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美田有一瞬的慌张，在感受到萧知衍目光的刹那，偏脸故意躲开。
为了掩饰自己这点不自在，她欲盖弥彰抬手将鬓角的发别至耳后，赔笑道：“小憬任性，耍孩子脾气，他爸没想打，就是抬手吓唬吓唬。”
“是是是，这孩子，还在医院就又哭又闹。”林酉伸惯会见机行事，搓搓手笑道：“知衍啊，来医院做什么，是不是——”
“没有，我没有！”林憬开腔打断林酉伸的话。
有人站在跟前撑腰，林憬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情绪彻底崩了，指着父母亲，红着眼控诉：“你们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我宁愿你们当时别生下我，直接堕了省事！”
“林憬！”林酉伸丢不起这个脸，警告地喊了一声。
林憬哭道：“我讨厌你们，讨厌死了！”
他的父母很会看人下菜碟，所以对谁都好。
林憬很小的时候，林酉伸的同事带着儿子来家里做客，那孩子一旦哭了，林酉伸的处理方法是不分青红皂白勒令林憬和小男孩道歉。
若林憬不肯，林酉伸便化身正义叔叔，教唆小男孩抬手打林憬，哪有人教别的孩子揍自己孩子的？
林憬当时太小了，三四岁，本应是不知事的年纪，却已经会看林酉伸颜色行事。
每逢小男孩来家中，为了不惹事，不招父亲的骂，被小男孩欺负林憬也憋着不说，被欺负完还讨好地对他笑，玩具都分给他玩，自己在旁边当随喊随到的小仆人。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好些林憬已经记不清了，但心中结团的阴影这辈子都挥散不去。
如今越长大，越理所当然地认为，全世界所有人在他的父母眼里都能排在他前头，他是可以被随意舍下，随时牺牲的那一个。
林憬觉得不甘，心中委屈，哽咽着强调道：“我不回家，也不去新创，更不会再来看什么郭先生！”
“林憬，你…”林酉伸眼色一厉，余美田忙扶住丈夫的手，死死压着，等他将那团未发泄的火气压回肚子里才不动声色让开了手。
“不回去就不回去，什么时候有空了回去也是一样的，你先和萧总去忙吧？”余美田拽了拽林酉伸的衣袖，两人率先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刹那，林酉伸甩开了余美田的手，“什么叫做不回去就不回去？林憬现在不管教起来，以后还怎么管得住？”
余美田：“他已经长大了，再用从前那一套根本不管用，他不再需要从父母身上博关注，找存在感，获取爱意。你逼太紧，效果只会把人越推越远。老公！打压式教育已经过时了！”
避开萧知衍，余美田这才终于舒了一口畅快的气，顺着丈夫的气，道：“别急，林憬重情义，我们对他几十年的养育恩情，哪会是一朝一夕就能忘记的？”
林酉伸咬牙切齿道：“要我怎么不担心，他和萧知衍这种关系，郭政辛知道我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可你别忘了，郭政辛再厉害，他前头还有个比他厉害的老婆！金萩目前还只是怀疑林憬的身世，等哪天证据确凿，咱们一家子都得完！”余美田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后路堵死，萧知衍得罪不得。”
余美田靠着电梯墙，放松站酸的脚踝，烦躁地抱着胳膊，“而且，萧知衍已经知道林憬的身世了，他不准声张，意思是默认我们是林憬的父母。”
这事儿林酉伸当天就知道了，萧知衍不许说，其实正合他们的意。
林酉伸心中一直有个担忧，当初敢随意养着落这个孩子，也是想着郭政辛醒来机会渺茫，还有金萩这个活阎王守着，他一步登天的梦难上加难。
