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大亮,日上三竿,李青芝有些头痛地醒来了。
宿醉的感觉不太好受, 脑袋沉得像是装了石块, 还有些发胀。
李青芝愣愣地坐起, 忍不住揉了揉额头来舒缓那股不适。
只是随意地抿了抿唇, 力道也不重,却是立即感受到上面火辣辣的肿胀感。
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 又麻又肿, 让她难以忽视。
此刻正是起来干活的时辰,但转念想起中秋衙门放了三日假, 今日范凌也不用去上职。
想起那两个字,李青芝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按钮一般,全身倏然间僵直了。
零零碎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接二连三往那昏沉的脑子里涌来,李青芝身心激荡。
她昨夜饮了些桂花酿, 听惊蛰说了些凄凄惨惨的过往,然后……
猛然间,她拉着范凌说要去小解的画面浮现,李青芝脸皮都抖了抖。
羞耻的她将脸埋进了被子里, 然接下来想起的更不止这些。
她神思迷乱时印上范凌脸颊上的那一吻, 还有对方反应过来后的反客为主。
光是想着, 李青芝便有些喘不过气来, 面颊更似火烧云一般。
完了, 天塌了。
目光呆滞地望着自己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李青芝心中惶惶。
这一惶惶, 便磨到了钱娘子过来,李青芝仍旧装死一般的躺在床上, 不想出去面对风暴。
隐约间钱娘子向惊蛰问起她,惊蛰也纳闷地表示不知。
又过了一会,饭香味飘来,怕是要用饭了,惊蛰被授意过来唤人起来。
他一早便奇怪了,除了他,今早郎君和郡主好似商量好一般,都赖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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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郎君起身后,郡主也没动静,惊蛰本以为郡主病了,想敲门问问,但被一脸神色不自然的郎君给拦了下来。
问郎君郎君也不说,跟打哑谜一般,惊蛰心头又起了疑云。
不对劲,两人不对劲。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这回铁定又是发生了什么。
早知昨夜就不饮那么多酒了,错过了好戏。
“咳咳,小娘子起了吗?午食快好了,郎君让我唤你起来用饭。”
李青芝此刻哪里能听范凌二字,只在被窝里探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颤声回了句:“今日午食我不吃了,你们先用吧。”
她根本没做好心理准备,哪里敢这般大剌剌地同那人相对而食。
简直羞死人了。
想想李青芝都觉得挂不住脸皮,干脆这顿不吃了,再想想对策吧。
惊蛰还想劝什么,又听到郡主催他走的话语,他只能悻悻退下。
真不知道郎君又是干了什么破事了!
回了郎君那,见人已经穿戴整齐,就差发未束了。
将李青芝的说辞告知郎君,惊蛰明显看到人拧起了眉头,显然是不太平静。
眼见着人也不会过来了,惊蛰识趣地为郎君束好了发。
惊蛰服侍了自家郎君多年,在遇到李青芝之前,这些全都是他的活计,自然熟门熟路。
束完,惊蛰便听到自家郎君幽幽叹了口气道:“手艺不如她……”
这个她,惊蛰自然是知道所指何人,只觉郎君矫情。
也不同郎君拌嘴,他就要出去到厨房瞅瞅钱娘子今日做了什么饭菜。
“你等等,再去一趟,将人叫出来。”
惊蛰为难道:“可郡主那边……”
显然是他唤不出来的,惊蛰觉得。
“无碍,我有个法子,你听我的就行。”
李青芝以为暂时度过了难关,正躺在床上,仰面朝天思忖着该拿出什么姿态时,门又被敲响了,这回听着声音很是急促。
“长命和百岁不知是吃了什么,正在地上抽搐,还口吐白沫,小娘子快去瞧瞧!”
还没等到她吱个声,惊蛰便将这个噩耗一股脑说了出来,李青芝再不缩着了,一边穿着衣裳一边应声道:“我即刻就起!”
心里记挂着她那两只爱宠,李青芝暂时将那些窘事先行抛到了脑后,只堪堪穿好了衣裳,一头青丝也来不及绾起,就这样慌慌张张地开了门。
在范凌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眸中,李青芝看见了惊惶无措的自己。
外面的人哪里是惊蛰,分明是用计将她骗出来的范凌。
而当了枪的惊蛰正一脸不好意思地站在范凌身后,一副心虚的模样。
想生气来着,但目光一落在范凌那张柔笑着的脸上,她瞬间忆起了昨夜的荒唐,心神大窘,也忘了生气,忙不迭就要将门关上。
就像一只触到外物瞬间缩回壳子的蜗牛。
好在范凌也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将门给抵住了。
“我有话说。”
两人之间就隔着一扇脆弱不堪的木门,手也是一上一下的搭在门边,若是有意,范凌可以一把就握住。
“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
李青芝甚至不敢对上范凌那张脸,那张昨夜与她鼻尖相蹭的脸。
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她继续推门,想要将人隔绝在外。
奈何她是在异想天开,因为男女力量悬殊,范凌有意不让她关,她压根推不动。
李青芝脸都急红了,也没能撼动分毫。
“你到底想要怎样!”
推急眼了,李青芝终于忍不住抬眼怒瞪着他,语调有些呛。
惊蛰见这架势,心头兴奋不已,但也识趣,躲远了些,回了自己屋子,从门内探出头看着热闹。
就连钱娘子也被这动静吸引了出来,伸头看了一眼,见是两个小男女在拉拉扯扯,不由得偷笑了几声。
她是过来人,和丈夫也有过青葱岁月,那时偶尔也会这般低语间羞涩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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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锅里最后一道汤羹也好了,钱娘子不再多看,回了厨房。
“你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对身子不好,而且我有些话要同你说明白。”
这样一番言辞恳切的话,李青芝很是为难。
打开天窗说亮话是她和范凌之间最好的解决办法,但这委实是个难以面对的事。
见少女咬唇纠结的面色,范凌再接再厉道:“难不成你想一直躲下去,永远不出来?”
