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
孰可忍,孰不可忍。
这并非我个人的事,而是攸关一国之荣辱。任素常修养再好,我终再忍不住快步朝云湘伶走去。
可是,不对劲……她看起来惧色全无,脸上挂着笑,像是欢迎我踩入陷阱的猎人。稍稍犹豫,便察觉足尖下的泥土有些异样,种植牡丹的人皆晓得牡丹宜乾不宜湿,这一带都是牡丹欢喜的疏鬆砂质土壤,为何偏偏只有这方寸的泥土如此潮湿……
直前的脚步及时一顿,硬是转了个方向,我来到旁边一株紫牡丹前,微弯下腰,闭眼凑近闻香,一副享受的样子。
缓缓睁开了眼,滟嘴掀动,吐字如珠:「天下人尽皆知晓,红牡丹、紫牡丹,已经是同气连枝。两国联合出兵,西边战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不知皇后娘娘方才的那番「异种」论,若是传到皇上耳中,可有何样后果?」
云湘伶一窒,旋即笑若银铃乍响。「本宫只是在说牡丹花,妹妹多心了。」
「姐姐指的是什麽,妹妹指的便是什麽。既然姐姐说的是牡丹花,那麽妹妹也是在说牡丹花。」
相顾而笑,我们两人并肩走上青阶回到亭子之中。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哎呀」的惊叫,回身时只看到宁妃跣足的一幕。她正巧踩在方才我刻意避开的湿泥上,留下了一个微陷的印子,泞足一时失却平衡,便挥手勐抓身边事物……红影摇晃,一眨眼的功夫,人是站稳了,身边那株火炼金丹也被她扳折了,花瓣落了一地。
宁妃惊魂未定,发觉自己不仅辣手摧花,摧毁的还是云湘伶最喜欢的那朵,倒抽口凉气,扑通跪了下来。「求皇后娘娘怒罪。」
「宁妃,妳好大的胆子,居然折断了皇后娘娘最心爱的牡丹花,这该当何罪!」清妃抢先开口斥责,一身狐假虎威的气势,明显想讨好云湘伶。
云湘伶想害我害不着,兼被我反将了一军,一腔怒气正无处可发,眼前宁妃犯错,分明是送上门来。「宁妃,妳可知道,这株火炼金丹乃本宫命人千里迢迢的从洛阳运来,为使开花,本宫花了多少的心血,妳可从哪裡找来一株相同的赔偿本宫?」
云湘伶一心想责罚的人,我却偏生要出手相救,不轻易让她称心如意。也许是宁妃这误打误撞的行为实在太过大快人心,我默默走到火炼金丹之前,半蹲下来端详了一会,不急不躁地说道:「是否只要能把火炼金丹救活,姐姐便可赦免宁妃的折花之罪?」
她望住我,一脸不信。「妳能把花救活?」潜台词是,洛言夕妳是何方神圣,真的以为自己不单能够招风唤雨,还可以让花草重生、枯木逢春?
