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52 / 87 章 · 6,208

中年妇人摇晃着腰间的赘肉,双目圆瞪之下,她满脸的细纹都被撑平了。

她心里对陆伊森在生意上的所作所为,自然是有所耳闻的。事实上,她也参与了不少。

只不过陆伊森的钱财,多掌握在年轻貌美的外室手里,家里的正经夫人和老爷,都是碰不到钱财账目的。

嫉妒和岁月足以让一个原本行为举止优雅的少女,变成面目可憎的中年妇人。

她对于陆伊森当然是有怨恨的。

但是严守礼教的她,绝对不敢当面和陆伊森发生争吵。

她时常会用些小手段,比如让两个儿子装病,好让陆伊森回家。亦或者为了讨好陆伊森,拿出自己的本就没多少的嫁妆,去贴补陆伊森的生日宴。

如果事情单单只是发展到此,还不算是难以收拾。

她在这些事情上面确实是用了些许的心机,但是绝不能算作恶毒。这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深宅妇人,为了挽回丈夫的心,而做出的努力。

世人绝想象不到,如此富甲一方的陆家,其正房夫人,几乎都没有仆人丫鬟。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每每提及此,陆夫人都声称不放心仆人做事,总不如自己做的尽心尽力。劳苦的体力活,做不完的饮食三餐,拖着病体也要照顾两个儿子和公公。所有这些磨难,终于让一个妙龄少女脱胎换骨。

才三十几岁的年龄,看上去竟然如五六十的老妪一般,枯槁衰老。

和外貌相比起来,心理的变化更加可怕。

陆夫人年轻的时候曾是拢右城有名的美人。她未出阁之前的闺名叫做“克里斯丽”,是维族后裔。身量高挑,五官立体,颇具异域风情。

她的性格本来不是十分讨喜,有些小气,但还不至于到心胸狭隘的地步。

可是婚后生活中的种种冷暴力,对她进行了彻底的改造,加剧了她性格中不好的一面。

没有其他商户的夫人能和她合得来。每次聚会聊天,她都暗暗觉得,大家是在讽刺她的生活,她觉得这些夫人们没有一个是瞧得起她的。

无论是她的出身,还是她的长相,她没有佣人,她在家没有应有的地位,甚至就连别人说到她的两个儿子,都会让她觉得是包涵了瞧不起的意思。

这种自卑的人捕风捉影起来,最是让人胆寒。熟悉的人都说,幸亏她没什么权势,若是有,那么在她身边的人,简直就是时时刻刻都在经历文字狱。

现在在陆府之中,陆夫人更是好似发了疯一般,对着军士破口大骂,“无耻奸贼!我是陆家明媒正娶的夫人,是不是李家庄的夫人像你们告我的黑状?定是你们收了他们的黑心钱,想要污蔑我!”

可怜又可憎的陆夫人,死到临头还只是知道把矛头指向别人,却不看看她究竟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情。只不过她知道与否都不重要了,那军士哪有心情听她的疯言疯语,只听军士向前走上几步,喝道:\泼妇,休怪我刀下无情了。\

那军士话起刀落,温热的鲜血洒入屋内,大厅中的众人惊恐的大声惊叫,林如何能想象的到,此刻在那里正在发生些什么。

那妇人虽然倒下,但是她的大腿还被男孩死死地抱住。男孩惨白的脸上,被溅出的鲜血映出了分外妖娆的红色,血红色衬在惨白的脸庞上,只有令人作呕的恐怖。

门外随即传来军士们阵阵暴喝的声响,脚步声杂沓,大批人马猛朝院子里杀来。

林如何远远听到一人大喝:\陆家满门老小听着,有敢拒捕者,立斩不饶!这妇人就是个榜样!\

霎时间,大批军士已涌入到屋内。现在整个陆府都充满了手持兵刃,神态猛恶的军士。有想要逃走的,都被挡在门口的军士掩刀砍杀,几名家眷惨叫一声,立即倒卧在血泊之中。

林如何在这个嘈杂的声音中,突然听到了“咔吧” 一声,这是……剥核桃声?

