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一句,周围所有太医宫人均是大骇,通通放下东西跪倒,呼喊“王上息怒”。
元无瑾掸了掸衣,起身,环视一圈,目光定向了唯一一个没有向他拜倒的人,我。
“靖平君,”他问,“你不是说,母后在梦中唤的是寡人么?”
我低头道:“王上来之前的确如此……或许,方才只是太后呓语不清。”
元无瑾笑出声:“靖平君装糊涂,不要哄寡人一起装。母后除了唤吕载,还在依稀唤一个‘麟儿’。寡人名瑾,小名始终都叫瑾儿,让寡人的母后如此难忘,这个麟儿是谁?”
四周宫人更加噤声,有些连呼吸都小心屏住。
我无奈。
我能做的努力、能牵的线都牵了,可若太后确实是还对……念念不忘,那真没有任何办法了。可能,从一开始我希望他们能修复母子之情,好维护吾王名声、不留遗憾,就是错的。
我走错了这条路,之后侍奉他,恐会艰难至极。
只能说,一切都是我多事自找。
我瞥见姒夫人手指抖了抖,似乎快醒,便道:“臣有罪,王上任何处置,臣不敢有怨言。但无论如何,王上先请和太后聊聊,您等她这么久了。”
元无瑾抬手一挥,中贵人立刻下令将殿内所有旁人赶走。转眼间便仅留下了他,床榻上逐渐醒转的姒夫人,还有跪在一旁不被理会的我。
他背手站在榻前,故作轻柔地呼唤:“母后。”
姒夫人渐睁开眼,精神比先前稍好一些,看到吾王,一激动之下甚至有倚着后面软枕坐起身的力气:“瑾……瑾儿,你来看为娘了?我、我不是在做梦吗?”
元无瑾道:“母后当然没有做梦。”
姒夫人瞬目间涌泪:“瑾儿,你……似乎又瘦了点,你坐下来,让为娘仔细瞧瞧,好不好?”
元无瑾分毫不动,继续缓缓道:“母后能见到儿臣,当然不是做梦。母后的梦里,怕是已和谋逆罪人一起,踩着儿臣的尸首,将一男女都未知的襁褓孽畜送上大殷王位了吧。”
姒夫人面色僵滞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吾王一字一字地问:“母后,你就那么想那个假寺人,到现在还在梦中呢喃他和那个孽种的名字?”
姒夫人目光垂下,这不是震惊,这是在躲避不答。她余光不时瞟我,似想求我再出言劝一劝,可若吾王所言为真,我也没有话可以再劝。
我轻轻摇了摇头,照旧跪住,默默看着。这件事上,我已只能听着,没有办法再插手了。
元无瑾看这反应,惨笑一声:“母后,你是不是从当年,到现在,依然是发自内心地想杀掉我?你告诉我,儿臣做错了什么,儿臣都改,行不行?”
姒夫人猛烈咳嗽几声,哀求:“瑾儿,你不要生气,是为娘对不起你……是为娘糊涂,娘已经这样了,求你莫再生为娘的气了……”
“你糊涂?”吾王盯着她,慢慢地退后,“你不糊涂,你可一点都不糊涂。吕载,孽种,他们都能出现在你梦境里,你根本一星半点都没有想悔改过。你说想见我,也不过是时至今日没有别的依靠,你想跟儿臣最后扮演一番母慈子孝……罢了。”
姒夫人咳嗽越发厉害,也已靠不住软枕,躺回被中,几乎无法言语。
元无瑾退得跌了一跌,笑得出泪:“母后,母后,在代国九年,你一直都是一位完美的母亲,寡人说要尽一切奉养你,寡人做到了,让你能母仪天下。可后来你怎么对寡人的?吕载之乱,寡人成了六国笑柄,寡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后,大殷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王太后?你病重,没剩几天,那不知你有考虑过到地下,自己有何颜面去见寡人的父王吗?!”
不知为何,吾王道出此问,姒夫人却顿了动作,止住咳嗽。她深低垂着头,但从我这角度可以看见,她浑浊的双眼陡然清晰起来,明明行将就木,竟反露凶色。
元无瑾重新近前,略略俯身,叩住自己心口问:“你告诉我,母后,我的父王呢?他在你梦里被扔到什么位置去了?这么多年,你对吕载都念念不忘,那你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一声裂响,床案上的一盏汤药被狠力扫翻,砸到了吾王腿上。姒夫人居然顷刻间爆发出这样的力气。
“不要跟我提他!!”
她撑起手臂,整个人瘦骨嶙峋形同骷髅,盯着元无瑾的脸,眼珠却怒得快凸出来:“你跟我提你父王?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他!他宠爱我,宠冠后宫,说会一辈子待我好。我生你时难产,用命才给他生下一个儿子,他许诺给我贵夫人、给你君侯,结果呢?”
