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能与君相决绝

100 / 107 章 · 3,148

云卧衣裳冷。看萧然、风前月下,水边幽影。罗袜尘生凌波去,汤沐烟江万顷。爱一点、娇黄成晕。不记相逢曾解佩,甚多情、为我香成阵。待和泪,收残粉。

灵均千古怀沙恨。恨当时、匆匆忘把,此仙题品。烟雨凄迷僝僽损,翠袂摇摇谁整。谩写入、瑶琴幽愤。弦断招魂无人赋,但金杯的皪银台润。愁殢酒,又独醒。

──辛弃疾《贺新郎?赋水仙》

时序已届初秋,风渐萧索,人越寥落。葱白指尖微伸,悄悄掀起窗帘一角,脸往前凑近,一点一点的汲取沁进屋内的清凉空气。

「娘娘,别站在窗边,当心着凉。」沐岚捧着软裘走来,披上我空空的双肩。

轻轻「嗯」了一声,放下帘子的手,转而改抓软裘的领口。

没错,我并没有死,雍尔雅没有死,洛言夕也没有死。我的命太硬,明明魂魄到了阴曹地府阎王殿外也被拒收,其实我只待讨一碗孟婆汤喝忘尽前事,真有那麽难吗?

那天是师父及时来鸿救了我,正确来说,是茸尾救了我。远在千里之外的师父算到我的生死劫将临,命在旦夕之间,仓卒写下鸽书送至皇宫,二爷是听说过三爷提起师父用鸽书跟他联络的事,甫见白鸽在屋外乱飞,心念一动,抱着一丝希望的用掌风把牠自半空打下,果发觉鸽儿的爪子上缠着纸条。信中所载,原来小白狐乃是世间圣物,其血能强心行气,比起宫中珍藏的千年人参、灵丹妙药都更矜贵,对治疗失血过多之症更有奇效,伤重濒死的人若饮狐血当可复生。只不过,白狐身小体弱,要救人需要大量取血,到时候白狐必死无异。

无意识的被灌下了满满的一大碗狐血,心房起始跃动,胸口起伏间,羸弱冰冷的身躯渐透出了暖意,彷彿凋萎的花朵逢春而生。茸尾为救主而死,我却死不了,从此,罪孽深重的身上又再背负多一条狐命。

他语气恳切,带着与素常心高气傲绝不相符的兢战问我,可否原谅他,最后的一遍,让所有回到原点,让我们重来一遍。

我没有焦点的瞅着前方,神情空幽,与其说是麻木,不与说是澹然──那是超越一切生死爱恨的澹然。恨到了极致,便已无力再恨,更如何的重来一遍?嚐透离欢,我再也要不起他的爱,是真是假,对我来说都太沉重。「辜祉祈,我们就这样休了罢。」中气不足的声线,无喜亦无忧,平和得好像三月江南的浅碧湖水,朦朦胧胧的飘着一层薄雾,显得毫不真切。我不想再参与他的皇权游戏,怎样复国平天下,什麽狠辣寡情挖空心思,我都试过了,努力的模彷他,总学得不伦不类,最终,输得一败涂地。

他望着我,眸色很沉很深,漆黑的眼底似是两口古井,像是明白自己无论再怎麽说也无力回天,他抿起了苍白的嘴唇。

「我会离开的。」暂时的身体状况不容我任性妄行,但我迟早会走。

「好。」他轻轻一哂,有种艰难挣扎过后觉悟解脱的况味,道:「三个月后,朕会放妳走。可这段时间,妳必须答应留在皇宫裡好好的休养。」

两条直线交叠之时,曾经震天撼地,山河变色,可这生我们终究还是错过了。

目光飘得更遥远,彷彿倦了,我把头一歪搁到枕边,珊瑚枕上千行泪,如今却是再无泪。

「谢谢。」谢谢他的不挽留。

时间如白马过隙转眼即逝,夏逝秋来,算算日子,三月期限快将过去,虽说身子骨不可能恢复到从前的健壮,身体也总算康复得七七八八,脸上血色渐增,人也精神不少。想来,该是时候去了……

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装,说是收拾,其实也没有什麽东西想要带走。当初进宫时一身白衣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一头雪狐,而今茸尾已死,便只馀我孤身一人。从衣橱的最底端翻出了那袭熟悉的男装白袍,眼角不意映入几件可爱的婴儿小衣──那是在我有孕之时,逐针亲手缝製给肚裡孩子的小衣,閒置已久竟是忘了,此时一见,痛楚如同汹涌潮水狠狠来袭,十指亦是捏得发白。

沐岚原是不以为意的朝我的方向瞥来,发觉我压抑下微不可察的颤抖,大惊,过来抢走我手中的小衣,藏到我视线范围之外的地方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她迭声道歉,因自己一时粗心忘了把东西清扫彻底,竟害我触景伤情。