「姑且尽力一试。」我露出微笑。
仔细观察那火炼金丹,花萼虽歪斜一边但花茎未至于完全折断,半株被连根扯出了泥土,幸而根部未毁。看起来是奄奄一息,但并非毫无再生之望。我思索从前跟着师父种花的经验,又唸起周师厚的《洛阳花木记》来……凡栽牡丹不宜太深,深则根不行,而花不发旺,以疮口齐土面为好……满脑子打转着都是治活这株花的法子,越发的信心勃勃。
「既然妹妹这样说,便是打算把宁妃这罪给揽下来了?」粉脸含春威不露,儘管云湘伶心中又恼又恨,却是不形于色。
宁妃惴惴不安的看着我,我回视并投以安慰的一笑,道:「这又有何不可?」
「好,那麽今日在场之人都是本宫的见证。」
我唤来宫女把垂危的火炼金丹抬到我的容华宫去,那边厢却传来李寿响亮的通报声:「皇上驾到!太后驾到!翊王爷驾到!」
一身石竹绣裳的太后,玉脸带笑,在辜祉祈和辜祉轩两兄弟的搀扶下,仪容端庄万分的走了过来。「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哀家本是兴致勃勃来赏花的,如今看见皇上您这班红妆绿鬓的后宫佳丽,在花间亭中这麽一站,风华锦绣,姿态各异,便顿觉赏花不如赏人了。」
「可是母后一走进这幅百花美人图,连满庭春花丽人都要黯然失色了。」辜祉祈笑道。
一行人连忙行礼问安。
「母后也是来赏花的麽?」云湘伶端起甜甜的笑脸上前搂她的胳膊,二爷则默然退开。
太后左边牵着皇上,右边挽着云湘伶,一个俊逸轩昂,一个纤细如花,好般配的一对。这媳贤子孝的画面,看得我眼眶莫名热了起来。
「哀家见今日轩儿难得进宫,皇上又恰巧过来秉仁宫请安,便一块到芙蓉苑游逛,怎知道这边也正热闹着呢!」宇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愉悦的道:「妳们这是在搞什麽名堂?」
「禀母后,湘儿见先前种植的牡丹开得正好,便邀请众位妹妹过来赏花了。」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皇后孝谨有佳,端淑大度,后宫众妃在妳的领率之下一片和乐,哀家甚感欣慰。皇上,您说是也不是?」
「母后所言甚是。」辜祉祈笑了笑,一双湛亮有神的眼睛却望向了我,似是看穿了我打自心底发出的冷笑。
我朝他作了个鬼脸,换他娇宠至极的一瞥,落在太后的眼裡,却是深深的不喜。
「母后过奖了。」云湘伶好会装,谦柔带羞的低下了头。
「轩儿的年纪也是老大不小了,他日若是能找到一个如此贤慧的妻子,哀家便于愿足矣。」
「儿臣不若皇兄乃一国之君,必须绵衍子嗣以立皇储。」二爷的嘴角扬起了笑纹,打断她喋喋不休的话。「娶妻之事母后不必挂心,待一切顺其自然吧。」
「皇上才比你年长两岁,也快要当爹了,你还想拖到什麽时候?闻说长门侯的闺女年方十五,聪颖多才,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更是生得一副沉鱼落雁之貌……」
太后之言,惹来云湘伶怨恨的朝二爷一瞥,复又垂眸,表情便已是平静下来。正巧捕捉到那瞬间的我,若有所思,并未察觉辜祉祈何时走近身来。
「妳的心裡只可以想着朕,知道吗?」他一手环上我的腰,低头在我耳边吹气。
我心裡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吃吃笑着避开,娇啐:「霸道!」
抬头瞧见二爷正看着我们,那些亲热的小动作都落在他的眼裡,叫他眼神一黯。再转眸时,云湘伶怒气深沉,强自按捺的挤出微笑。
自从发现了二爷和云湘伶的特殊关係,与及云湘伶对二爷的情愫,我们四个的关係,是演变得越来越複杂,也越来越理不清了。
只不过,所有的人和事都必须要循着既定的轨迹一路发展下去,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到我的计划……
「皇帝,哀家忽然想到昭凤宫坐坐,您也随我来吧。」太后凤眸澹澹的睐着相偎一起的我们。她见辜祉祈张嘴欲言,又道:「一房专宠,对于皇室来说并非是件好事。身为皇帝本就是三宫六院,均霑雨露,哀家想,夕儿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既明白自己的夫君非比寻常之人,也断断不会做个善妒的无知妇人,是麽?」
太后的激将法无异是非常管用,我简直是马上甩开了辜祉祈的手,彷彿当他的手臂是块烧红了的烙铁。他深深的凝睇了我一眼,脸皮微微抽搐,似是在憋着笑。我把脸拧开一边,他摸了摸鼻子,脸带无奈地返回太后身边,那落寞的背影竟流露出几分弃夫的味道。
媳贤子孝的画面又一次结合眼前,三人在宫婢太监的追随下走远,然后清静安宁四妃也相互道别,各自鸟散。
蜂鸣莺啭,空气中蕴酿着花香,随风袭人,我徐徐呼了一口气,却发现园中尚有一个人未走。
青衣如故,洒秀似竹。
他静静的站在原处,静静的看着我,静静的微笑着。
可是此刻我不想看见他,也想不到该如何面对他,装作不见那挺拔高逸的身影,我撇开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夕儿──」他偏叫住了我。
「翊王爷有何贵干?」我冷冷的问,没有回身。
「妳不适合穿这种重彩颜色的衣服。」他说。
闻得此言,我禁不住转过身去,语气有点冲:「你以为自己是谁,凭什麽批评我?」今天似乎不少人对我的穿着很有意见,这身紫衣究竟有多碍人眼?
