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洗吾足。
当这两句话在心底裡反覆盘旋时,耳畔传来钥匙插进钥匙孔时金属碰击的微细响动,开锁的声音又再出现。
是谁如此不屈不挠,一再怂恿诱惑我萌生起越狱的念头?
我抱紧了两臂,屈起双膝,弓起身子,默默地瑟缩在石床的角落,懒得理搭那些无聊的傢伙。
吱呀──
牢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周围的气流似乎产生了不一样的波动。
「她是饿昏了吗?怎麽都不抬起头来理搭一下我们?」
「三弟,你轻力一点。」
话声未落,我便感觉手臂陡地被人用力的扯了起来,眉心一拧,迅速睁眼,眼前正矗立着一玄一青,一近一远的两条身形,抓我手的正是辜祉南,而他身后的是辜祉轩。
「嘘,干麽这样一动不动的把自己缩起来,害我们还以为妳是怎麽了。」辜祉南的面色从绷紧变成轻鬆,似是缓了口气。
我便知道,他们一定会救我。
翻了个身坐起来,我逸出了笑,笑容却显得有些无力。
一张黑眸上上下下地仔细审视着我,修长如玉的五指前伸,拂去了落在我腮畔的一绺秀髮。辜祉轩柔声问:「狱中苦寒,妳还好吗?」
他的温柔,一如往昔,哄出了我眼裡的泪光。冷硬的外壳霎时褪去,我其实不如自己想像的坚强。
「怎麽不说话了?」他曲起食指顶了顶我的脸颊,怜惜着那片苍白晶莹。
此刻的我,心心念念都是想着一样事情。「二爷,你是知道的对不对?」我捉住他的袖角,没头没脑地道:「你知道,从我踏入皇宫的时候,皇上便晓得我是失了忆的雍尔雅,对不对?」我没有忘记,那次在芙蓉苑裡,他曾经对着皇上质问:「你一次一次的骗她、利用她,这就是你爱她的方式麽?」那时听着我还有些懵懂不解,此刻回想,一切再也是清楚不过了。
「我……」他有刹那的无语,转而轻笑了一声。「妳怎麽在胡思乱想了?皇兄把妳关进来只是权宜之计,很快便会还妳清白。何况,我跟三弟也会设法将妳救出来,别担心了好吗?」
我定定地望着他,哀然一笑。其实,连他亦在瞒我吧,他不想让我伤心,可这谎言想要掩饰一辈子实在太艰难,真相被揭破只是早晚的事儿。
也许是上天的旨意,要是他没有把我关进来,我便永远也不会知道师父在这裡,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在骗我。
旁边的辜祉南瞥到我俩的神色都不对劲,急着想转移话题,连忙把手中的三层红漆食盒拎到了我的面前,晃了晃。「再聊下去饭菜都要凉了。本王头一遭当传膳的,好歹赏个面呗。」冠玉般的俊脸挂着献宝的笑,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道:「放心好了,这绝对不会是妳最后的一餐。」
我心裡明白,能够为一个死囚送饭,他们在背后必定费了不少功夫,排除了不少阻力。毕竟愿意雪中送炭的人不多,对于他们的好意,我是心领了。
食盒被掀了开来,有热菜、有米饭、有汤水,还有女儿家最爱的糕点零嘴,浓郁的食物香气飘满牢房之内,我不单没有食指大动的感觉,反胃的冲动瞬间涌上了喉头。是因为饿得太久的原故吗?我捂住了嘴巴,怕自己会吐出来。
「妳一整天没吃过东西,别急,先喝一点热汤吧。」
辜祉轩盛了一碗鸡汤递给我,我双手持着碗,任那温暖直直透至我的手心。鸡汤惯常浮面的那层油腻一早便被人细心的隔去,那泓清澈澄黄看着便觉可口,热腾腾的白气扑面而来,我却忍不住匆匆把碗塞回他的手,弯低腰,把头扭到一边乾呕了起来。
「夕儿!」辜祉轩吓了一跳,碗裡的热鸡汤溅出不少,他却不觉得痛。
我摆摆手,想告诉他没事,无奈说不出话来。