不料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让郭政辛醒了，
“烦死了，当初就不该对他太冷淡。”林酉伸嘴巴淡，想抽烟，摸了一圈没找到，悻悻地将手揣兜里，“林憬这个小崽子已经管不住了，你还指望他以后好好对咱们？”
余美田剜了他一眼，“说了他重感情，你对他稍微好那么一点点，他的毛就顺了，随便你怎么摸。”
林憬一路上车，靠着椅背，抬头张着嘴巴痛痛快快地放肆大哭，驾驶位的金远哪见过这场景，急忙递来一包纸巾。
萧知衍接着，吩咐他直接去定好的餐厅。
“我是垃圾桶里捡的吗？”林憬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哭得嗓子干涩发烫，仍旧不知疲倦嚎啕，看着倒是没有憋着默默流眼泪的时候伤心，这会儿更像是气愤。
他哭喊道：“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把我当工具人！”
萧知衍默默听着，及时帮他擦眼泪。林憬哭岔气止不住咳嗽，萧知衍拥着他轻轻拍脊背，“他们让你离职，去新创？”
“…嗯，”林憬闭上嘴，一秒收住所有的悲伤，推开萧知衍，不仅推开他，自己还一点点往后挪，坐得远远的，两人中间还能容纳一个彪形大汉。
林憬想起余美田的揣测，以及反问他时嫌恶的表情，于是盯着萧知衍：“我爸妈认为我黏着你，和你在一起是图你的钱，连他们都那么觉得，别人呢？你呢，萧知衍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有半秒的迟疑林憬都会立刻给萧知衍贴上‘渣男’标签。
好在对方几乎是脱口而出。
“胡说八道。”萧知衍把人拉过来，握着他的手，“如果真像他们想得那么简单就好了。”
“什么简单不简单…”林憬听不懂，茫然想把手抽出来，可就像黏在一起了似的，怎么都挣脱不开。
“如果图钱，你得想方设法讨好我，会更听话，吃醋了也不敢扭头就走，”萧知衍说：“你离不开我了，因为你图我的钱，即使不愿也必须牢牢守着我。”
“谁要你的钱…”林憬已经哭到了尾声，手里捏着一团纸，嘴里还剩点哽咽。萧知衍拿了张湿纸巾，擦一擦他的手，“那你还愿意爱他们吗？你的父母亲，即使他们很多时候看上去都很过分。”
林憬有点难回答，至少现在他是介意的，并且不想再见到他们。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想和他们断绝关系时的决心一模一样。但是…狠得下心吗？
林憬嘟囔道：“明天再问，今天的答案不准。”
“我知道了。”萧知衍是真的知道了。他知道林憬渴望家，渴望完整有爱的家。于是他不再追问，转而道：“肚子饿不饿？”
中午没吃多少，下午来了医院，现在快九点了还没混得一口吃的，估计要饿过头了。
林憬光光睁着泪眼婆娑的眼睛看他，不说话，就这么看着。
车厢里开了暖气，有点热，萧知衍帮他脱了厚外套，反手扔在身后。
欠债那段时间熬夜频繁，林憬有头疼的毛病，萧知衍还是在他抽屉里看到药盒才发现的。
萧知衍让他倒下来枕着自己的腿，食指帮他按揉太阳穴，一路按到餐厅。
私人包房，纵使林憬眼睛哭得有多肿也不会感觉害羞，菜上来便埋头大快朵颐。
萧知衍不怎么动筷，偶尔帮他夹菜倒水。他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林憬垂下来的长睫，以及若隐若现的下眼睑红晕。
确实是委屈坏了。
“我妈妈找过你？”林憬吃到一半中场休息，端着一杯常温矿泉水，凑到嘴边，红肿的双眼始终直勾勾望着萧知衍，“是不是？”他猜的。
余美田对萧知衍似乎有偏见，和上次萧知衍登门时的态度对比，余美田今天对萧知衍多了丝丝畏惧，视线躲闪，竟然是连人都不敢看了。