「我只是有些想念着那位气度清华,风采嫣然的花下佳人……」清澈明淨的音色,如一条涓涓溪涧滑过耳边,瞬时变成一把薄利的刀刃。「想念着那位如傲梅却更添几分飘逸,如清莲却更胜几分娇柔,像是凌波水仙一般绝俗超尘的女子。」
他的意思是,不与豔妆,尽显疏澹秀雅,才是那花中洁者的本色。而我,如此的不伦不类,玷污了他心目中水仙花的形象与美名……
我一步一步走前去,昂首看着他,故意笑得妖娆美豔。
「我变成了这个样子,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麽?」
从他和云湘伶的对话中已听明白,他便是当日那个在天牢裡替我开锁的无名黑衣人。便是因为他把我放出来,我看见了狱中的师父,进而知悉了辜祉祈一直在我面前做戏骗我……如果这事没有发生,我便能傻傻的生活在那个用谎言筑成的美好世界中,深信我俩的再次相遇是场缘份的引牵,深信他对我的爱没有丝毫利益成份在裡面;如果没有了这一切,我不会对辜祉祈彻底的失望,以复仇作为如今人生唯一的意义。
二爷向来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对他感情裡,是有敬有爱,我深信,即使全天下的人都欺骗我、背叛我,他都一定不会这样做,我不曾怀疑过他。我以为他会跟辜祉祈不一样的,可是……
他为什麽要这样做?为什麽要亲手抹煞掉我对他的信任?我已经是无路可走了,他知道我的挣扎和绝望麽?
轻轻的拉过他的手,把掌心翻向上,我将一样事物置放于他的手心,道:「我平生最恨的,便是被人家欺骗……你知道麽,我的二皇叔……」b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r 偏偏,他们两兄弟都分别犯上了这个无可原谅的错误,我的人生,真的被他们欺瞒够了。我好恨我自己,老是被人当成是傻瓜一样的利用、当成是布玩偶似的玩弄摆佈。有些什麽事情是大家不能开门见山的说出口,非得要在肚肠裡头先拐十个八个弯?他们想的究竟是什麽?越聪明的人肚子便是有越多的坏水,或许,我永远懂不了他们的世界。
我含笑地望着他的脸色倏地变得死白,不仅是因为我的那声入耳的二皇叔,更是因为他看见了手中的事物。
那是一朵新鲜摘下来的黄瓣蔷薇花。
黄色的蔷薇花,代表嫉妒,代表褪去的爱,也代表永远的分手。
皇宫之中,只有寥寥几处栽植着蔷薇,而黄色的蔷薇,唯一个地方独有。这样的暗示够清楚明白了,他立即猜到了我不久前到过什麽地方,更是听见了什麽,浑身重重一凛。
五指蓦地紧拢,白皙优雅的大手把娇嫩细緻的花瓣揉得烂碎,褐黄色的花汁缓缓淌出了他的指缝间。
我仰起颈,半眯眼,欣赏他眼神显露出来的慌乱,同时看见那一双恍如月夜湖水的黑瞳,映出了两个小小的自己,花瓣嫩唇勾着轻烟般的讽笑,藉以掩饰内心受伤的痕迹。那麽的虚假,那麽的残忍……我越盯越心惊,几乎要从那潭幽深中窥见自己同样黑色的悲惨的未来……
「小人见过翊王爷,见过夕皇妃娘娘。」两个御园花匠路过,见只有我们二人独处,姿态又是那麽的暧昧引人遐想,互望一眼,表情略有疑惑。
勐然抽回目光,紫裙一旋如平地生花,我不敢再作逗留,脚步匆促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