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将这独一无二的紫色玉坠,献予朕最珍爱的公主,象徵妳在朕的心中地位便如这紫玉般独一无二、价值连城……」
「孩子啊,妳一向七窍玲珑心,怎麽偏偏不在女红上多放点心思?这幅五彩鸳鸯的刺绣,妳是故意要气母后麽,任凭那个王孙公子看见这两隻染色水鸭,都必会退避三舍,以后妳还怎麽找婆家……」
「皇妹,妳不是想学舞麽?皇兄替妳找来了全个锦阳城最有名的舞师,妳好好的学,保证能在父皇的寿宴上大放光芒……」
「小跳豆要一直跟在公主身边,天天服侍公主,天天为公主梳头……」
「尔雅,看妳的鼻头也冻得通红了,活脱像是一隻小白兔了,怎麽不多穿点衣服?待会儿可别在灯会上冷着了……」
许多把熟悉的声音,许多个熟悉的人在跟我讲话,父皇、母后、皇兄、荳娘……还有祉祈哥哥……我彷彿回到了那时候,最爱的人都还在身边,每一个人都疼锡着我,日子过得好快乐好快乐……
脑海裡温馨洋溢的情景交错,我彻底沉溺着。身体暖融融的、懒洋洋的,好似浸在热度舒适的温泉水裡,又好似是冷飕飕的冬夜投埋在软乎乎的棉花被堆裡,四肢慵懒无力,好想好想就是这样一直的睡下去,永远不再起来……
「尔雅……尔雅……我一直以为妳已经死了,我以为妳一早就投进了紫云殿那场大火裡面,离开我了。当看见士兵们从烧了一天一夜的废墟裡,搬出一具烧焦的尸体,颈上挂着那枚紫玉坠子,摇摇晃晃的闪耀在阳光之下,我的世界一下子就崩解了。这麽多年来,我一直自责着,如果我没有把心思都花在那场仗上,如果我在发现妳于门外偷听后立即向妳解释清楚,如果我没有把妳一个人留在擎宇居裡而是把妳带离开皇宫,如果我在妳奔进火场前早一步拉着妳,也许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我虽是如愿以偿的,得到了皇位,得到了天下,但我却从此失去了妳……」
谁,是谁在吵着我……不让我睡下去……那沉痛的声音,那饱含悔疚难过的声音,到底是谁了……
「妳知道吗,尔雅……我有多后悔自己曾经利用过妳……雍以珏说得对,我接近妳是别有用心的,我用妳掩护自己在宫内行走收集情报,我故意挑起妳和妳皇兄的矛盾让妳的心向着我,我在妳身上打听秘道地图的下落……」
「可是妳太善良了,太美好了,好像是一道纯洁无瑕的光华,点亮了我内心阴暗之处,我却在不知不觉间被妳吸引着。我的初衷一点一点的变了质,我不只期望能在妳的身上得到些什麽,我更渴望看到妳的笑。紫藤花下,我遇见为黄狗伤心落泪的妳,我的心亦揪痛起来。上元灯会,我看见妳手拿花灯望向我笑眯眯的,我也打自内心欢喜,那丝毫不掩饰的满足笑靥,刹那间让我以为已经得到了全天下。当我收到妳的死讯,我才醒悟过来,我是错得有多离谱……若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宁愿用其他更凶险千倍万倍的方法,去达成我的目标,也不愿以妳为手段……更不愿再伤害妳。」
彷如内心最深处的剖白,那样的渴求,那样的真摰,重重的撼动了我的灵魂,如一缕丝线牵扯着我游离飘浮的意识,慢慢的回笼、重组……胸前却始终有股巨大的痛楚,彷彿被一块千钧岩石辗压着,要把我压得四碎,要把我压下阴曹地府去,永不超生。
羽睫轻颤,用尽全身的力量,我微微地掀开眼皮,迷离间,我看到了一双满佈红丝的眼睛,幽深若无量大海,裡面翻绞着的,却是八荒六合的凄酸愁苦,天荒地老的爱恋珍惜。这,可能是作假的麽……
有隻冰冷的手,轻轻的划过我耳边的碎髮,像抚摸着一件极其矜贵的珍宝,似怕惊扰了我。「我想不到,妳竟然静悄悄地,以一个我意想不到的身份,再次出现在我的身边。洛言夕,那个心思如纸,气质似空谷幽兰,带点倔气的傢伙……」他的语气透着微不可察的笑意,「竟是有翻云覆雨之能,倒阴错阳差地为朕分忧不少。不过她女扮男装可是欺君的大罪,我也只好出手略施惩戒,顺便也偷了点香。」
