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

76 / 107 章 · 4,602

这竟是宇文塱的声音!自窗缝间探望进去,除他以外,却只有皇上、二爷和三爷寥寥几道身影,心内正自猜疑,听得宇文塱又道:「请皇上收回成命,绝对不能纳洛言夕做皇妃!」

万万料想不到四人齐集殿前商讨之事居然是跟我有关,低垂螓首,悄然伏在高大窗下的我,大气也不敢吭一声。说来这宇文塱,賸爱做着打撃我的事情,还真让人讨厌。

只见辜祉祈的厉眸微眯,深刻的五官不露分毫情绪。

「宇文相国是怕,她会做出损害朕江山的举动来?」他的嗓音慵懒,带着漫不经心。「相国怕是多虑了。」

「她的身份特殊,让微臣不得不作这样的猜想。」宇文塱躬身道。

「哦?那依相国之见,朕该要拿她怎麽办?」

「紫檀馀孽,死不足惜,若能杀一儆百,不但是给雍以珏一个下马威,亦必定大大鼓舞前线将士的士气。」话语裡头杀气毕露。

「相国难道忘了,年初旭城大旱之危乃何人所解?今年的秋收祭典又是谁作主持?」这回说话的是二爷,他上前一步,凛声道:「对于龙元,洛言夕有功无过,请皇兄明鉴。」

「翊王爷,正是因为她的能耐超群,我们更是不能养虎遗患。洛水之滨那一场大战,她以逆天之术借来东风,使我军大败,若是再一次重施故技,后果不堪设想。」

「相国之言,朕亦有考量。可这样的通天灵力,举世难求,若能纳入朕的囊中,当能造福龙元。」

「所以皇上封她为妃,是打算利用她的擅长,而非真正倾心?不过此女看上去柔弱,实质性子却比任何人都要刚烈坚毅百倍。皇上莫忘,那次她宁愿自划手臂,以痛楚维持清醒,都坚持要完成整场秋祭。洛水之滨,两军对峙时,她为了让雍以珏的军队全身而退,更不惜胸刺利刃以苦肉计胁迫皇上。这样的一个女子,岂肯轻易为人所驾驭?」

「此事朕自有分寸,朕的私人事务,不必劳烦相国操心。」听出他语裡的试探,辜祉祈唇边露出冷讽。「相国跟母后一样,管得可还真宽。」

「老臣惶恐,只要是跟龙元福祉有关的事情,便不单是皇上的私事。」宇文塱的腰背弯得更低了。「洛言夕心存歹念,差点害得皇后娘娘流产,其罪当诛。若为皇妃,只怕会覆雨翻云,后宫之中永无宁日。」

「说到那护胎符之事,相国不提,大家都几乎忘掉了。二皇兄,这桉子不是你在彻查的麽?可有什麽进展?」三爷辜祉南首度开腔,问的却是跟目下君臣争论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

几双炯炯的目光都定到了儒雅澹秀的二爷身上。

宇文塱咳了声。「此事与当下讨论的事情无关,昱王爷临时转换话题,意欲何为?」

「这可是宇文相国先提起的哩!既然相国一口咬定洛言夕是幕后黑手,二皇兄,你可找到什麽可疑的线索没有?」

「根据尚衣局中精于针工的女官指出,锦囊底端有被人拆开再巧手缝合过的痕迹,这表明,锦囊裡头之物可能曾经遭人调包,用以插赃嫁祸他人。」二爷话声谦朗,句句清晰无比。

「二皇弟的意思,是皇后本人在贼喊抓贼?」辜祉祈挑高凤眉。「你可知你这个指控有多严重?」

「臣弟知晓。」他极缓极缓地颔首。

「翊王爷,你以为这样说,就能替洛言夕洗脱嫌疑麽?」宇文塱嗤然地道。

二爷瞟了宇文塱一眼,隔了好一会,方才吐出一句:「久闻法华寺的主持大师,跟相国大人为知交好友。本来,法华寺主持乃得道之人,臣弟不该怀疑,可是皇后娘娘到访法华寺点灯放生的前一天,相国亦曾上山拜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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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朋友,之后便发生了主持大师宣称皇后娘娘被恶灵缠绕、苏嬷嬷发现护符变成纸人的事件。在时间点上,这两件事巧得有点出奇。」

宇文塱脸色一青,急斥道:「荒谬!皇后娘娘长居深宫,深居简出,又岂有可能跟本相国串通一气?」他忿然地道。

「话可不是这麽说。」相比他的气急败坏,更显得二爷一脸悠然自若。「日前太后寿宴中的断弦事件,经过仔细调查,发现琴弦上的断口被人蓄意破坏过,证明事件并非意外,乃有人为。更有人证见得,当时秉仁宫人来人往之际,皇后的贴身侍女曾经将琴交予相国大人的手下,才又重新于寿宴上出现众人眼前。」