她身未动,只是抬眼看了看陆府旁边的大树

远山寻 作者:括号九

,只见树杈上竟然蹲着一个人。

此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头上的帽子压的低低的,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脸。然而林如何却清楚地看到他手里拿着一颗核桃,只见他不用砸,单单用两个手指头便能把核桃捏开。

这人手劲不一般,林如何知道有种飞贼,专练手指功夫。他们的手劲大到什么程度呢?这些人可以用指头抓住房椽子,然后两脚向上一蹬,把自己倒挂在房檐下。

就连包围着陆府四周的军士都没有发现这个人。可见树上的这个人非常善于隐藏。

若不是林如何耳力远超常人,断断不可能发现他。

这人要做什么?林如何决定不打草惊蛇,先等等看。

于是林如何慢慢将身子向后退,把自己隐藏在墙壁的影子中,极具耐心。

陆府中的哭喊声渐渐低了下来,现在曾云和乌斯满才进入到陆府内院。

他们开始准备搜查了。关于陆府中的钱财,曾云得到的线报是,虽然陆伊森的账目明着都是掌握在外室手中,但是真正的钱财,则是藏在这个院子里面的。

这就好像会计和出纳不能是同一个人一样。

以前陆夫人所不知道的是,陆伊森不仅不信任她,同时也不信任那个令她嫉妒到疯狂的外室。不知道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九泉之下的陆夫人会不会少点怨恨。

打仗需要钱,这点曾云比谁都更清楚。现在,他养的猪已经足够肥了,屠夫的杀猪刀已经高高的举了起来,这是绝无手下留情的可能。

掘地三尺,曾云也要把这笔钱给找出来。

林如何的注意力却没有跟着曾云一起去找钱。

她发现树上那个人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让林如何起了警觉 这说明他发现了什么。

就像猎豹发现猎物时那样,好的捕手也会在发现目标的时候,做出相应的准备动作。让自己随时处于待发的状态。

林如何四下张望了一下,什么也看不见。她没有站到高处,自然看不到院子里面的情景。

现在的院子里面,就在陆府的马棚后面,有一个小男孩,正在费力的往一个狗洞里面钻去。

这个男孩比刚才抱着妇人大腿的孩子,看上去还要小一些。

有个女人跟在他后面。这个女人正在焦急的低声鼓励着这个孩子。

这是一个忠诚的女人,虽然她自己已经被吓得双腿发软,但是对于主子留下的这点血脉,拼了命也要守住。

她从后面推了一把那个男孩,急促的叫道,“快走!”

小男孩一脸茫然,但他也能看懂大人的表情。他知道大人没有在和他玩游戏,而是在说很重要的是事情,这让他一时有些懵懵的。

“嗖”的一声传来,应声而来的,是射向他们方向的一支弓箭。

这支箭正中那女人的后背,那女人在这力道的推动下,不由得向前迈了一步,霎时就变得面色惨白。

她身子慢慢软倒,但却撑着最后一口气说道,“不要回头看,快爬走……”

小男孩还待再说什么,那女人拼尽最后的气力,用力往小男孩背上一推,大叫一声:\跑!\

那小男童被这股大力一推,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狗一般,跌跌撞撞的从狗洞里面半滚半爬的跑了出去。

年幼的他,心中还不懂什么是惶恐,也来不及惊叫。

林如何看到那树上的灰衣人向下一跃,鸟儿一般轻飘飘的落在狗洞口,矮下身子,单手捉住小男孩。另一只手往墙上的砖缝里面一扣,死死地抓住墙面。

这人双足一攀,用力一跃,就这样毫无声息的带着这个小男孩上了树。

这动作如行云流水,当真功夫了得。

林如何心里知道,现在不能让任何一个人跑走。

她远远的打量着这个小男孩,发现他这身打扮,和另一个稍大一些的男孩,一模一样。

她心里知道,这很可能就是那个妇人的另一个儿子。

若是被曾云抓住,定是死路一条。

现在的陆府里面,还在不停传出来有人哭着叫着的声音,同时也有军士们大声呼喝的声音。

这些军士们现在已经翻到地库了。没有人把守在地库门口,军士们只要用巨木撞击几下,这扇有些生锈的大门就已经被撞开了。

可惜里面除了一些落着灰尘的廉价摆件,再也没有别的东西,简直可以算是空空如也。

扑了一空的军士们此刻显得更加狰狞。

他们中有些人的亲人就是被陆家害死的,若不是加入了拢右军,他们中的很多人,也只能卑微的给陆家这种无良商户卖命。

一想到这些家仇国恨,军士们的表情就变得更加阴郁,执行起来也更加卖力。

此时天已经大亮了,林如何觉得阳光有些太过于耀眼了。树叶的阴影映上小男孩的脸庞,年幼的他,是生是死,全在林如何的一念之间。

第五十二

远山寻 作者:括号九

林如何还来不及出手,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灰衣人怀里的孩子,没有料到会有人突然把自己抱起来。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震荡吓坏了。