想起那些年萧知衍为自己撑过的腰，林憬胡思乱想了好些画面。
难道，萧知衍恐吓过他的母亲？不太可能。
萧知衍做事还是有分寸的，他父母虽是恶劣，终究是骨肉至亲。爱屋及乌，萧知衍不会做得那么绝。
“怎么这样问？”萧知衍面色平静，捏着公筷给他夹排骨，搁在碗里又去夹鱼肉，太软，夹碎了，递过去时直接送到林憬嘴巴里。
“你妈妈说的？”萧知衍问。
林憬摇头，看来是没有找过。他哐哐用力咀嚼嘴里的碎肉，皱着眉不知在琢磨什么。
萧知衍电话响了，在饭菜撤下去，林憬犯困，歪过来想靠着他躺一会儿的时候。萧知衍背靠沙发背，让林憬靠着自己时能舒服些，毫不避讳接了电话。
工作上的事，林憬没兴趣听，抬手摸萧知衍的下巴，从下巴顺着下颚的柔软一路滑到说话引起颤动的喉结。
林憬很喜欢，在和萧知衍说话的好些时候，视线不自觉就会滑下来，黏在性感的喉结上。
平时喜欢看萧知衍系领带的很大一个原因，也是这个喉结，林憬觉得特有男人味，勾得他神魂颠倒找不着北。
是林憬的阿贝贝，夜里摸着才能睡得安稳。
萧知衍在讲电话，林憬什么都不做，就是摸着喉结玩，玩上头了就凑上去舔了一口又靠回去，听到萧知衍说了个时间挂了电话。
林憬收回手，侧身躺着枕着萧知衍的膝盖，蜷着腿，手缩在身前，“这么晚还要忙？”
“不忙。”萧知衍低头，望着林憬的侧颜。安静美好？他伸手捏着林憬露出来的半边耳垂，轻轻揉捏，“憬憬，我们谈谈我回罗马的事，怎么样？”
上次是萧英捷脱口而出，林憬无意间听到了，他们两人后来还没有就这件事认真谈过，萧知衍觉得有必要和这只小蜗牛谈一谈。
“你上回说是三个月。”林憬舒服地闭上眼睛，蹭他的肚子，隔着柔软的衣料，努力嗅他身上的味道。
好像有安神的功效，林憬的心绪已经渐渐稳下来了。
他记吃不记打，如果萧知衍现在再问他‘还愿不愿爱父母亲’，林憬会毫不犹豫点头。愿意。
萧知衍说：“行程要提前。”
“提前？”林憬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你是说，你要提前去罗马？那x国的比赛怎么办？你不是评委吗？”
“这些事都可以交给杨蔡霖，她在国外的名号可比国内响亮。”
“所以不是三个月，是三个多月…”林憬皱着眉，揪心问，“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连x国的比赛都去不了...难道这两天就得走了？”
“后天。”萧知衍说：“参加完父亲的寿宴就走。”
“后天…”林憬把这两个字喃喃重复了一遍，情绪不受控制地一低再低。
“我们才刚在一起，你说爱我的次数一巴掌都数得过来，在真正需要黏在一起的时候，你却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忙工作…”林憬心里如何想，嘴上就如何说，“我舍不得…”
萧知衍没来得及说话，桌上的手机又响了，接了电话一分钟不到，萧知衍挂了电话，大掌贴着揉一揉林憬的脊背，“现在真要忙了，金远送你回腾海园，我可能要回家一趟。晚点回来再和你好好说，嗯？”
“哦。”
林憬听到是回家没多问，伸手够到自己的外套，站起来穿上，拉上拉链后抬眼瞄萧知衍，“你爸的寿辰，上回你给我爸拿了请柬，我呢？需要去吗？”
“不用，你专心忙你的比赛。”
萧知衍抱抱他，两人出了餐厅，在路口等了五分钟不到，金远从大道另一头行驶过来。上车前林憬本想叮嘱萧知衍早点回家，一想到他回的也是家，于是干巴巴说了声‘走了’，关上车门让金远开车。
萧知衍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茫茫车流，这才给刚才打电话的人发了个定位，重新折回餐厅。
二十分钟左右，打扮低调的孙笑榆进了餐厅，服务员一路引她去包房。