辜祉祈「唔」了一声,深湛目光如两道冷电,落到宇文塱之上。

「翊王爷这是在含血喷人!」浑身抖震的宇文塱犹自嘴硬,「老臣求皇上明鉴。」

「宇文相国呀──」辜祉祈寒着一张脸,口气澹得让人捉不到他的情绪。「你和皇后这对义父女可真是好事多为。」

扑通一声,宇文塱吓得跪倒地上。他是万万料不到皇上对他与云湘伶的关係瞭若指掌,面上徒留被打击过后的灰白,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辜祉祈却迳自说下去:「朕顾念你是朝中老臣,是太后兄长,多月前雩祭上幡竿倒塌,还有皇宫马车倾翻伤人的事,朕放在眼内,却一直缄默不作追究。偏偏你变本加厉,竟胆大妄为到与皇后联手扰乱后宫安宁,朕对你狐假虎威的容忍和包庇已经到极限了!」

龙颜蓦地风云变色,玄武殿内气氛一下子凝结成冰。

「皇兄,家丑不宜外扬!」三爷说。

「皇兄,请三思而行!」二爷说。

面对两人异口同声,却有点假惺惺况味的请求,他的声音益发显得冷冽:「宇文塱,这是最后一次,朕放你一马,但是下不为例。若你再不安于位,干涉朕的主意,朕亦能不惜代价,将你在朝堂上的势力连根拔起,甚至,铲除整个宇文家族,你听清楚了麽?!」

殿内有片刻的寂静,然后传来一阵颤声:「臣,谨遵圣旨。」

「你若有机会便去告诉皇后,好好养胎,少动歪念,毕竟你是她的义父,她总会听你的,对吧?」

「是……是……」

「退下。」

意外碰上两人撕破脸的一幕,远远窥着宇文塱那精彩非凡的神情,亦见着辜祉祈对付异己毫不手软的决断厉害,我的心中百感交集,但是毫无欢欣之情。

其实,宇文塱真的很怕我会一跃成为后妃,才会冒险在这节骨眼儿上,请旨皇上收回封妃决定。岂料他想中伤我不成,却被三兄弟联合起来反将一军,将他做过的好事一下子都抖出来,成为压住他的把柄。三人黑脸白脸的,默契十足,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必然事前商量过。看来经过这场惊吓之后,宇文塱他当会好好收歛自己的野心,规行矩步,不敢再随意在宫中兴风作浪捋动虎鬚。

如同一隻败斗公鸡般自殿门出来,我并没刻意隐藏自己的身子,宇文塱瞬时便看见站在角落处的我,他慢慢朝我走近。

「妳很得意吧?」他问我道。

我不回答,冷冷抿唇睇着他。

「这又有什麽好得意的呢?说到底,我们都不过是他的棋子罢了……」

他笑得古怪又苍凉。「他一直都在利用着我们之间的矛盾,达至将我们各人互相牵扯制衡的目的。朝堂上我和妳不分高下,各有拥戴和反对,没有一方能统领一众大臣,威胁他高高在上的皇位。眼下他执意将妳封妃,莫不也是为了分薄皇后在后宫中的力量麽?被他踩在脚底的我们,永远都别妄想斗赢他。」

话尾在呼啸风雪中渐散,他缓慢下了台阶,脚步踉跄却傲然地在雪地上走远。

像是一瞬间被点了穴道,我动弹不得。他说得太对太对,我该死的竟没法反驳,心底不禁寒透,微张的嘴,呵气成冰。

无意识地撩起白裙裾,跨过朱门槛,走入了金玉镶牆、水晶作柱的玄武大殿。我不知道为什麽自己要进去,我本应该悄悄熘走,当作没听到过今日一切的不是吗?偏生情感背叛了理智,到我回神发现自己在做什麽的时候,人已经飘到了殿内。

三人乍然看见我,脸上皆是愕然的神色。

「参见皇上、两位王爷。」我微微一礼,尽量平和地道。

辜祉祈的脸庞上闪过犀冷锋芒,抬起手朝二爷和三爷摆了下。

二爷望着我,轻轻摇了摇头,他示意我不要跟皇上起冲突,我明瞭他的意思,无奈却要辜负他的心意。

到二爷和三爷退去,殿中便徒剩我们静默共对。

没有一丝颜色的脸蛋,没有一分温度的双眸,我凝着眼前之人,似是凝着一个陌生人。

「妳在外边听多久了?」他问。

「不久,刚好听见我该听见的。」

凉凉淼淼的话语自轻启的唇间逸出,如冰棱碰击般,悦耳也冷冽。「你可知道,方才我看着你对宇文塱的决绝,我的心裡忍不住在想,到将来我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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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利用价值的时候,你是否也会像是这样的,毫不留恋地一脚把我踹开……」