这孩子抬头看见抱着自己的,竟然是个从未见过的人,于是“哇”的一声,猛地哭了起来。

那男人快速的腾出手来,捂住小男孩的嘴。

可惜已经晚了。此刻陆府中的军士们已经冲了出来。

那小男孩现在挣脱男人的手,哭的更厉害了。在看到怒气冲冲的人,朝着自己冲过来的时候,即使是年岁如此幼小的一个孩子,也能感觉到绝望。

男人藏身的树下,此刻弓弦连响,万箭齐发。无数军士拉开架势,对着墙上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不住的放箭。

那男人猛地从树上跳了下来,灰色的斗篷一挥,就将飞箭荡开。

这时一个军士手举长刀像他冲了过来,男人一矮身,伸出两只手指来,手腕一沉,即刻夹住了这把长刀。随后灰衣男人从背后抽出长剑,低吼一声,举剑朝军士杀去。

“铛”的一声响,竟将那军士拦腰刺穿。

随后而来的众军士惊骇之余,也没有向后退却。

那灰衣男人抱起小男孩,快速的问道,“我叫艾力木,是你娘的朋友。除了你之外,可还有谁逃出来了?”

小男孩也不知如何回答,只不过在听到“娘”这个字的时候,他楞了一下,顿时放声大哭起来。

艾力木被这孩子弄得气不得,恼不得。

此刻军士们已经涌了上来,艾力木和怀里的小男孩被围了起来。这个异域长相的男人怒目看着这些军士,用带着口音的汉语问道,“不过是个小小孩,你们也要对他下手吗?”

他没有对这些军士抱有一丝希望,所以话音一落,他就移动了起来。

只见他像一条灰影左扑右闪,长剑扫过的地方,所到之处没有军士能够近身。于是包围着的军士立马换阵,军中的□□手上前,长矛猛的向艾力木身上刺去。

艾力木狂吼一声,举足一点地,便从长矛上跳了出去。半空中,突然一人上前,长刀出鞘,指向艾力木的喉咙。他的身体不得不向后一仰,急急落地。

然后长刀对长剑,“咣当咣当”几声,几招过后,艾力木终是不敌,不得不败下阵来。

出手和制服他的,并不是一般的军士,而是巴里坤骑兵团的团长,乌斯满。

只见乌斯满长剑砍断艾力木的长刀,变成两段的长刀掉落在一旁。小男孩还在哭着,他看到艾力木不再抱着自己了,还有些高兴,终于不用被这个不认识的叔叔抱着啦。

乌斯满对手下吩咐道,“把这个人绑起来,和这个小孩一起放在大厅。”

“小孩就跟着我吧。” 林如何忍不住上前阻止道。

现在,大厅里面一定是血流满地的吧?无论是血腥的场面,还是大人痛苦的表情,似乎都不应该让年幼的孩子看到。

乌斯满见是林如何,自然放心让她带着这个孩子。于是就和其他军士一同回到了陆府的院子里面。

林如何轻轻的拉过小男孩的手,细声的问道,“你口渴吗?”

小男孩摇了摇头。他有点不敢和陌生人讲话,但是这个姐姐看上去似乎不像是坏人。

林如何笑了一下,她领着小男孩走到茶摊前面的空座上,独自坐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腿,问道,“你想坐上来吗?姐姐给你讲故事听好不好?”

