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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我楼下等你。”
沈钟鱼顾不上擦干头发,急急忙忙换上衣服,跳着脚勾好鞋子下楼。
夜晚十点的天空,泛着稀疏的白光,温柔旖旎的霓虹灯光从头洒下,拢住一片夜色。许望站在灌木丛旁,在她急急忙忙整理衣角时,也正看她,眼睛里藏着她不懂的神情。
沈钟鱼在离他身前有点距离的地方停下,想起之前他冷漠的表情,小心收敛好自己的表情,确定嘴角没上弯后,“你怎么来了?”
许望没吭声,径直往前走。两人沿着蜿蜒的街道,沈钟鱼亦步亦趋跟着,她又接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许望表情微微有点不耐烦,“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她心猛地一跳,默默低下头。明明是他叫自己出来,现在却什么都不说,也不准她问,这算是什么回事嘛。她鼓起抬头看前面的人,许望身姿挺拔,两手插在卫衣兜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前面人步子迈的小了点。
夜色如墨,不知不觉两人就走到以前常来的人工湖边。一年过去,旁边多了几排椅子。沈钟鱼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贪婪的看着许望。他和以前一样,喜欢坐在栏杆上面,脚踩着边缘,湖风将衣服吹鼓。
仍是不说话,沈钟鱼纠结着开口,“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许望哼了一声,“现在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是吧。”
她急忙否认,目光认真起来,“你可以找我,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深吸几口气,觉得还不满意,她指甲紧紧扣着手心,忐忑问,“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沈钟鱼不敢抬眼去看许望的表情,毕竟这话问的真的是太不要脸。但她忍不住,她想,许望今天晚上会来找她,可能对她也还是有一点点喜欢的吧。
只听见对方嗤笑一声,许望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坐下,手顺手搭在椅背上,离她不过一寸距离。沈钟鱼莫名觉得后背有点痒,她不自觉挺直后背。可那痒还没结束,就像是从心底钻出,猫咪似的有一下没一下挠着。
“沈钟鱼,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狡猾。你一声不吭的离开,连告别都没有。现在说这些算什么?算后悔吗?”明明两人靠得如此之近,可他声音却轻的如飘渺的云。沈钟鱼急忙想去解释,可看清许望眼中的冷意后,她嘴唇翕动,最后将话噎回去。
“这不是后悔,我不会后悔。”她继续往下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后悔。我从来都没有后悔的资格。没有告别是因为我不敢,我在等着,想等我慢慢变好,变得和你一样好。等着我不会有像上次错过高考一样得理由错过你,等我有机会摆脱我的不堪。不敢找你也是因为我知道我们俩不同,我之前很讨厌有人对我说不同两个字,我现在发现,原来人和人是真的不同的。我们俩出身环境不同,家庭条件也不同,所以我会感到害怕。”
许望看她半响,轻声问,“那你现在摆脱了吗?你的所谓的不堪。”
他似乎也不是真想听到沈钟鱼的回答,重新问道,“你考的哪里的大学?”
“和你一个地方的。”
“你就那么确定我考哪里?”
“嗯。”
“你还挺了解我?”
“嗯。”
许望看她较劲的样子,觉得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却仍藏着丁点寒意,“那你还了解我一些什么?”
“我还知道,你现在还是喜欢我。”沈钟鱼鼓起勇气。
许望眯了眯眼,“你开什么玩笑?”
她拿起手上的树叶,叹了口气,“你看,你说你不喜欢我,可你刚才还是会下意识的帮我拨掉我头上的落叶。”
刚才两人正说着话,一阵风吹来,她头上就落下一片叶子,可她本人却偏偏不知道似的。树叶在她头上停了有多久,许望就盯了她有多久,最后咬牙切齿地拿下叶子,扔在椅子上。
她在赌,赌许望会不会一口应下,可直到她回到酒店,仍然没有从他哪里得到一个答案。
看着沈钟鱼和他挥手告别,跑进酒店,许望犹豫几秒拦了辆的士,唐郁的电话很快打来,“怎么样?人我给你弄来了,和好了吗?”
许望头仰着,望着后边渐行渐远的景色,骂了句,“和好个屁。
”
沈钟鱼临睡前,电话又响起。
舅舅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头问,“听你爸说,你来这里了?”
