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憬醒来过三次,三次都在icu,第四次睁眼在三更半夜的病房,耳边一点声音都没有,林憬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车祸,导致耳聋了。
当然没有,他听到了楼下马路上车辆带回响的喇叭声。
醒来什么都没想,林憬第一时间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头缠着绷带,束缚感严重,左手打了石膏,死死固定在左侧,左腿膝盖往下一点也被石膏牢牢固定。
他试着动动这条腿的脚趾,发现还能由自己控制才放下心来。腿没断。
不过,正在打点滴的右手动不了,林憬努力了会儿才发现,这只冰凉得没了知觉的手正被人握在手里。
林憬慢慢扭头过来,借床头夜灯微弱的光看到了郭政辛头顶的白发。
这个老头不知在床边守了多久,竟然睡得这样沉。林憬于是任他握着自己,重新将脑袋挪正,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看了许久,直到头隐隐作痛才肯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第二日大早,林憬迷糊听到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郭政辛让翻译问医生,为什么他儿子还没有醒。他明显是急了,但又必须得压住音量,所以又急又克制地发脾气:“当初说了三天,现在三天又三天,你们老实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先生您别着急,我们——”
“我能不急吗?这都过去多少天了?我只要你们给我一句准话!”郭政辛显得烦躁,焦虑。
林憬能够明白他这种焦虑,郭政辛有过在病床躺十几年的经历,如同活死人一般日复一日,应该是比死了还痛苦的。
他害怕他的儿子会重蹈覆辙,会经历他经历过的痛。现在所有的急躁,全因过去的经历留下的心理阴影。
所以林憬一旦超过医生说的期限没醒来,郭政辛就怕得发疯。
医生先是安抚他的情绪,接着才讲道理,大概意思是,过去几天的手术非常顺利,人真的会醒,大概就在这两天,别太着急。
郭政辛无可奈何,这话术对他来说和上一次没有一点差别。
医生查完房走了,一并出去的还有那个害怕被迁怒的外国翻译。
等病房完全清静下来,郭政辛又坐回了老位置,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握着林憬的冷得发青的右手,指腹在手背上来回摩挲,像前几天一样絮絮叨和他说话。
“爸爸今天吃了中餐厅送来的饺子,味道还不错,韭菜鸡蛋馅,明天想试试白菜猪肉馅的,估计也不错。罗马这几天下雨不断,哎哟,湿漉漉的好难受。”
“儿子,你别怕啊,金萩这回真蹦跶不起来了,爸爸收集了足够的犯罪证据,警方已经把她控制起来了。”
“我才知道,她之前还骗过你一千万的画?真是太可恶了,你还在念书,遇到这种事该怎么解决哟…”
“儿子,下个月妈妈祭日,你别错过了。”
郭政辛想了想,接着说:“我的腿不是才恢复嘛,医生建议多走动,昨天小孙,就是我那个秘书,他说我这段时间缺乏运动,要我去什么什么地方看看画展,我想着画展啊,我儿子喜欢,就问了具体时间和地址。儿子,你能不能赶上?爸爸陪你去,我也将就提高一下审美…”
郭政辛百无聊赖说着日常琐碎,过去的一段日子每天都会说。他记得他住院那几年,其实挺渴望有人能和他多说说话的,但是没有,他也抗议不了,每天都度日如年。
“…哪一天,我想去。”
林憬回答完咳嗽好几声,通了干涩的嗓,郭政辛吓得一抖,忙要去按呼叫铃将医生喊回来,林憬及时道:“不用,先不用。”
为了拉住郭政辛,他的右手抬了抬,意外听到叮铃铃的脆响,原来是他手腕上戴着银锁红绳。
林憬弯手臂凑近到眼前,这小玩意儿和他在丝绒袋里看到的长命锁如出一辙,只不过他现在戴的是成人款。
“戴着不舒服吗?”郭政辛握着他的手,打算将绳子松一松,林憬却摇头,说松紧刚刚好。
“你一岁不到的时候反反复复发烧,一直不好,你妈妈就给你把周岁礼物提前拿出来戴上,说来也神奇,当天晚上烧就退了。”郭政辛顿了顿,“我就是试一试,这个方法还管不管用了。”
“…管用。”林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心中备受震撼,莫名有想哭的冲动。
郭政辛这种人,竟然会为了他搞迷信这一套,或许真是被吓着了……
郭政辛最后还是喊医生过来再给林憬看看,医生说只要醒来人就没什么大碍,但是想转回中国的医院,得再住两天养一养才可以。
郭政辛下意识看林憬,因为医生说的最后一句他并不想他的小儿子听到…
他不确定小儿子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国,还是拼了命也要继续执着萧知衍。他不知道。
林憬面色苍白,听了话没多大的反应,等医生出去,他闭口不提刚才的事,只说口渴想喝水。
晚饭还只能吃流食,郭政辛就给他闻一闻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什么味儿。林憬张嘴,他便把饺子收回去,“医生说还不能吃。”
虽这么说,郭政辛有点溺爱了,把一个饺子切成十好几块,慢慢喂给儿子吃,看着他油亮亮的唇,郭政辛毫无征兆地哭了,抬手摸摸儿子苍白但是有温度的脸颊。
“我没事了爸爸。”林憬才醒来,没有力气动,说话的力气都靠攒。
“嗯,没事了。”郭政辛应该怕被笑话,忙背身擦了泪,但估计还没缓过来,收拾完吃食叮嘱林憬早点休息。
林憬睡得浅,有人进来他是有感觉的。他以为是郭政辛回来,本想等他过来,和他说不用守着他睡。
但是脚步声停在了半路,大概距离他三四米的地方停住了。
病房内开着一扇窗,拳头宽的缝隙,夜风将窗帘吹得荡荡漾漾。
林憬额头渗凉,睁眼看到一个高大男人,风里有他的味道,吹跑了林憬身上大半地苦药味,男人身上的木香几乎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来人是萧知衍。
他看到了林憬睁开的眼睛,迈步过来,坐在郭政辛常坐的那个位置,同样地握住了林憬的手。
夜风很凉,林憬被他握住的手一点点回温,在温热快融为一体之时,林憬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平静又带点好奇的口吻问他:“你是谁?”
