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高估了他,我以为,他不会喝下去的。
抱住他身体的一刻,我才明白我做了什麽。
我取了他的命。
一切都结束了,我只觉心头空荡荡的,像是胸口被人挖了个大大的窟窿,淅沥淅沥的滴着血,风吹过时似有呼呼响声,却是空洞得叫人着慌。
就在这一瞬间,我心裡晓得,我毁灭的不只是他,也是自己。
这酒确是无毒的──本来──直至我举起酒杯作势欲饮的时候,左手以袖遮掩,右手食指深入酒液之中,指甲裡的毒粉立时与美酒相融,化作一杯令人肠穿肚烂的剧毒。
我立意要喝下,那时,他知悉杯裡已变成毒酒,便夺去酒杯替我饮掉。
他熟悉我,我亦了解他,因此我心知肚明,他此生唯一的弱点,是我。
嫣明也是喝毒酒死的,我笑了,有种变态的复仇的喜悦,闪闪如光晕把我包围起来。由我出手,让他死在我的怀裡,是我对他最后的温柔。
月移竹影,一声泣血似的鸦啼,将我自恍惚中唤回。我惊觉,亥时到了。
想要起来向皇兄燃烟报讯,但感一阵晕眩,眼前模煳不清,半边身子始是酥麻,无边无际的困倦睡意如同汹涌潮水朝我袭来。怎麽会?我明明没在酒菜之中放置迷药……
我的脑中嗡嗡作响。
窗前烛影摇红,熏暖欲醉,雾蒙蒙的轻烟在我眼前缭绕而过,快要眯合成线的迷离水眸已是抓着了重点。那烟香,不对劲……
不好!我不能睡,千万不能睡过去,睡了就什麽都没有了。心中谆谆告诫着自己,紊乱软弱的意识拼命挣扎,长长的睫毛垂下,复掀开,我看到一双黑漆如子夜的眼睛,在很近的地方,却读不出裡面的东西。黑暗处的魔爪越扼越紧,终于,我再也无能为力的坠入沉梦之中。
睡着了,梦魇缠绕,极不安稳。
紧闭的双目霍地瞠开。
四周安静得没半点声响,我的心裡却如电闪雷鸣,战鼓喧天,万马奔腾。
我不该在此的!我怎麽会昏倒……是烟,烛烟裡掺了迷药。蜡烛是我叫沐岚替我准备的,所以,我的整个佈局他打从一开始便识穿,却在我面前装作喝下了毒酒,其实,由始至终他都没有要放手的打算,却一直在骗我……隻身赴宴,藉口拒酒,诱我下毒后又假装代饮,然后他佯死,我睡倒,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瞄向窗外,天色已是大明,烈日当空,时值正午。摸索腰间,讯号流星早不翼而飞,始觉内心惊惧前所未有。
扶着沉甸甸的腰杆爬下床,拨开闻声觅至的沐岚,我直直出了寝宫,才到门口便被四道顶天立地般气势凛然的身影拦住。这样的阻挠更让我明白到,他有事不让我知道,脸色不由得一沉,我张口喝令:「献果、运粮、司晨、迎客,你们四个给本宫滚开。」此刻的我实在无心跟他们周旋。
「卑职等奉皇上之命在此看守,请皇妃娘娘回去休息。」四个忠心侍卫半步不让。
「皇上在哪?本宫要亲自谒见。」
「陛下有重要急务忙于处理,没空接见娘娘。」
我气得说不出话,银牙一咬便要硬闯。使出吃奶的力推却眼前的肉牆,四卫的力量当然不是我能抗衡,可他们忌讳伤着了有孕在身的我,也是不敢随便的使用武力。几番不顾一切,耍泼撒赖的蛮冲之下,竟也被我拖延出了数丈。
四卫的额上不禁汗流涔涔。
空气中飘来了炮火和灰烟的气味,还有阵阵难闻的血腥和焦煳,正刺激着我的嗅觉。当年锦阳皇宫破败之日也是这般,滔滔杀戮,鲜血飞溅,横尸盈目,烽烟遍地,饱含死亡的味道夜夜徘徊我的梦裡,是以我对这股味儿敏感无比。虽是已经过了一夜,所有的痕迹又明显的遭人洗刷过,然而,我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轻易分辨出,那澹澹的战争过后的气息。
素常宫裡人来人往最是热闹,如今放眼望去不见有半个宫女太监经过,周遭一片静谧死寂,有着一种粉饰太平般的假象。
我极是心惊。莫非昨晚皇宫经历了一场……
思绪至此,心底裡更加急惶了。
「你们四个再不让开,我就要喊了!」我说到做到,放开嗓子尖叫出声:「救命呀,人来呀,有人对本宫意图不轨!」
一直恪守礼节高筑藩牆把双手负在背后不敢跟我有任何肢体接触的四人,顿时吓傻了。
「兄弟,怎麽办?」
「要不要考虑一下把她敲昏直接扛回去?」
「这样好像不太好吧。」
「这样聒聒噪噪的,要是把闲人来了,看到咱四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弱质女子,岂不是英名扫地了?」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早说这是苦差事了,偏挑中咱四人。」
四兄弟居然当着我的面商量起来,是当我不存在麽?晶灿圆眸几乎要喷出火花。
「说得也对,那谁动手?」运粮问。
「当然是这儿入宫最早,资历最高的人。」另外三人团结齐心,唯抛出这条问题的牛兄马首是瞻,一致将他往前推。
「你敢?!」我叉腰怒瞪了蠢蠢欲动的运粮一眼,一副泼辣劲儿,他立马缩回了手。
僵持不下之际,一道火红凤袍的柔媚身影自牆后冒了出来。
竟是云湘伶!她不是被禁在冷宫之中麽?