姒夫人似哭似笑地讲:“结果,封大公子为太子后,他觉得过于宠爱我了,觉得我和你的存在会威胁太子地位。于是,就把我们扔到代国去自生自灭。那一年你才八岁!我也才……二十四。”
“你说,我为什么要念着他?难道要我念他不顾哀求将我送走,连几串铜钱和几件御寒的衣服都不肯多给吗??”姒夫人讲到后面,又一顿呛咳,唇边满是血迹,还在哭笑着继续道,“什么狗屁完美的母亲,谁要母仪天下,我就是我,在代国每一天我都是演给你看的,咳咳……你不知道吧,每天晚上我都在诅咒你父王,他什么时候死,他什么时候能死……他果然死得很早,他活该,我只恨咬死他的不是我!!”
这一通讲完,姒夫人大约是耗尽了气力,躺了回去,在枕边不住呕血。
她说了这通话,那个问题的答案,也差不多出来了。
吾王元无瑾面色凄白,身形又是一晃,那么不可置信:“所以……你养面首,纵容他,还怀上孽种,是为了报复父王……吗?”
姒夫人捂着胸口咳血,无法说话,只是听见此问,她眼睛艰难地弯了起来。默认了。
元无瑾进一步问:“你报复父王,却想杀我,这是为什么?”他停了片刻,慌忙追道:“是吕载,他胆大包天蛊惑你,都是因为他对不对?母后,母后,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姒夫人微仰起脸,她连抬头动作都颤抖得不成样:“我恨他……也恨我为他生了你。瑾儿,你想想,要是没有你,我会被扔到代国吗?”
吾王瞳眸骤缩,怔愣住了。
姒夫人边笑边呛血,满枕鲜红。
“哈哈,若是我刚把你生下来就掐死,哪有这么多事……想要个明白,为娘给你个明白……现在明白了吧,你们父子,我都恨!”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哈哈哈,你父王当年……还亲自教我读诗呢,教的就是这句,他教得可真好!好极了!……”
“为娘想见你,就是想着你好歹是我的儿,我得把母慈子孝扮演到最后……可惜,你不领情啊……嘻嘻嘻……”
我想我本不应插手,却未料会闹成这样。姒夫人吐着血也要恶毒地骂干净,而吾王已深深蹲伏下来,喉中滚出喑哑的嘶鸣,捂住脑袋的手指骨节泛白,像要抓进自己皮肉里。
我上前想碰他,我说,王上,要不先跟臣出去静一静,让太医赶紧进来瞧瞧太后,她样子有些危险,一切之后再说。只是元无瑾跟听不到一般,丝毫没有理会我。
很快,一声呕血的噗响,姒夫人的笑声消失了。
连同声息也消失了。
元无瑾恍过来,抬起头:“母后?”
没有回应。
他一把挡开我,冲上前,手伸进枕边那片血泊中,试图掩住姒夫人的嘴唇,好像这样就能将血喂回去:“阿娘,阿娘,你别吓我,你别、别……”
他几番费劲努力,终于发现这样做是徒劳了,空空望着自己满红的双手。依礼,我不能再看,便低头深拜。
吾王的声音,也变得和姒夫人方才一样似哭似笑:“我……哈哈……我……”
太后离世,素缟满城,丧帆升起。沉寂的殷王宫中,最后的半分斑斓也没了,素白配黑瓦,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两种颜色。
但太后的丧仪办得极低调简略,我不知吾王是否因怨恨才这样做。大约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本就很难简单用爱与恨来形容。
只是,吾王并没有任何用来伤心的时间。
山东有四国准备再起合纵,西抗大殷。这次以安陵君魏信为首,他正在各国游走说服,欲收复荆国失地。安陵君此人乃卫国国君王叔,素有声誉,门客极广。由他组织合纵,不用细想都知,规模定然空前。
我和之前一样待在王宫中,不闻朝政,只管做饭种菜带小公子,如此这件事都能入耳,可见影响之远。
元琅轩跟他先生议论合纵时,还问我:“承将军也是君侯,到底何时王兄才能放你出去,也像安陵君那样开府收门客?”
我在旁边剥葡萄给他吃,轻轻说:“王上留我在宫里,自有考量。小公子别再想了,好好研究列国交伐吧。”
元琅轩皱眉头道:“可我以为,若将军在大殷自有一派势力,将殷剑于悬六国之颈,他们早该吓破胆了,怎么敢打着为荆国收失地的旗号再合纵。”
我将剥干净的几个光葡萄装盘递给他:“公子用吧。不闹了。”
这日我忙出八个菜色,元琅轩美其名曰为王兄试毒,均伸出筷子悄悄尝了一口。吃完他眼睛锃亮:“好好吃!孝期需要茹素,承将军你居然都能弄这么多花样。你厨艺进步这么大,王兄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能用得干干净净的?”
想起前几日,我只能搪塞:“嗯,是的吧。”
太后去后,紧接着又是应对合纵,诸事繁杂,吾王性情,意料之中地越发阴晴难测。
他的确不掀整条桌案了。
他只砸我做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