濛濛竹树深,帘牖多清阴。避日坐林影,馀花委芳襟。
琮琮琴声,自竹丛之中流洩而出,如山坳间的流泉倾泻而下,化为一泓幽澄清冷的水潭。仔细听来,又如朝露暗润花瓣,晓风低拂柳梢,天地人相互交融间,令人心静如水,自然而然的进入了一方清淨空灵的天地。
葱白素手在七弦古琴上拨弄、勾缠、轻扬,琴音时而雅畅清逸,时而深沉肃穆,最终戛然远去,馀音悠远,如丝如缕。
我只觉整个人沉浸在光明祥瑞的安宁之中,心中杂念尽去,变得平静柔和。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感叹声来自沐岚,我睁开眸,忍不住轻笑出声。「妳这丫头,难道听过天上仙乐不成?」
「洛先生的琴声妙绝清和,音韵达畅,彷彿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听之静虑涤心。」茗烟分花拂柳,款款走进竹林,娴雅恬静如处子,手中挽着一隻篮子。
「此乃《普庵咒》,可普安十方、驱除虫蚁、蚊蚋不生、消灾解厄、镇煞安胎、驱邪除秽、逢凶化吉。」自从那天误闯承熙宫又兼落水,我的心绪一直烦乱难平,因此便请沐岚替我张罗一张琴,希望可以藉抚琴收慑浮躁散涣的心神,为明天的祷雨大祭作好准备。皇宫也确是宝物云集之地,随便一捞便是一张名琴,这把「焦尾」如苍松透润,音色不凡,实是让人爱不释手。
「洛先生慈悲济世,忧民所忧,便似有菩萨心肠。」茗烟微微一笑。
我讚许地瞥了她一眼,此女聪颖不比平凡,当个宫女实在是种埋没。「妳手中的是什麽东西?」她走近来,一阵浓甜醇厚的果子芳香马上飘至我的鼻端。「咦,是橘子?」
「猜对了,这是南方进贡的黄岩蜜橘,今天一早才快马送进宫来哩!」茗烟笑吟吟地把满篮柑橘放到我面前,每颗橘子皆金黄豔烈,饱满光泽,看起来确是上品。
「黄岩蜜橘?」沐岚那眼馋的模样惹笑了我。「早闻那裡出产的蜜橘柔软多汁,皮薄鲜美,酸酸甜甜的滋味极了,向来都是御品,只供太后、皇上和贵族们享用。」
我可不记得,我和宫裡何人有此等交情,竟捎来如此名贵的东西。「可晓得是何人所赠?」
「是澄怀宫的宫女月下。」
「澄怀宫?」
「乃昱王所处的宫室。」茗烟见我皱眉,悠悠解释着。
昱王?辜祉南?他这算是什麽意思,是为着那天害我跌进湖裡的事情愧疚不安,向我赔罪来着吗?我漫不经心地想着,随手拿起一隻香橘把玩着,却瞄见篮子底部露出了一角纸条。
我把雪白的盏纸轻轻抽出,打开一看,上面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祭典之日,慎防加害,青坛东隅,危机暗藏。
简单四句说话,却使我彻底呆住了。辜祉南以果盘捎信这麽秘密的方法,提示我要小心明日的求雨大典,我该相信他吗?倘要是这是真的,我在宫中只寥寥数天,何时竟树敌而不自知,甚至欲不利于我?不,不对,要害我随时可以动手,根本不需待雨祭之上众目睽睽之前下杀手,除非……那个人是想令雨祭无法顺利举行?