小男孩一听到 “故事”两个字眼睛就放了光,他最喜欢听故事了。

于是他笨笨的爬到了林如何腿上。

坐在姐姐的怀抱里可真舒服啊,她比妈妈还漂亮,她说话的声音比树上的小鸟还要动听。小男孩忍不住对着这个姐姐笑了一下。

小孩子的世界真是简单,哭着哭着就可以笑起来。而大人的世界就太残酷了,笑着笑着就想要哭出声。

林如何轻轻搂着小男孩,她眼睛看着前方陆府的地方,小男孩靠在她的臂弯里。背朝着陆府。

她知道的故事不多,就讲一个小兔子的故事吧。

从前,有一只毛毛茸茸的小兔子,它就像这个小男孩一样可爱,它开了一家杂货店,里面卖的都是能让人感到幸福的东西。

它卖给夏天一把能带来凉风的扇子,卖给冬天一张温暖的毯子。

小男孩认真的听着,在他的世界里,现在只有这只带给别人幸福的小兔子,再没有其他。

而现实生活中,偌大的陆府之中,仍旧是一片混乱。就像这个世界中的其他地方一样,似乎绝望才是永恒的主题。

外出执行任务的一小队人马回来了,他们带来的,就是陆伊森的外室。

这外室和正牌夫人是完完全全两个风格。当真如弱柳扶风,娇花照水,单单是这回眸一笑,就能直击人心。

陆伊森每每厌烦陆夫人的刻薄算计之后,都会格外迫切的想和这尤物见上一面,以解油腻之情。

远山寻 作者:括号九

只要看到她,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急急的拥之入帐,不知东方之既白。

这队人马是曾云派去查抄外室的。他得到的情报是,外室并没有藏着钱财,但是他不放心,还是派人查抄一遍。果真,只查到几十量银子和一小匣子珠宝。

若是钱不在外室那里,还能在哪里呢?

陆伊森的钱,是不是真的都藏在这陆府之中呢?

曾云皱着眉头在陆伊森的书房里面四下查看。到底藏在哪里了?

这陆府虽大,但是明里暗里的地方,军士们都已经翻了个遍。现在他们正在逐个敲墙和地板,看看有没有暗格暗室。还有一些军士,则听令分别拷问那些看上去可能知情的家丁。

然而在这个房间里面,曾云并没有什么收获。

他走出书房,就在看向大厅的时候,他发现大厅的前面和后面有些不一样。

光是从前门进来的话,是看不到这个方向的大厅的,只有从书房出来,才能看出大厅前面的地面略低,而后面的地面略高。

曾云又转了一圈,他发现前面的地面高度和普通的房子是一样的,而后面却不是。

他在大厅后面的墙旁边轻声踱步,很快他就发现了关键的地方。

他发现后墙有几块砖是活动的。于是他掏出刀,伸到砖缝里面,砖头果然是松的,他拿出这块砖,只见里面有一个小转盘。

曾云怕上面有毒,于是又管旁边的军士要来一把佩刀,两把刀慢慢的伸进去,夹住转盘。转盘很轻巧,刀锋一转,转盘就跟着转动起来。

然后就听见大厅前面传来细小的“咯哒咯哒”声。转盘很快就转到头了,曾云带着身边的军士一起来到大厅里面。

只见大厅的墙已经分开了成了两半,这中间有一条一人宽的缝隙。

曾云侧耳倾听,他耳力超凡,马上就听到里面有人呼吸声。于是他失意军士们退出大厅,独自一个人站在缝隙前面,向里面高声喊道,“里面的人出来,要不然我放火了。”

里面的呼吸声停顿了一下,曾云好像还听到了一声叹息,随后他就听到脚步声。只不过下一刻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阵更大的轰隆之声。

这里面不知是什么机关暗器,霹雳雷霆般地百枪齐发,击打声不绝于耳。

曾云自是用长刀将暗器挥挡而出,并未能损他丝毫。但是大厅中的其他人可就没有这般本事了。

曾云用余光看去,只见大厅中的人,中暗器者无不透体而过。顷刻之间,便已倒下十来名陆家人。

饶是那有功夫在身的艾力木,因为被绑着没法躲闪,左肩也已被击中,右腋下更是被整只暗器插入,他疼的忍不住一阵颤抖。

陆府的高墙内,突然有一群昏鸦惊起,飞入了西天的晚霞里。

就在这飞鸟惊起的时候,曾云突然拔刀,闪电般攻出八刀。曾云的刀□□的时候,刀锋上还带着血。

他轻轻的吹了吹,鲜血就一连串从刀锋上滴落,滴滴哒哒的落在陆府的地砖上。

暗室里面的躲着一个人,这人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个人显然不是自己想要躲在里面的,也不是自己不想出来的。她面色苍白,似乎很久没有照过太阳了,两条腿也软弱的没法自己站起来。

她似乎被关在暗室里面很久了。外面的光照进暗室,明晃晃的,让她睁不开眼睛。她无力地举起手臂,遮住眼睛。这是个女人,身穿素袍,赤着脚,身体羸弱,面如纸色。

“你叫什么?” 曾云开口问道。

“斯斯” 她喉咙中发出的只有嘶叫声,显然她已经不能说话了。

就在这时,出人意料的,艾力木突然失声喊道,“克里斯丽!”

那女人应声放下手臂,双眼无神的四处张望,她似乎看不清楚外面的人,嘴里仍旧只能发出“斯斯”的声响。

艾力木颤抖着声音问道,“是不是你?克里斯丽?”

那女人居然茫然的点了点头。

这太出人意料了,暗室里面的女人是陆夫人,那么刚才死掉的是谁?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