“怎么睡在酒店呢?你来和舅舅说一声,住家里总比住酒店舒服。明天中午来舅舅家吃饭,圆圆听说你来了,高兴了一下午。”
她紧攥手机,安静地听着,直到电话挂断。事实上,自从去年的事情发生后,她和舅舅家的联系也就慢慢变少,她心中有疙瘩,虽然知道这样不对,可还是忍不住。
她睡前没有关窗,一阵阵晚风吹来。半梦半醒中,想起以前很多的事情。有开心的,也有不开心的。但毫无疑问的是,开心时,她身边总有许望。想起他送给她的那一朵花,生机勃勃,开了谢谢了再开,总是在来年绽放最艳丽的颜色。
在感情上面,她一直不是个勇敢的人。顾虑的太多,也就越不敢前进。她今晚说出的那些话已经是她的底线。许望的那种反应也许真的说明他已经不再喜欢她。临睡前,她迷迷糊糊提醒自己,明天早上问问酒店前台能不能退房。
在舅舅家陪圆圆玩了没多久,就收到了四十二发来的信息。她昨天因为在外面没有赶上同学聚会,合照看见沈钟鱼的身影,才试探着发了条信息,没想到那边真的回了信息。
两人约着去了学校旁以前常去的那家书店。四十二气得牙痒痒的去捏她胳膊,“你说你,和谁都没有联系,当时吓得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
她笑着说了几声求饶的话。
翻了一会儿杂志,四十二从书架那头绕到沈钟鱼旁边,试探问道,“你和许望怎么样了?你们还在一起吗?”
“没怎么样。”
“你别呀,和我还不能说真话吗?”四十二用手肘推了推她,语气充满好奇,不禁感叹,“我还记得他当时来找过我,问我你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你在哪里,我看他还挺着急的。”
沈钟鱼翻书的手顿了顿,这个她倒是不知道。
四十二接着往下说,“后来我听说他去找你了,也不知道他哪里弄来的地址。要不是我当时快开学了,我还想问问他,然后去找你呢?”
“后来呢?你们俩见到了吗?”
见沈钟鱼慌了神,四十二拿肩膀蹭了蹭她。
沈钟鱼藏下心中慌乱,微微抿了抿唇角,摇头。她不会去质疑四十二话的真假性,可许望确确实实没有来找过她。
回去后,酒店前台问她房间还要不要退。沈钟鱼纠结了一会,然后摇头。她的心静不下来,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摇晃,既然许望当时去找过她,可为什么不见她。
她咬咬牙,从手机里翻出许望昨晚打电话来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地点是沈钟鱼定的,依旧越在人工湖旁边。她到时,许望已经坐在椅子上。他一手搭在脑后,一手拿着罐啤酒,漆黑的眸子看着远处湖面。见她来,他从旁边拿起一罐啤酒问,“要吗?”
沈钟鱼之前没喝过,不过她想试试。她弱弱伸出手想接过。
许望看她一眼,单手给她拉开易拉罐递过去。
她学着许望的样子抿了一小口,味道并不太好。有点苦涩,甚至还有点呛喉咙。晚上的风格外舒服,两人都没说话,沈钟鱼有点享受现在的安静,她又抿了一口,这次直接辣到喉咙。
旁边伸来一只手,将啤酒拿走,“不会喝就别逞强。”他又递来一瓶养乐多,吸管已经插好。
“你要问什么?”他将啤酒罐捏瘪,抛进旁边垃圾桶,声音在寂静夜里如玉般清脆。
沈钟鱼调整好坐姿,手心微微发汗,“你...之前去找过我吗?去我真正的家里。”
许望淡淡看她一眼,里面带着点藏不住的惊讶,“你说那个连出租车都没有的破地方吗?”
“去过。”
沈钟鱼脸不自然地红了红,他们那边确实没有出租车,常见的出行方式便是摩托。她接着问,“那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我为什么要去找你?”
是啊,他为什么要来找自己。自己都这样对他,只差拉黑这一个步骤,凭什么还要奢求他去找自己。
许望看着面前的人低着头,眼睫毛无助的轻颤。
那年夏天,他活在不甘心和自责当中。不甘心他和她可能就这样无疾而终,自责自己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对她所处的境地全然无知。
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沈钟鱼。她从他的世界里抽身而出,连告别都没有。发去的信息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响。他甚至还去过她家巷子里的网吧里,想要堵她弟弟。可是天时地利人和,他哪样都不占。
之后他腆着脸皮去找她班主任,问到了她家住址。去她家的路程不长,却十分难熬,还未修整过的马路坑洼,到处都是石头。车上拥挤,油条味,包子味,还有小孩子不停的哭闹声,顺带着颠婆的座位,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到站时下起了瓢盆大雨,雨噼里啪啦砸
在黄土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他压着脾气小心移动,避免新买的鞋子踩进泥坑。
终于,在好脾气即将耗尽时,他看到了沈钟鱼。
即使刚下了一阵暴雨,教室里依旧闷热。头顶的旧风扇慢吞吞地转着,黑板上密密麻麻都是板书。沈钟鱼在教室里午睡,垫着校服,一手还不忘拿着笔。不知梦见了什么,她眉关紧皱。教室里还有很多人,或在午休,或在写题。
旁边有人进来,问他,“同学,你找人吗?”