眼睛眨眨,痛意已在脸上沉淀,宛如无心的雪花吻落脸颊,不一瞬便即化掉无痕。

「沐岚,别再自称奴婢了,我以后,再也不是妳的主子。」

她以为我不要她,眼眶立即蹦出了泪。「娘娘,是奴婢的错,奴婢罪该万死,求娘娘别不要奴婢……」她紧紧的揪住我的裙摆道。

我睨着脚下之人,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话带双关的道:「我快将离宫,从此便不再是娘娘的身份,妳亦不必再侍候我。从前的事,种种错误皆非妳我所愿,妳为势所迫,我不怪妳,莫要放在心上。将来若有机会,切记离开这是非之地,深宫终归非安身立命之所。」

「娘娘一天是沐岚的主子,便一辈子都是沐岚的主子。」她的泪流得更凶,头叩了一下又一下。「沐岚必定谨记娘娘教诲。」

我找上李寿,恳请他向皇上要回皇兄和嫣明的骨灰,我要把皇兄和嫣明带回洛水以南的地方去,他们一定很想念故国泥土的味道。我想,在锦阳宫裡觅个地方,将他们合葬一起,生不能同寝,死而同穴,总是还了他们一个心愿。之后,我自会回到桃花林去,服侍师父,终老一生。一番转折之后,李寿带来消息,皇上御笔一挥大方恩准了我的请求。至此心中再无牵挂,我带着骨灰罈子,比原定的日子早了一天离开皇宫。

「娘娘不是明天才走吗?」沐岚一脸慌张的看着换妥衣服的我。

「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何区别?」不想临行才出现什麽变卦,不愿离愁入眼,我决定提早一天,在这拂晓的时候,静静的不烦人的消失。

拿着皇上亲书的手谕,沿路宫卫果然未加拦阻,我顺利的走到了宫门口。一身宽大白袍飘舞,如清风浮云不滞于物,人见消瘦,白袍在劲风中空荡荡的晃动,更生起一种弱不禁风之感。凌波路冷秋无际,香云随步起。朝暾为素洁的衣袂扫上一层澹金色的柔光,那天人一般的缥缈风致,让人睁不开眼睛直视。

清颜若雪后初晴,秀色空绝世,一如当年入宫时候的模样,守门的禁卫有刹那的错觉,以为那个悲悯苍生的洛祭司回来了。

如此般来,如此般去,唯一的差别,只有那一头漆黑如缎的秀髮没有绾起成整齐的高髻,而是散髮垂腰,因为我不再需要那样的伪装。原本的桃木簪子,后来的莲花白玉簪,象徵两份曾经铭心刻骨的爱情,我把它们搁留在妆台之上,默默的并排着,默默的纪念那逝去的感情。

到最后,我两个都放下了,两个都不要了。

过往种种埋葬皇宫,我一身轻鬆的离开,双腿踏出宏伟大门的一刻,我感觉是一种破茧成蝶重生的洒脱。

陡地,一声清晰的笛声从我的身后洒降,如丝如络,如缕如网,教人无处可躲,紧紧的缠上我的足踝,身子立僵,我几乎要动弹不得。笛音悠悠淼淼,轻快、舒畅、洒脱,像是一首欢送友人的曲子,我却听出了,那层层压抑底下的孤凉和愁绪。

一曲离恨,情断天涯。

我没有告诉过谁我会提早离开,但他,总是最懂我之人。

步履有片刻的凝滞,复又重拾一贯从容怡然。这裡承载着太多属于我的故事,太多美好、哀伤和让人眷恋的回忆,人非草木,谁又能将所有足迹一笔勾销撇脱得一乾二淨?我心裡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回头,我怕我抑止不住眼角滑下的灼热,更怕只要我一回头,便不能硬下心肠的走下去。我的路在面前,身后的,过去的,镜花水月宫殿,海市蜃楼幻境,大千世界不过是一场梦。

一场错误的美梦。

乌柔光泽的髮在风中盈动层飞,雪白的长袍,随落花残叶翩翩凌乱,逐渐被天与地之间相交接的那道发光的金线所覆没。

巍峨宫门之上,驻足着一抹如青莲秀逸,如绿竹潇朗的人影,冠玉面映碧玉笛,黑瞳闪动着依依的深情。

他缓缓的放下唇间的笛子,转首对那一直隐身牆后的颀俊长影:

「如你所料,她果真不待明儿便走了。」语气裡是浓浓的清愁。「你就这样捨得,放她离开吗?」

那人不发一语,沉敛的面孔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织下显得晦涩不清,徒馀一双凛若霜晨的凤眸,把情感藏得极深,瞭望着那个在秋色西风的寂寥下,披着晨曦而去的女子。

她竟是那麽的不想看见他,连说声再见也是吝啬,便消失于他的生命当中。

那他们自此是否就永远的水阔鱼沉,无问西东?

洛上花 作者:夏梨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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