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耶非耶?

2 / 107 章 · 2,454

血,鲜血。

原地旋了一圈,触目所及,四周遍野皆是鲜血。

鲜血,渐渐汇成小溪,小溪汇成河川,河川汇成汪洋。

腥风吹过一片血海,鑽进我的鼻腔间,胃在翻腾着,我要竭尽全力才能忍住那张口欲吐的冲动。

双手撩起华丽有馀却不宜行动的镶珠百花褶裙,粉色精绣锦鞋向前踏动未曾停滞,可无论我跑得多快,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依然如影随形,像怪兽一般地穷追不捨。

除了那摆脱不掉的血魔,身后还有一样东西,让我儘管筋疲力竭,却始终不能、也不敢缓下亡命逃跑的脚步来。

躂躂──躂──躂躂──

是脚步声。

无数如雷的脚步声。

谁?

是谁?

是谁人在追赶着我?

「她在那边,快追!别让她跑掉!」

怎麽办?他们追来了……我的死期就到了吗……

丝履早被泥泞和血污沾满,鞋头的五彩蝶翼翩然欲舞,此刻却被磨得破损。彩蝶折翼难飞,那我呢?是否也难逃力竭坠地的宿命?

心下越是惊惶无措,就越是力不从心,无止境的奔跑逃亡早已经超出了体力的负荷,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把所有空气纳进可怜的肺叶中,罔顾发痛的胸口和发麻的双腿,徒劳地寻觅那线不确定会否出现的生机。

这时候,一片烟笼雾锁的危崖出现在眼前,我霍然刹住了脚步。崖上急劲的乱风刮得我摇摇欲坠,彷彿要乘风而去。

一隻孤雁掠过血色穹苍,嘶嘶悲鸣。

连上天也要对我赶尽杀绝吗?

我悲哀地笑了出来,短暂的一刹那,已在两种死法间作出了的抉择。

风刀猎猎,裙裾飘飘。

撼山震岳的吆喝声中,我咬牙,不顾一切跃下了悬崖。

飞翔。

堕落。

一片漆黑。

我倏地瞠大紧闭的双目,额间涔涔淌下的冷汗模煳了视线。

花了好一会儿,昏昏沉沉的我才能唤回散涣破落的神志,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个温暖而舒逸的房间内。

是梦,又是这个梦。

这个可怕的噩梦,好久都没有来缠绕着我了,却在我意识薄弱的今夜袭来,杀得我措手不及。

梦裡的我遇上了什麽事情?那些追兵是怎麽的一回事?那真的是梦吗?可怎能这麽的真切?

记得师父说过,人的梦境是现实当中的一面镜子,饶富深意。要不,梦裡是我们过去想忘却忘不了的深切记忆;要不,将会预知着我们未知的茫茫未来。梦中的我,是那麽的仓皇,那麽的恐惧,心几乎要跃出胸口来,如亲历其境一般。我宁相信,乃是前生的我所经历过的事情,因为黄泉下孟婆汤喝賸了一小口,今生转世投胎,记忆始终残留在我的脑海裡,每每在我最不设防的时候来袭。

上辈子的我,这辈子的我……乱了,一切都乱了。

头颅有些疼痛,思绪打成死结,我剪不断,也不想费力去理清了。

也或者,那不是梦,此刻的我才是人在梦中?庄生晓梦迷蝴蝶,谁在梦裡,谁在梦外,又有何人能说清?

为着这个奇怪的念头,我浅浅地扯起了唇角,不经意瞟向窗外。

星分夜彩寒侵帐,兰惹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春香绿映袍。今夜的月华黯澹,清漪柔朦的微光穿透窗櫺,如水银静静地倾泻在地板上,更添上几分寒意。

轻身下了床,床边有团毛绒绒的事物勐地弹了起来,绕着我的足踝快速的转了两圈。

「茸尾莫惊,乖乖睡吧!」

我蹲下身,伸出手抚弄着那蓬鬆轻软的狐毛。小白狐是我几年前豢养的宠物,牠陪我渡过了许多个的日与夜。有时候,我觉得牠通人性,每当我落寞发愁的时候,牠感觉得到,总会特别的黏我,似乎是想告诉牠的主人并不孤单。

小白狐黑如点漆的眼珠骨碌碌地盯着我好一瞬,见我再没有举动,也就安然窝回床底的软枕上,慵懒地用长尾巴捲起了身体,继续好眠。

我站起,披上外衣,掀开木门扉踏出了房间。迎面吹来一阵夹带着山花馥香的清爽夜风,拂去了一身鬱抑莫名的闷意。

「师父?」

屋外竹树旁一个老人正在凭栏仰望,我移动着脚步,向着那道苍癯身影走去。

「长夜难眠乎?」似乎一早就料到我会出来,他没有回头,仍旧专注地凝视着头顶那片高深莫测的神秘星空。

「嗯。」我应声。

其实,师父本人又何尝不是高深莫测呢?虽跟在他身边多年,我还是常常猜度不到他老人家的心思。

我是一个孤儿,父母是山中的猎户,不幸被野兽咬死了,恰巧师父路过,发现了那时在襁褓中饿得哇哇大哭的我,就把我捡回来收养。我跟随着他老人家,栖身在这片桃源仙境般与世隔绝的山水之间,日子一直过得逍遥自在。

师父是个通天晓地的世外高人,我闲时除了读书弹琴,莳花弄草,也跟他学观天象、占吉凶、习五行,本来只是图个好玩,十几个寒暑下来,功夫倒也有小成。师父生性清冷澹泊,却也心慈,不然也不会把我救下来。可能是因为他说过我跟他的性子很像吧,他很疼我,我知道,有时对一个人好是不需要用什麽甜言蜜语表现的。

他曾问过我,我这麽年青,想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吗?我轻浅地摇头,说了句:愿伴师父左右。师父笑了,他说我俩相遇是缘,结成师徒是缘,时候一到,要离开也是缘。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而我的命数,不在这裡,终有一天,我会离他而去。那时我没说话,只是心裡想着,管的呢,当下我连广陵散的曲子也未弹好,还想什麽以后。

以后,似乎是那麽的遥不可及。

我走到他的身边,学他一般的抬起头来。「师父又在夜观星象了,是不是有什麽事情将要发生来着?」

「妳看,」疏密有致的竹影下投射在他那始终不见岁月痕迹的清奇面目上,光与暗交织成耐人寻味的痕迹。「今夜的紫微宫裡有颗星一直闪烁不定。」

「紫宫者,太一之居也。」

我垂眸沉吟。太一即为天帝,紫宫既是天帝的居所,当朝皇帝被喻为天之子,因此紫宫也指人间皇宫。「徒儿记得师父说过,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属。后句四星,末大星正妃,馀三星后宫之属也。环之匡卫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宫。这是不是表示着,皇宫裡有些什麽异样的举动,譬如……有什麽人正在远行了?」

宠溺的青睐若有若无地飘上了他那穿透人心的瞳仁。「该星位于天极星旁,许是帝皇身边特别亲近的人,很大可能是皇族中人。光芒明亮赛雪不逊帝星,那人,定不是寻常的角色。」

我挑眉,只为师父口中极其难得的褒扬之辞。

「要来的总是要来。」他忽尔喃喃自语。「言夕呀,」他唤我道:「明天一早将有贵客前来,妳替为师出谷恭候大驾吧!」

我的心裡有着澹澹的疑惑,张开口,却并没有多说些什麽,只是乖顺地应了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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