,或有反心,合纵胜后,他就要回国打下卫国王位。

这样的消息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吾王的确做到了用他的方法退敌,没有再借助我。尽管这样多死了成千上万大殷将士、也没有真正削弱列国实力,但退这次合纵,反正他是做到了。

他留我活着,让我看了两个多月,现在他赢了,他可以得意了。

我已两月没见过吾王,也没给他写过任何奏疏。这日得知合纵退兵的消息,我让敬喜替我找出崭新竹简,研好墨,我要简单写一份贺表给吾王,恭喜他合纵已退,万民得安。

敬喜本多日未曾涌泪,又眼底有润色:“将军……对,对,您是该写!一定要多说点好话,本来也没多大矛盾,只要把王上哄高兴,他就不会……不会了。”

我点头,不得不说着违心的话安慰:“嗯,我正有如此想法。快去准备,晚些时候便送进宫里。”

敬喜揩着眼角去备了,片刻之后,他将东西全数摆好,立在旁侧。

我道:“你出去吧,这贺表涉及政事,你不能看,只管送出就行。”

他踌躇一会,道了是。

敬喜关门出去后,我方落座,开始写。

恭贺吾王,以神武圣略破合纵之敌,荡平寰宇,威震四方。

请君按约赐剑,臣愿赌服输,已备领死。愿臣此去之后,大殷升平,君早日扫荡六国、一统天下。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