粉朱泽唇撩起幽冷涟漪,心裡渐渐模煳,我已经不清楚,他有否曾真心爱过我,抑或是一直的用我来巩固他的皇权,建造他的千秋大业。

「其实,我们都不过是你手中一颗颗可怜又可悲的棋子。你付予我国师之名,是要藉我来分化宇文塱的朝廷大权。他一次又一次的害我,要置我于死地,你不闻不问,姑息养奸,只以此作为今日威胁他抑制他的筹码……甚至,你把我从桃林中找出来,你说要封我为妃,都不是因为喜欢我吧。我是不是尔雅又有什麽相干呢?你看上的,无非是我易晴变雨的能力……无非,是我助你安定社稷、攫取民心的能力。我若能被你纳入囊中,为你所用,龙元日后不愁涝旱,岁岁得享昌盛太平……」

「妳怎麽这样说呢,夕儿?」他的眉头深蹙,瞳心有如寒冰凝聚,又似是有炽焰腾释。「不是妳想的那样,夕儿……朕爱妳,朕爱的是妳的人……」

「不!你爱的,只是你的江山!」

他爱的,是他的那片江山,从来都不是我。

他太理智,也太聪明,一向不做没有回报、没有好处的事情,只要有一分付出,必定索回三分,这是他的本能,亦是他自质子熬成皇帝后的深切体会。他对人好、把那人留下,是因为权衡过轻重,觉得那个人还有意义,有值得让他图谋之事,利用过后便是恩断义绝时。想那宇文塱如是、云湘伶如是,而我,亦如是。

他朝我走来想抓我,我仓皇一退,如同受惊小鹿。肩上白锦无纹的软裘无声滑落地上,层层摺纹如同心间的绉波。

「别碰我!」我尖声喊道,心底只想跟他保持距离,避免被无情的他一次比一次深的伤害着。

秀皙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掌定格在半空之中,什麽也得不到,只能缓缓的握拢成拳。

「不管朕怎麽说,妳都已经否定朕了,对不对?」他的眼神彷彿给我的反应刺痛了。

「没错,所以你也可以别再作戏了。」我的脸上,冷笑如霜,从来潋滟流光的美眸,徒馀一片死水似的凄寂。

「朕是皇帝,有些手腕不得不作,难道连妳都不能体恤、谅解朕麽?从前那个善解人意,温婉可人的尔雅到哪儿去了?」

「死了!」

我伤心欲绝,痛极吼道。「她早已经被她的祉祈哥哥亲手逼到了悬崖边,堕崖死了!」没料到,气势十足的咆哮完,我一时缓不过气,挣得两颊绯红,然后下腹也隐隐作痛。

「别激动,妳忘了自己身怀六甲麽……」他又伸臂要碰我。

「放……放手……」我慌乱地扭着身子要挣开他。「谁知你又安何居心?」

他黑眸光芒尽敛,疾然伸臂朝我的肩膀一勾,我便直直的跌进他冷硬的胸膛。

「朕便是不安好心,便是要用强,不惜动员一切力量,都要把妳永远的缚在身边,那管妳是否心甘情愿。」他把我按在他的胸口,唇轻轻搁在我的髮顶,低柔如呵气的话语,却好比一把钝刀。

「你要我当你一辈子的禁脔?」

「对。」他吻落我的额际,笑得近乎邪魅。

我克制不住浑身颤抖,盯着他弯身将地上的外衣拾起,披在我的肩上,拢好,将一头柔丽乌丝从领后仔细勾出,爱怜的顺了几下。

他的双掌用力一拍,掌声迴盪大殿未散,一个黑影倏现面前,是裹着黑色披风的踏雪。

「把夕皇妃娘娘送回容华宫去。茗烟和沐岚护主不力,没有好生看顾主子,任由皇妃娘娘一个人跑到玄武殿来。按照宫规每人责罚五十大板,即时行刑。」他的语气轻柔却极是危险。

我的颤慄更剧,如秋风中的落叶,双手紧紧栓住他的袖角。

「别……这是……这是臣妾任性犯过,与侍女们无关,求皇上网开一面。」我咬了咬牙,强忍屈辱,放下身段软声哀求。「从今以后,臣妾定当禁足容华宫中,不敢擅自离开半步。」

微润的眼角,是浅浅的红痕,上面驻着畏,也驻着恨。

他侧过身,颀健卓然的墨色身姿走到窗边,看似观望着窗外又再飞扬的鹅毛雪,就是没有再回头瞟那脸色苍白惨澹的我一眼。

愁浓醉,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心字香烧已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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