萧知衍一怔,看着病床上脑袋裹着纱布的可怜人,不确定地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林憬摇头,嗓音淡淡:“是爸爸的朋友吗?”
闻言,萧知衍有一会儿说不出话。
林憬不记得他了。
这是他短暂沉默后,大脑告诉自己的事实。但他不信林憬会失忆,会忘了他,于是若无其事握着林憬的手,低头亲吻他的手背,然后凑上前,想吻一吻他的额头。
林憬见他逼近,连忙别开脸躲,疏离地拒绝:“不要,这样很奇怪。”
萧知衍那些道歉后悔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这句‘奇怪’扼杀在喉中。
林憬眸中真真切切流露出胆怯,仿佛真有点害怕萧知衍,害怕他猝不及防地靠近,害怕他对自己莫名其妙的肢体触碰。
于是,林憬下巴缩回被子里,明亮的眼珠锁在萧知衍这个人身上,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再不给他一点触碰自己的机会。
但应该还是害怕的,他求助一般小声呼唤爸爸。当着萧知衍的面。
萧知衍将他所有的小动作纳入眼底,沉默许久,问他:“憬憬,我是萧叔叔。”
“萧叔叔…我不知道。”林憬不看他了,脑袋偏往另一边,只给他半个后脑勺。
萧知衍恍惚一瞬,便快速换了个话题,“憬憬什么时候醒的?医生怎么说,除了骨折的地方,还有没有其他内伤?”
林憬不说话,他是不肯和萧知衍说话,闷了好半天,警惕地说了五个字:“我不认识你。”
这五个字是萧知衍从未想到,却也是在今晚听到过最多的。萧知衍心底疼得麻了,眼睁睁看着抗拒他一切触碰的昔日爱人,说:“对不起,憬憬,对不起…”
林憬有一会儿没说话,他听见萧知衍用几乎沙哑的声音一直道歉。
林憬听得心如止水。
萧知衍曾经和他道过好几次歉,每一次毫不例外的真挚,发自肺腑,但好像道歉和伤害并不冲突。
他可以一边道歉,一边决定不要他。
林憬觉得,萧知衍应该也会满意这种被忘了的结果,因为再也没有不依不饶的纠缠,也不用背负谁对谁错的罪恶感,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失忆,是林憬给上一段感情的遮羞布,他打算忘记这个男人。一辈子。
“很抱歉,我对你没有印象了,但我觉得我应该和你的关系不算好,因为我的心好像有点排斥你。”林憬说。
萧知衍不答话,在林憬带着拒绝的眼神下,捧着他的脸,终于还是吻在了他的额头上,萧知衍说:“我们的关系确实不好,我时常欺负你,我在你这儿坏透了,不值得被原谅…”
“我不喜欢。”林憬说的是萧知衍亲吻的这个行为。
萧知衍好像没有听到这句‘不喜欢’,眸光缱绻地看着林憬。
他明知道林憬不喜欢,却还是要捧着他的脸,唇瓣缠绵相贴,温柔又小心。
他说,没事就好。醒来就好。
“不要…我不要。”林憬带着哭意拒绝,可他实在没有余力拒绝萧知衍略带强迫的吻,唯一能动的右手抬起来挡在萧知衍胸口,“我怕,不要这样…”
林憬尝到了酒精味儿,萧知衍来前喝了酒,现在说不定是醉的状态。
可为什么身上闻不到酒味儿…
萧知衍说:“忘了总会想起来,憬憬是我有错,但你要知道,我说的每一句爱你都不是假话…”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林憬想他让开,萧知衍不愿意,继续亲他,始终没有太用力。他有不甘,好像不甘被忘了,他认为林憬在骗他,所以用这样的方式,逼他喊一声‘萧知衍’。
只要喊出来,这一切就不是真的。
林憬张嘴咬他,咬出了血,萧知衍一瞬恢复了理智,这才松开了人。
萧知衍静静看着他,像什么都没发生,温柔地告诉他。
“很晚了,憬憬睡吧。”
“憬憬,我走了。”
林憬偏开脸闭上眼睛,过了许久,耳边响起轻轻的关门声。他的眶中滑出一滴滚烫的泪,湿润了素白靠枕。
【作者有话说】
林憬冷哼:男人。歌曲分享。
写这章听的是蔡健雅的《一分钟追悔》很喜欢这句:
“至少我懂爱不是慈悲,在该放手时我不挽回”
啊啊啊啊,这首歌真适合我们家憬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