见到我一脸痛苦,眼中泛泪的样子,兄弟俩都吓着了,手忙脚乱的扶住了我的胳膊。
「人来,快传太医!」辜祉轩朗声大喊,洪亮的声音传送至天牢大门,那十万火急的表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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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让我猜到自己此刻看来有多糟糕。
几个狱卒闻声而至,看见牢内的景况,全然不知所措。辜祉轩见眼下容不得半刻的耽搁,眼前一阵天地旋转,我已被他横抱了起来。
「翊王爷,您不能这样把重犯带走。」狱卒们拦阻着坚决将我抱出牢门的辜祉轩。
「让开,否则本王便不客气。」他怒气腾腾,瞪目斥道。
「王爷!」
「一切后果由本王承担。」
辜祉南也从后站了出来助势,双方磨刀霍霍。
额头急冒冷汗,全身簌簌抖着,我不知晓自己是怎麽出狱的。模煳地,察觉狱卒们向着青龙阁那边而去,似是请示皇上去了,辜祉南则直奔太医院的方向。
我被直接带回了容华宫的寝室,不久辜祉南便提拎着太医的领子进来,茗烟沐岚站在床榻旁守着,焦躁地盯着太医为我把脉。
太医的表情讳莫如深,也许是感到大家的目光皆停驻他的身上,一滴冷汗自他的额际划落灰白的鬓边。
「皇上驾到!」李寿公公那略尖的喉音高喊。
「有人跑来告诉朕,皇弟劫囚了?」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熟悉至极的声音晃进门来,那袭亮眼的明黄被隔在屏风之外,众人匆促出去行礼。人在身边来来去去,我胸口的翳闷和难过渐渐纾开,胃间如浪淘席捲而来的翻涌也不再那麽剧烈,喘嘘嘘地倚着床,侧头怔怔看着屏风上影影绰绰的黑色人影。
「此事实属情非得已,惊动皇兄,臣弟罪该万死。」话声清冽如酒,来自于辜祉轩特有的嗓音。
「大皇兄,此刻不是兴师问罪的时候,方才言夕呕吐不止,一副辛苦得快挂掉的样子,情况危急,二皇兄和我也顾不得那麽多啊!」辜祉南解释着。「太医刚来看了她一下,我们先听太医怎麽说好不好?」
「好端端的在牢裡待着,怎麽又闹出事来?太医,她到底怎麽了?」他的语气透出了丝丝压抑。
「呃……禀皇上,这个……」太医欲言又止。
「是中毒了麽?不对呀……她一直没有进食,方闻到食物的味道便吐。难不成是在狱中冷病了吗?她这人最是不懂照顾自己,上回还傻傻的躺过雪地……」辜祉南自问自答得非常流利。
「不是中毒,也不是风寒。」太医支吾了一会,才隐晦地道:「永宸公主没有生病,之所以会身体不适,还有作呕,是因为……是因为怀孕引致……」
屋裡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亦能听见,难言的气氛在室内流窜着。
一脸青白,我用颤抖的手覆上了腹间,一股凉意自手脚攀升,攫住我的心脏,彷彿连血液也结成了冰。
我,有孩子了……
太医迳自的说下去:「根据脉象显示,永宸公主约莫已经有孕两个月,先前胸前受伤微臣等治疗之时未能发现,乃因日子尚浅,滑脉之象未显。公主突然呕吐大作,是由于外间环境,与及连日少眠少食所致的孕吐,并无大碍。不过公主自从上次受伤大量失血之后,体虚脉弱,身体一直未能复原如初,加上心中似有忧患不舒,现今腹中胎儿隐有不稳之象,可能有流产的风险……」
两个月,两个月前我还未有恢复记忆,两个月前我刚被封做龙元的公主,两个月前我被太后打包送给拓拔顃差点出事,那夜是辜祉祈在我被掳到斯夷国的路上救下我,我们……
就是在那一夜,我居然有了辜祉祈的孩子,上天给我开的玩笑何其大呀!