进去时萧知衍站在窗边打电话，听到开门的动静扭身和她点头，转回去接着和电话对面的人说话。
孙笑榆摘了全副武装的帽子口罩墨镜以及长款风衣，坐下后理理脸颊两侧的碎发，安静坐着等萧知衍忙完。
“吃什么，自己点。”萧知衍挂了电话在她对面坐下，公事公办一般，等着孙笑榆表明今天的来意。
“我爸的意思是，可以帮你，但看样子，估计得在我们订完婚之后。”孙笑榆叹气道：“也能理解他，公然对付萧叔叔，我们孙家可没这个胆。”
萧知衍果断道：“我不会考虑婚事。”
孙笑榆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低头翻着餐单，“今天赶了两个组，没怎么好好吃饭，现在确实有点饿了，”
翻了前几页都是高热量食物，她犹犹豫豫点哪样，最后选了牛肉和几样素菜，把菜单推到萧知衍面前，“订婚的事你可以再想想。”
萧知衍已经吃过了，直接按呼叫铃等服务员来点餐。服务员走后，孙笑榆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听说，前两天金远开的那辆车泡水报废了？”
萧知衍狐疑：“你怎么知道？”
“在萧家应该不是秘密了，只是没人提。”孙笑榆接着道：“飞速冲进湖里，当时不光金远，林憬也在车上，他们没事吧？”她望着萧知衍，“这件事后，我更觉得，我们订婚的事迫在眉睫，既能稳住萧叔叔的心，又能让我爸帮你帮个安心。你觉得呢？”
萧知衍问：“令尊铁了心要你嫁进萧家？”
孙笑榆点头：“做梦都想，那模样好像我当了萧家太太，他就能做皇帝似的。”
“但你心里清楚，即便我同意订婚，也不过一场空口仪式，不会有后续的。”
孙笑榆：“我不需要结果，订一辈子婚也没关系，只要我爸满意就行。知衍，咱们是一起长大的，虽很少见面说话，也算知根知底的旧友，我这个人从不会把精力放在情情爱爱上，事业永远是我的第一位。”
孙笑榆放下水杯，又添了小半杯，她说经纪人在监督她减肥，水的摄入量都在严格把控，现在经纪人不在，她要一次性喝个够。
“事业上有需要帮衬，尽管说。”萧知衍能给的，只有这句话。
“有你这个人脉就够了。”
一顿饭结束将近凌晨十二点，外头下了雨，服务员热情拿了把伞，萧知衍接过，打开绅士举过孙笑榆的头顶，送她去马路对面等经纪人来接。
夜晚大风肆虐，一把伞挡不住雨花。孙笑榆冻得裹紧外套，发现头顶的伞倾斜了。
她忽然偏头笑道：“知衍，其实能嫁给你这样的人挺好的，温柔体贴又会照顾人，即便真的嫁我也愿意。”
萧知衍神色淡淡，礼貌回绝：“你很好，会遇到更适合的人选。”
“或许吧，”孙笑榆满不在意点点脑袋，“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林憬的？”
“忘了。”
“那一定很久很久以前。”孙笑榆了然，笑道：“真好啊，你们都好。”谢谢。
孙笑榆：“订婚的事这回你一定要认真考虑，我和我爸说，我们的关系暧昧，就差一层窗户纸了，这层窗户纸太晚捅破的话他会起疑心。”
孙笑榆把关于萧知衍和林憬的绯闻在他爸那里都说通，说服了。
她从小乖巧听话，不会说谎，更不可能联合外人欺骗自己的父亲，孙笑榆认准父亲的自信，面色不改地编造谎言，编造嫁入豪门，一段佳话的谎言。
“我不会干预你和林憬的私生活，这场订婚本身就是一场合作。”孙笑榆道：“如果你能想通，就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说】
林憬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萧叔叔怎么还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