许望恍惚回神,摇了摇头,往回走去。
天像破了一个洞,雨兜不住似的一直往下泻。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也许不应该来这里。
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挺能理解沈钟鱼,也许是因为他从没设身处地的站在她的角度。他从没见过黄土地,下起雨来,街道上的雨水都是黄色。没见过连站脚的地方都几乎没有,却还要不停上人的公交车,不是为了那一点钱,而是一天只有寥寥的几趟车。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她所经历的,却大言不惭的对她说,“没考好就没考好。”
或许,在此刻,他是可以理解她的,理解她的心情和一切。他也没有勇气再冲到她面前,问出那些幼稚的话语。他知道,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钟鱼的手在她眼前摆了摆,他回过神。
其实他气的从来不是沈钟鱼而是他自己。信誓旦旦的说要对对方好,却从来没有去了解过。
“我为什么要去找你?”
听到这句话,沈钟鱼倒也没有退缩。她坦荡看着他眼睛,“那现在我来找你。”
“许望,我想了很多很多。你之前说要等我,说要陪我走下去。也许你现在改变注意了。但没有关系,这次可以换一下,换成我等你。你变了许多,我也变了许多,但我觉得,我对你的喜欢没有变。也许之前的我不敢说出来,但现在的我可以,这一次换成我来等你,等你走向我。”
许望看着沈钟鱼眼里的执拗与认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要是我不走向你呢?”
“你会的。”
许望忽地嘴角弯了弯。
电话铃声响起,许望将头撇到一旁,示意她接电话。
电话那头,她爸问她什么时候回去,“你妈就快要过生日了,你回来吃顿饭吧。”
沈钟鱼刚想拒绝,他又说,“你妈最近身体也不太好,老是头疼,医院去了好一趟,也检查不出个什么东西来。”
她许久不说话,最后短短答道,“到时候再说吧。”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她在长大,沈琼也在一天天变老。有时候,她真的不知道到底谁对谁错。看着沈琼一天天长出来的白发和一根根多出来的皱纹,她之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耿耿于怀,好像都失去了意义。她能做的就只有向前看,向前跑,永远都不停下来。
挂电话后,两人好久不说话。
“你真不回去吗?”他爸嗓音大,许望听见也是必然的。
沈钟鱼向他寻求意见,“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没有立场告诉你怎么做,钟鱼,你要知道,我没有经历过你经历过的,即使我再设处地,我也没有办法给你意见。你要做的是问问你的心,看你是不是愿意。”
沈钟鱼点了点头,“那你的心呢?你的心还喜欢我吗?”
他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她还在想这个问题,竟有点无可奈何起来。也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了,不用隐藏,不用说谎,因为他本来就是一直喜欢着她的。
“我的心一直跟着你的。”
天边云塔高耸,染着一片瑰丽的梅色。许望的手紧紧包着她的手,在这夏夜里,透过掌心的温度,能听见对方心脏的声音。
“你还记得毕业前我们的约定吗?”
两人靠在椅子上,不看对方,手却紧紧牵着。
“记得。”
“那现在,我向你发出无比正式的邀请,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半响没得到回答,他轻轻用手掌捏了捏她手腕,“你害羞了?”
“没有。”她小幅度摇头,带着点后怕问道,“你说,我们以后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分离?”
“不会。”许望像个好奇宝宝,一会儿捏捏她指甲,一会儿捏捏她指节,顺带回答她问题。
“万一呢?”
见她还追问着,他抬头,漆黑眸里亮着光,安慰道,“没有什么万一,我不会让这种可能再出现。就算有的话。我们也一定能够像现在一样,再重新相逢,然后在一起。”
他嘴角微微上弯,“像以前一样,你努力往前跑,我追上你。”
后来有人问沈钟鱼,“你认为自己最勇敢的瞬间是什么时候?”
沈钟鱼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我一生中最勇敢的瞬间,就是我拼劲全力,想要和你在一起。
决定复读的那个夏天,她从空荡的
房间里醒来,空气中是樟叶辛辣的气息,盛大的阴影随着阳光而上移。她突然很想很想某个人,想起他问,“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个小番外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