到这一刻,当我发现他禁锢了师父,当我发现了他欺骗我的真相,当我对他已是彻底的心死,才有人跟我说,我肚子裡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沉重的头颅软软地斜靠在床柱上,我的心麻得没了感觉。
「朕令你一定要保住她腹中的孩儿,若有何三长两短,你便提着你的人头来见朕,清楚了没有?!」
震震如厉雷一般的霸道威逼,吓得御医忙不迭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微臣铁定竭尽所能……竭尽所能……这段期间,公主必须好好休养安胎,切忌让任何事情牵动起过剧的情绪起伏,微臣马上去开些疏肝理气、散解鬱结,还有助血补气、护胎安神的方子,给公主细细调理。」
「还不快滚出去写方备药!」
一声怒唬,接着是唯唯诺诺的应声,我像是察觉到什麽似的略略抬起头,映入瞳眸的是一张清眉俊目的脸孔。辜祉祈绕过了屏风出现我的眼前,鲜明的颜色,温暖的气息,他再不是屏风后那道威仪慑人的澹墨身影。
无奈他本人跟影子一样,永远都是可望却不可触及。
「尔雅,妳有朕的孩子了。」他兴冲冲的来到床沿,将我纳入他的臂弯,话声裡难掩激动。
我木无表情,没有欢喜的回搂他,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用澹澹的眸色瞟着他。
「朕要给妳一个名分,立妳做朕的夕妃,这一次,妳不能再拒绝朕。」他霸道地道。
我浅浅的勾起苍白枯燥的唇瓣,道:「皇上,要我当你的妃子,可以,但我有一个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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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
「什麽条件?只有朕能办到的,别说一个,即使一千个、一万个,朕也会替妳办妥。」
属于天子统御天下的狂肆傲气展露无遗,当初的我会爱上他,也是因为这一点吧。我没有再看他,眼神飘飘淼淼的,不知落到什麽地方去了。
「放了我师父,我便当你的妃。」
话甫出口,被抱在他胸怀中的我就能感觉到那突如其来的僵硬。话言暗示得太清楚,他瞬间领悟我在狱中发现了什麽。
他勐力地把我的身子扳过来,逼我正面地面对他。「尔雅,妳听朕的解释,朕……」头一回,我听到他的结巴,想不到向来自信桀骜的他竟也有说不出话来的一天。
到了这一刻,解释有什麽作用?「放了我师父,我便当你的妃。」我垂下眸,一字一字的重覆着。
「这麽多年朕都不信妳已经死了,自朕登基以来一直寻找关于妳的消息,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年前朕派出去的人终于告诉朕,妳也许便在桃谷之中……朕怕妳知悉真相后,不肯回朕身边,才会一直隐瞒着妳……」他的脸色如土,急急的抓住我的肩说,唯恐我已经审了他的死罪。
「荒谬、藉口、骗人!」
我再也听不下去,痛心疾首地对他的脸吼道。他还以为,我会天真的继续相信他吗?不会了,不会了,是他亲手将我对他的信任一再葬送,我发誓不会相信他了……
如雪雨细碎的吻不住落在我的颊边,他双手捧着我的颊,但我坚决地撇开了头,冷冷的,不予他一丝一毫的回应。
终于,他气馁了,挫败地瞪了我一眼,眸光裡揉着柔情、怜惜、不甘、恼怒,还有更多的无可奈何。
「朕答应妳。」
他放开了我,转身走出了内室,经过屏风时他发洩似的提腿一踢,黄袍翻飞,玄靴扬动,「轰隆」声间,木框镶玉的屏风倒塌下来,吓坏了被隔离在外不知何故的众人。
「传朕口谕,从今开始,洛言夕便是龙元的夕皇妃。」
皇妃,虽位于皇后之下,却在当今的清静安宁四妃之上。对旁观者而言,这绝对是个无上殊荣,于我,却无异是一具,要把我硬生生束缚住的枷锁。
宫女太监面面相觑的震惊神情一览无遗,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其他人也逐一朝背抵着床柱的我跪下。
「奴才、奴婢,参见夕皇妃娘娘。」响亮的参拜声震彻整座容华宫的屋瓦。
懒再理会屋中乱成一团的情况,他拂袖负手而去,我望着他离开的清冷背影,像是在擎宇居的池边初见时,那麽的孤高不可亲近。
今夕何夕,君已陌路。
辜祉祈,你我,该如何再走下去?
朦胧双眼眺向黄影消失不见的方向,我微微张开口,无声的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