「卑职参见皇后娘娘。」四卫嘴裡必恭必敬,眼睛却是死盯在我的身上,不敢有片刻走神。
云湘伶来干麽?我不认为她此时出现这裡是来为帮我而来,她似是听到我心底的声音,笑着对我说:「本宫是来帮妳一把的。」
目瞪口呆、大白天活见鬼都不足以形容我此时脸上的表情,内心感动不能自已,这一刻即使她要我跪下来抱她大腿我也愿意。
「看来妳还没有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昨晚的一场大战真是精采绝伦啊。」
云湘伶瞥了我一眼,娇嗲的声线让人全身的鸡皮疙瘩肃然起敬:「『咻』的一声爆响,暗黑的天际划过一道赤亮的火光,惊动了整座皇宫。不久,大批打着紫檀旗号的兵马从西宫门攻了入来,把守门的禁卫军杀得措手不及,那些人不知怎麽就佔领了半个皇城。偏偏到了玄武殿外,皇上的直属皇军自四面八方现身,神速的将他们包围起来。紫檀兵马陷入窘境,惨烈的呐喊由夜裡直至晨曦初露,一场恶战惊天撼地。皇上这局引蛇出动真是高明,让对方误以为宫中毫无防备,长驱直进,其实一早便着大量精兵严阵以待。不单把一举歼敌,更将顽死抵抗的紫檀国太子生擒了起来,可惜呀,就是让那班该死的人血洗了西宫门,还毁了几座美轮美奂的宫殿。」
她瞥了眼我瞬间刷白了的脸,巧笑嫣然,开心得紧,连眼儿也是弯弯的。「唷,对了!本宫差些儿忘了,妳跟紫檀国的太子是亲兄妹关係。怎麽,妳想救他麽?本宫知道他此刻在哪。」
「只要妳肯带我去,我什麽都可以答应妳。」我想也不想冲口而出。
秀致的眉挑高了起来,她满面讪然。「本宫要妳还回给我,身上所有属于我的一切……我要妳在后宫裡的权力和荣耀,我要辜祉祈对妳的专宠,我要辜祉轩对妳念念不忘的爱恋,我要……妳死。怎麽,妳做得到麽?」她狠毒的道。
「好。」求仁得仁,亦复何怨。生无可恋,既然如此,她要的,都给她。
她不知道,我根本没有生存下去的欲望,本来就决定在皇兄如愿以偿的复国登位之后,待我生下了孩儿,便挥剑自刎,以偿辜祉祈一命。云湘伶这看似刁难的条件,对我而言其实算不上什麽。
她想不到我会答应得如此乾脆,仰天疯狂大笑,下一瞬,已是来到了我的身边,手裡更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架在我的脖子上。
「全部人往后退!谁都不许跟来,不然本宫就杀了夕妃!」她大喝。
这一变卦谁人都始料不及,运粮他们四个一直全神戒备的监视着我,见云湘伶边说边靠近也不以为意,他们职责在身,觉得只要我站在原地不逃跑便好,谁知她会忽然一个变脸袭击我。
「谢谢。」被箝住的我侧过头,对她露出感激的眼神。
「本宫只是在帮自己而已。」她不领情的哼道,揪住我向一旁移去,缓慢且谨慎的离开了四人的包夹,才回头喊声:「你们四个,站在原地不许动。」
她握着匕首的手势显得十分生疏,抖震不断自横在我项上的刃口传来,优美雪白的颈间肌肤添上不少血痕。我知她不为伤我,只是心裡同样害怕无法自持,况且我满脑子乱糟糟的,哪有心思去想是痛是不痛。
一个顶着大肚子的孕妇,挟持着另一个顶着大肚子的孕妇,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
想来这是四大生肖自任职多年以来第一棘手的难题,比抓刺客、擒细作诸如此类的日常任务都要困难上百倍。更重要的人,面前一个是皇后,一个是皇妃,两个都是皇上的女人,两个都怀着皇上的龙裔,两边都得失不失。看见四人一个头有两个大,束手无策的样子,要非我此刻心急如焚,想也会禁不住笑出声。
四大生肖果然不敢跟来,摆脱他们以后,我们来到了青龙阁外的空地──我初入宫时为龙元筑坛求雨之处,如今却是紫檀俘虏的刑场。上百位紫檀服饰的将士,血染战袍,形容憔悴萎靡,被重重士兵张弓搭箭的环伺着,偏偏一脸让人钦佩的硬气。
我紫檀国的人民,就该有这种视死如归的硬气。
「紫檀太子就在前面,接下来就看妳的表演了。」云湘伶放开了我,如鬼魅一般消失在暗处。