思潮起伏,沐岚和茗烟见我脸色凝重,不禁相顾而视。
「字条之事,切不可对任何人说起,知道吗?」我吩咐着她们,同时把字条捏在掌心揉绉。
「我们定必守口如瓶。」茗烟拉了拉沐岚的袖子,两人一同点头。
「这就好了。」对于她们,我是放心的。「闻着这橘子可香了,妳们想不想嚐一下这御贡珍果?」我笑着眨了眨眼睛。
「当然想!」沐岚兴奋地叫了出来,我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摆摆手,着两人把篮子提回屋子裡分切果子去。
轻轻挑着琴弦,方才弹琴静心的努力成果又被一张小纸条给扰乱了。怎麽宫中的烦恼事总是一波接一波,非要把人弄得心烦意乱不可?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多想无益,我还是专心做好自己的职责吧。
晓色云开,晨风拂槛。
转眼已是雨祭当日,我一早便起来,淋浴焚香、静坐冥思,以祈心境平和,心无罣碍。茗烟和沐岚两个丫头替我套上了一袭薰了檀香的祭司长袍,平滑的袍面无绣纹无赘饰,洁白如天上云朵,不染纤尘。我展开曳地阔袖,一任她们以白色腰带繫在宽鬆白袍间。一切准备妥当,朱盖辂车亦已在宫外守候,我登上车,往祭坛移动过去。
天高,云澹。坛上青色幡旗迎风而舞,坛下黑压压的一片站满参祭的文武百官,却是静得鸦雀无声。
一切准备就绪,我朝首排正中的皇上稍一颔首,示意祭典开始,眼角馀光瞥见辜祉南朝我挤眉弄眼的滑稽表情,撇开眸,却又沾上了辜祉轩明澈如星子的目光。我慑定心神,身轻步缓地踱到铺垫着青松毛的祭台之前,拈起清香高举过顶,奉天致敬。
耀光下,一身白衣随风飘扬,宛如圣洁无瑕的白莲。
闭上眼,在这一刻,我的身体彷彿与九天相连繫感应。
「天作山川,以镇四方。云物既合,风辄散之。噫嗟艰岁,民以旱告。农泣于野,其忍安视。苍生祸福,间不容缕。今不愍救,后诉无所。天高莫谒,神或可吁。敢以薄奠,诉于有神。召呼风霆,来会我庭。一勺之水,肤寸千里。风伯雨师,使威生云。涵濡百物,膏泽积润。惠然雨我,以永休烈。尚飨。」
我朗声念诵请雨祷文,一时之间风云变色,走石飞沙,我的袍袖亦随风鼓动翻飞着。
看着乌云蔽日,狂风怒号的异象,坛下群臣开始窃窃私语。
梢上叶子窸窣作响,东侧忽地传来极细微的「咯咯」之声,我的心头一凛,来不及转头察看便往旁一闪,一排青幡从中折断,几根竹竿来势汹汹的朝我原先站着的地方倒下。
可怜香炉逃不过被幡竿打翻的命运,尘灰飞扬间,群臣惊惶大叫。
「噤声,雩祭继续!」
我双目圆睁地喝道,面不改容地把香炉跌正,重新点香作法。之后,漠视着一地的凌乱,撩袍跪下,向上天叩了三个响头,台下众人跟着我,一起跪拜叩首。
仪式有惊无险总算完成,我吁了口气,无声无息移下祭坛,还未站定,就看见辜氏三兄弟不约而同朝我走来。
「洛祭司可有受伤?」辜祉祈望着我,黑眸如水晶清冽。
「托皇上鸿福,小人无恙。」我微一躬身。
辜祉轩的眼神穿梭在我的脸上身上,似乎要确定我的云澹风轻中有否撒谎。「袍袖都被香火烧出破洞来了,还说无事?」
「只是有些狼狈,二爷毋庸担心。」我笑了笑,想不到刻意藏于身后的袖子却终瞒不过他的眸。坦白说,若非辜祉南昨日的橘篮藏书让我暗暗起了防范,我想我这次未必能够躲过幡竿断倒之劫,思念及此,我不禁把目光投向站立在两位兄长身后,望着祭坛啧啧称奇的他。
「这风可厉害,竟把青幡也吹断了。」辜祉南朝我眨了下眼。「洛祭司你的祝雨祷文也真灵,看这天色快要下雨了。」
他是在暗示我不要张声,读懂他的意思,我故意附和:「对啊,大雨转眼将至,皇上龙体要紧,请尽快回宫暂避吧!」
「今天之事辛苦各位卿家了,大家也各自回去吧。」
辜祉祈深深睇了我一眼,眼神複杂难读,然后在众多婢僕的簇拥和众大臣的恭送声中旋身离去。
求雨祭典就此划上句号,我状似无心地扫视着那片上百位的皇宫大臣,既有乌纱玉带的文官,也有素铠银甲的武将,除了曾在青龙阁外有一面之缘的宇文塱、潘简、崔弘三人,其馀一概是陌生的面孔。害我的人,会在此间吗?他的目的又是什麽?
究竟,我的心裡总是疑虑未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