「她跟妳,是如此的相似,水般清柔,水般灵秀,总是若有若无地烫贴着我的心。有时候看着她,我竟会将她和妳的样子溷淆了起来。此刻想起,这眉这眼,不就是印出来的一个模样麽?」
「那天,当发现她被拓跋顃带走,我乱了,失控了,我只觉得,心坎有一处被人挖了鲜血淋漓的一个洞,那久违的失落与惶恐感觉,回来了。天晓得当我打开房门望见被凌虐得彻底的人时,全身都颤抖了,我紧紧的抱住了她,惊悸着她会像妳一样突然地离我而去,我已再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去。」
「尔雅,到妳清醒过来,我们把一切都抹掉,我们重新开始,好麽……」
我们重新开始,好麽……
重新开始……
我一定是在作梦,不然怎会听到如此不真切哀求般卑微的问语……
似开未开的眼,重又阖上。疼痛和倦意如绵密的细网朝我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兜头撒下,我已是无力思考,再次飞堕无边黑暗的长梦裡头。
「夕儿,妳已经睡了十天十夜,怎麽还不醒来,妳是想这样一直的睡下去麽……夕儿,夕儿……」
又是一把声音在耳边响起,怎麽彷彿每个人都不得要我安宁。
那声音,宛如空山新雨,又或者是一缕悠然随风勾起的洁白云丝,清越空旷,听得教人心旷神怡,却是声声带着催促,执意地要将我从好不容易才筑成的甜美幻境裡头唤醒。别……别吵我……可恶的……
「妳不能一直欺骗着自己不醒来,妳要起来,自己面对这一切……夕儿,别睡了,我知道妳的心很痛苦,我明白妳在矛盾些什麽,那些爱、那些恨,我都明白。只要妳能醒来,我可以什麽都不在乎了。嘘……别哭,乖,别哭了。」
直到有人用指腹一下一下的抹着我的眼角,才察觉,有微小的湿意自那裡渗出,抹去,又渗出,又抹去,抹得那麽的仔细,竟似要将我内心的伤悲绉摺一同抚平。
「我在想,倘若,我没有到过桃花林,把妳拉进这纷扰的宫廷裡……倘若,我没有遇见满天桃瓣下,那个穿着白衣袅袅而来的倩影……那麽我们彼此的哀伤,是不是可以少一点,也许往后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妳不会找回妳的过去,我也不会深陷进去……唉,可我又怎捨得没有妳……」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谁来了,谁又出去了,极漫长的时光裡,我一直都在似睡似醒之间,如飘泊于广湛大海中央的小舟,找不到一点微弱的导航的亮光。直到心底有把声音在呼唤:该是时候醒来了。然后,那好不容易才建构出来,美好的幻想世界顷刻崩塌。
瞪着头上那顶轻逸如云烟,华丽比流霞的床帐,全身虚虚浮浮的,那种不踏实的无力感仍未散去。
父皇……母后……尔雅好想念您们……
捉不住醒前一刻的刹那,无止境的悽怆悲凉又几乎将我给湮没了。
右手指头动了一下,却发现被一隻大手紧紧的栓住。精緻的纹绣锦袖,五爪金龙遨翔其上,顺着那条臂膀一路往上瞟去,我瞥见了辜祉祈那张憔悴忧鬱的脸。
坐在榻边的他正直勾勾的凝睇着我,不曾眨动的眸裡,红丝如蛛网密佈,泪光闪盈。他笑了笑,举起了我那一直被他握住的手,放在上扬的嘴角边,轻轻地吻了又吻。「谢天谢地,妳终于醒来了。」略带沙哑的声音裡,是发自内心最深最沉处的感恩和安慰。
「一定是皇上洪福齐天,保祐着公主。」床边侍候着沐岚,喜极而泣了出来。
「奴婢去唤太医。」
茗烟抹了抹眼泪,脸上却是笑着的,她匆匆欠身一福,向外走去。
我默默地环顾着置身的地方,知道自己又回到了龙元皇宫,容华宫自己的房间裡来。