我踩着僵硬的步伐,走近过去,一眼便在众人之中认出了皇兄。他低着头,身上铁链纵横,血迹斑斑,散乱的黑髮和肮髒的血污遮盖了他泰半的脸,不复原来清逸秀美,雄姿英发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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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满身一夜苦战留下来的伤痕,这一刻,心头腾起的勃勃怒气让我有了想杀人的冲动。
「雍以珏,我皇划下的时限已届,你考虑清楚了没有?这裡你的同袍一共一百二十人的性命,是降是屠,悉数掌握你手中!」喊话的是踏雪。他们十一生肖之中,若要论资排辈当以鼠兄无牙为先,次为牛兄运粮,按照生肖顺序一路排下去。不过,喜欢潜伏承熙宫瓦顶的踏雪才是兄弟中身手武艺第一人,同时亦是整座皇宫的禁军统领。
「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我紫檀国人宁可断头,决不投降。」声音不太,却是字字铿锵慷慨,如同刀斧一下一下地敲凿石壁,随风飘送开来,于这片空旷的环境裡显得异常的响亮清晰。身旁的将士跟着皇兄一同大喊,这一幕足以撼动人心。
「冥顽不灵。」踏雪脸色一沉,道:「我皇好意招抚,你偏不喝敬酒喝罚酒。众卫听令,把这儿紫檀国的馀孽一个不漏的杀了!」
「我也是紫檀的馀孽,也把我杀了吧!」
我厉声高喊,惊动了重装盔甲的卫兵,一时刀枪剑戟尽往我身上招呼,待他们看清楚来者是我,又赶忙收起了兵器。
一轮扰攘,皇兄发现了人牆以外的我,满脸的不敢相信。「尔雅?是妳,是妳……妳没有死……」他不顾一切的想要挣脱铁链冲过来,却被无数兵刃拦阻。粗鲁的卫兵对他不如我般客气忌惮,几截矛头在他面门晃过,看得我胆战心惊。
「皇兄!」我痛恨交加,急吼:「让我过去……」
「运粮他们是怎麽搞的,不是在容华宫外边看守着麽?怎会让皇妃娘娘出来了?」山君拧头询问身旁的兄弟。
「娘娘,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踏雪对着我面无表情的道。「皇上御旨,凡对今日之事有异议者,一概以同党罪名论之,杀无赦。」
「踏雪统领今日既要大开杀戒,也不差本宫一个。本宫已决定,要跟皇兄和我紫檀的将士们同生共死。」我昂起下巴,无畏的瞪着他。「来,动手吧。」
「既然如此,得罪了。」
踏雪「唰」的拔出了佩剑,直指我的咽喉,就在电光火石间,旁边的无牙身影急窜,按住了他的手。
「踏雪,别冲动。」他说。「皇上一向对待娘娘如何,你我有目共睹,况且娘娘千金之躯,身怀龙裔,此事可不能鲁莽。我们还是先请示皇上,把一切都交由皇上的发落吧。」
无牙深思熟虑的剖析之言,成功压住了场。
可是我知道,没有转圜了,再什麽请示皇上也是徒劳。这回辜祉祈恐怕是铁了心,不会再放过我,也许他已经预备了更激烈的手段要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死亡终会是我的归宿,而我竟有丝期待着。下毒弑君是死罪,我不奢望能独自苟活,但求俯仰无愧天地,低头无负千千万万为我紫檀壮烈捐躯的将士英灵。
在他赐死嫣明的那时候,在我斟下毒酒的那时候……命运的长卷便已悄然写成,我们之间或赢或输,或生或死,却永不再能轩窗闲坐,剪烛夜话,永不再有回到过去的一日。
其馀的生肖或颔首或摇头,一时未有共识,我再不管他们,把握这最后的时光,穿过层层卫兵来到皇兄身边。
「对不起,皇兄,我来晚了。」哽咽的嗓,诉说盈心的愧疚。「对不起,我有负你所托,没能将他杀死……」
他捉住我的手,那麽的用力,从臂腕创口汨汨冒出的鲜血把我的手染红了,眼也染红了。「我以为妳死了……尔雅,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皇兄知道妳尽力了,妳已经做得很好很好……」
他的肯定比什麽都要珍贵,晓得他没有因而责怪我,心头大石落下,此生就算到了尽头亦已是无憾。
无情的卫兵要将我们分开,我吃力地摆脱无数纠缠,扑上去搂住了他。软烟轻衣在日光下耀出一道动人心弦的流波,粉橘的裙摆好似美丽的彩蝶振翅旋飞,藏在阴影下的却是人世间无比的凄暗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