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寿(三)

89 / 107 章 · 2,185

金缎蟠龙的修长身影来到之时,我正在掷东西,无巧不巧将他元夜时送的水仙宫灯摔了个稀巴烂。

「皇上!」太医踩过一地碎片,同时小心避开受惊四处乱鑽的茸尾,慌慌张张的迎接圣驾。「微臣叩见皇上。」

他绕过太医大步走到我的跟前,勐力抓住我的腕,迫我放下手中的焦尾琴,继而把我拢入怀中。「夕儿,冷静一点!」他在我耳边大吼。

「娘娘!」嫣明和沐岚涌上帮忙,却显得七手八脚,怕是伤了我,不知该从何处入手。

挣扎了一回,我敌不过他的力气,只能放弃了,太医乘势将一根金针刺入我的太阳穴中。

神志放鬆,身上一阵虚软,挨在他的身上喘息。他将我抱到榻上去,轻拍我的背部抚慰,转头大动肝火地道:「朕不是命你专职负责夕皇妃娘娘的日常起居,为娘娘进补养胎麽?还有妳们两个,是如何照料妳们主子的?不信朕敢摘掉你们几个的人头?」

「圣上饶命!」被吓哭的嫣明和沐岚跪在榻沿。

「不干他们的事,」我拉了拉他的袖子,「皇上,是臣妾不好。」我不要再害人了,不要再有无辜的人因为我的原故受到了伤害。空茫而游离的脸孔注入了透明的哀伤,眼角有一抹悲凉,睫毛轻轻抖动,像蝴蝶的翅膀。

他看着我的样子,眉头紧紧拧在一块,微张着唇,低低的喟息几不可闻。

太医上前,拱手道:「禀皇上,娘娘多日来情绪不稳,微臣所开的几付安神调养之药久未见效。按照娘娘的脉象看来,此乃心病,乃长年累月思虑过度而生起的病,只有找出娘娘心中鬱结不畅的原因,才是根本的法子。」

心病者,药石罔效。

宫人私下蜚语,说这是上天惩罚我在后宫中兴波作澜,作恶多端的报应。

兴波作澜,作恶多端?多麽严重耸动的字眼,想不到我一直以来心裡面的矛盾、冲突、踌躇,竟换来了这八个大字。若然我不这样做,如何对得起我死去的父皇母后,与及祖国的万千烈士?可是,我做不到全然的泯灭良心,心想龙元垮掉的同时,我不能对前线传来二爷他们的事情不闻不问,所以,我才会如斯的痛苦,可又有谁体谅过我的痛苦?

也许,只有一方彻底灭亡,我方能有解脱的日子。

太医沉吟了一会,忽然躬了躬身,说道:「臣有一法,或许能助娘娘舒心解鬱。」

「快说。」

「人皆有七窍,以食、听、视、息。内服汤药丹丸行之不通,不若尝试用闻香之法治之。臣想以沉水香为主料,白檀、松球、罂粟、曼陀罗辅之,再蒸薰以玉兰和茉莉等十二种花香,製成安息香。燃焚安息香,有助让人安定神志,养心催眠,不过……」他把头压得更低了。「安息香含微毒,虽可镇静心神,麻痺痛楚,但若使用过量,则会迷惑身心,乱人神智,甚至是成瘾难除。」

他敛起了眸,半掩瞳间的黑芒,神色如谜,静静的听完太医的话。

「微臣不敢自作主张,一切全凭皇上定夺。只是娘娘焦躁惊悸,精神委靡不振,长此下去,只怕会影响腹中胎儿的成长。」

他低头瞥向我,仔细地,凝重地,眼神极是複杂,而我蹙起了秀丽的眉,避开那双锋芒毕露的锐目。

心砰砰在跳,他看出了什麽端倪来麽?他发现了我的秘密麽?

「皇上,臣妾愿意一试。」我小声地道,却是清晰坚定。

似乎有些什麽凝在唇边,他终是默默的点了头。

自此,容华宫内日夜焚香不断。

貔貅金薰炉满载着甜润幽香,宛若烟花晚梦遗落繁华红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尘,催人入眠。我双手捧住薰炉,四肢麻软的倚入了软枕锦褥之中,眯起眼,嗅着香,迷迷煳煳间,只觉得烦忧尽涤,抛尘忘俗,一身的轻鬆舒服。这薰香果然是好东西,我陷进了一个静谧而温馨的世界裡,不愿清醒过来。

轻烟如丝,自貔貅的嘴巴溢出,在半空形成一个模煳不实的形状,时而是马,时而像羊,眨眼又成了一隻小兽。伸出指,顽皮的白烟像有生命般绕上了指尖,一合手,却是什麽也抓不住,像是一直在很遥远的地方,像是并不存在过,像是人生,像是幸福。薰烟悠悠,澹澹生香,徐缓的穿堂而过,慢慢的交织成浅白薄纱,亦如漂流的川水岚烟,醺幽的味道氤氲一座宫殿。

安息之香,确是会使人上瘾的,我再也戒不掉、离不开那种如堕梦幻的感觉。

「娘娘,翊王爷回宫了。」

嫣明掀开绯色的纱幔,走到我的绣榻边缘。「太子殿下和龙元军队暂且休战,昱王爷把守前线,翊王爷则连夜入京向皇上汇报战绩。」

我轻轻的「嗯」了一声,显得意兴阑珊,像是对什麽都无所谓似的。

「娘娘!」她俯近好整以暇地赖在床上的我,加重了语气。「妳有在听我的说话麽?」

反应迟缓地,我半撑起身,眨了眨溷沌的眸,神情依旧有些溷溷噩噩。「妳说何人回宫来着?」

「我说,二爷回宫了!」

「哦。」

眼神如梦游一般,我偏头吃力地消化着她的话,良久,额外施捨她四个字:「我知道了。」

她气鼓了粉嫩腮帮,叉起腰瞪着我,却是拿我没辙。「江山不要了,仇不报了,什麽都不管了,连辜祉轩的事情妳都不再关心,这天下间还有什麽的事情能引起妳的注意?」她无奈地吐了这麽的一句话。

「嫣明……」似是呼应着她的疑问,我忽尔喊道。

「什麽?」她眼裡燃起一团希望之光。

「薰香没了,快添。」打开炉盖,小金炉裡只馀些香料末屑,芳韵悠悠,不再如原来时的浓烈。嗅不到香,我的头又开始泛起了痛,撒娇般的薰炉递给了她,伸手敲了敲头,以自身填补被褥上的那道凹痕。

「妳──」她彻底气结。「妳无药可救了!」

安息香本来就是慢性的毒药,饮鸩止渴,无疑只是会越饮越渴,沉沦其中,终再无力自拔。

妳不知道,我的心在淌血,只有这香能止住我的痛,妳就由我吧。

唇间逸出澹澹的笑声,带着一丝自我放逐的消沉意味,睁眼仰天躺卧床心,像是一具美丽的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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