兜兜转转一大圈,我又回到了这儿,多麽希望这中间所发生的事情都只是一个梦,一个悠长的噩梦。可是胸前那一大片腐骨蚀心般的痛,让我确确实实的记起了,自己是什麽原因躺在这儿。
想到了那捅刀的原因,痛楚更是从皮肉之外,直抵进心间。
「朕以为,妳不愿意再醒来看到朕了。」他的手,一直没有放开我,箍得我好紧,彷彿怕我会在他的眼皮下随时熘走不见。
藕玉般的手,握在他优雅有力的掌中,更形娇弱。
我看着他,静静的,没察觉自己的眼神是多麽的柔。
昏睡的时候,朦朦胧胧之际,我听到了,他在我耳边说的那番话。没错,他一开始接近我是立心不良,他也曾经利用过我来达成很多的事,可是,他对我流露的那些关怀,纵然有些是假的,背裡有几分是真心诚意,我还是可以看得出来。这一年,我以洛言夕的姿势出现在他身边,亲眼看着他对死去的我充满着懊恼和缅怀:夜探荒宫,芊园伫立;桂下立祭,绘製画像……想着这一点一滴,我的心就软了。
九年的悔恨,九年的煎熬,九年的空白,九年的错过……够了,什麽也足够了,什麽也弥补了。
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深。也许,我们都没有错,错的,只是我们彼此对立的身份,只是命运的弄人。我复国,他护国;我在树林裡以性命胁逼,他身为皇帝亦有自己的维护和坚持。我们都在做着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可有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对错,世上根本没有绝对的对或错。放开自己,退后一步回头看,不就是也无风雨也无晴,海阔天空迴转如意处了麽。
他见我久不说话,神情竟有丝慌了,倨傲如他,这可是比陨星更难得一见的奇景。
「祉祈哥哥……」我嘘了口气,声音比絮更轻。
「尔雅?」捉住我的手越发的紧,我甚至感到了自他手心传来,那刻意压抑下的微颤。
「你抓得我的手好痛。」
他赶忙鬆了手劲,要放,却又不捨得,看着那左右矛盾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笑,好比暴风雨后,阴霾尽释,虹霓乍现,满室都是豔日晴天。
我从他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那两泓幽沉如千年古井的瞳仁裡,看到了有大石重重落地,他见我态度软化,一脸都是狂喜,转而又深锁起眉宇,正色起来。「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他俯下身来,用脸颊贴着我的脸颊问。
「好。」我轻轻点头,如那云澹风清。
勐地一团雪白自榻下跃至脚边,飞快地冲到我的面前来。
「茸尾!」我惊喜低喊,完全没有预期会在这儿见到牠,笑得合不拢嘴。「你终于回来了,我可想你了!」小东西身躯更圆了,看来伙食不错。
他居然把茸尾带来,想用这小东西博取我的饶恕,会不会对自己太没信心了?做出这孩子气举动的人,真的是素常清冷睿智的皇上?
左边胳膊伤未癒动不得,右手却被他牢牢握住,我一挣,他不肯放手。我无奈地横了他一眼,没想他却没志气得要跟一隻白狐争风吃醋起来。茸尾不住用那潮湿的鼻尖嗅着我的脸,白毛蓬软的尾巴不住地扫开旁边另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害那人一手把他拽了开来。
「公主不知道,这情景这几天一直在循环上演。」沐岚在旁小声碎嘴。
我愣了愣,不禁憨笑出声,仙乐般清爽明亮的笑声流盪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