这一句十分有道理,因为李青芝现在就饿了。
而且,她昨晚醉成那般,稀里糊涂地都不认人,又不是她的错,她为何要小心翼翼的?
念此,李青芝嘟囔道:“我要去洗漱,你别挡着……”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但范凌就如同得了圣旨一样,将手松开了。
“那你快些,饭快好了。”
少年的目光无疑是欢喜的,甚至是灼热的,看得李青芝落荒而逃,狠狠将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边,心跳得厉害,缓缓平复着。
范凌得了准信,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待到李青芝慢吞吞绾好发出来后,范凌正悠闲地坐在光玉兰树下,气定神闲地,仿佛一直在等着她。
李青芝就这样顶着范凌直白而一点不知闪避的目光洁齿与净面。
尽管背对着,李青芝仍感觉那仿佛带刺的目光穿透了她,让她无处遁形。
心底的胆怯令李青芝又想往自己屋里跑,但被眼疾手快的范凌攥住了手x腕,像一条被网住的鱼。
“你扯我干嘛,松手!”
范凌的手像一圈灼烫的烙铁,在她腕间散发着不可忽视的热度,烫得她当即就挣扎了起来。
范凌死活不松,肃着一张脸道:“不松,松了你又得跑回屋。”
被戳穿了心思,李青芝面颊红了红,不吭声了。
眼看着饭菜已经被端进了屋子,李青芝自知逃不掉了,只是将腕子奋力抽回来,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抬脚便往屋里去了。
罢了,就这样吧。
房门一关,像是抽走了李青芝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她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因为有范凌这家伙在对面,眼前的珍馐都都没有往常的吸引力了。
她垂着脑袋,装作忙碌地扒着碗里的饭,却不想范凌这厮是个开门见山的。
“昨晚上是我不好,一时冲动冒犯了你,我向你赔罪。”
猝不及防一番话,李青芝差点将筷子插到鼻孔里,眼睫毛忽闪了半天。
“你怎么有脸说!”
想起这事,李青芝都恨不得将自己埋到地缝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范凌含笑看着那碗里被戳得乱七八糟的米粒,像以往那般,夹了一个鸡翅放在了她的碗里。
但此刻,那只鸡翅仿佛变成了穿肠毒药,李青芝避之不及。
“做错了事自然要道歉的,我若不说,你怕是心里记恨着我。”
没有错过李青芝那一刻躲闪的动作,范凌目光闪烁,又是不动声色抛出了一块让李青芝心神震颤的话。
“但我今日更想说的是,我喜欢你,想娶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青芝当即被嘴里的饭粒呛住了,剧烈咳嗽了起来。
范凌是个极有眼力见的,见人难受,立即从椅子上起身过来,伸出大掌帮李青芝顺着气。
双重作用下,李青芝脸红的似滴血。
好不容易将咳嗽压下来,李青芝忙起身就要逃,这是她惯用的伎俩。
然这种关键时刻,范凌不会纵着人,直接趁着人刚要起身时将人按了回去,困于圈椅间,动也动不了。
“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我,我日后让我父王诛你九族!”
这样近的距离,呼吸都缠绕在了一起,就像是昨夜,二人亲密无间的模样。
李青芝甚至可以看清范凌领口处那不时滚动的喉结,像是下一刻便要压上来一般。
她吓得不轻,心也狂乱地跳着,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但仍不忘说些硬气的话来威胁。
范凌差点气笑了,故作委屈道:“郡主娘娘好大的威风,怎么说在下好心将你捡了回来,娇养了数月,只不过靠你近些,你便要诛我九族,好狠的心。”
这话说得李青芝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范凌说得没错,他在她最为苦难的时候收留了她,还不惜冒着私通逆党的风险,待她也是没话说。
李青芝的良心此刻又占据了主导,急急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你太无礼,吓着我了,我才这般,都怪你!”
倒打一耙,这丫头是擅长的,范凌暗笑道。
“好,既如此,那我们好好说。”
言罢,范凌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一瞬不瞬地凝着少女惊惶不定的眸,摆明了还有许多狂言妄语。
“我不信你没有感觉到我的心思,我自打头一遭瞧见你,便很是喜欢。”
范凌话说得直白,李青芝根本招架不来,只是惊奇道:“头一遭,那不就是我刚到县城的那一日,我那时那样脏兮兮的,你还动了心思,你……”
说到这,李青芝词穷了,不晓得怎么去形容。
范凌此刻很是机灵地摇了摇头,话语带着几分风流的意味:“但你的美貌无法被遮掩,这大抵就是一见钟情吧。”
说实话,被人赞美容貌,是个人都会高兴,但放在此刻,李青芝计较了起来。
“说得再好听有什么用,不就是见色起意,要是我生得丑陋,你大抵不会瞧我一眼吧?”
不得不说,李青芝这番话很是尖锐,但范凌也不是吃素的,毕竟是科考出身,嘴皮子也是个利索的,立即理直气壮反驳道:“此言差矣,你这话太没依据,你天生就这一副模样,世间也仅你一人这般模样,无论是何时何地,在下也只会对拥有这张脸的郡主一见钟情,再无旁人。”
范凌语速平稳,既不匆忙也不拖沓,将这番漂亮话说得有声有色,配上那双始终凝着自己的含情眼,直将人弄得心神酥麻。
李青芝听得眼睛都瞪大了,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她还是在心里赞叹了一句。
他说话还怪好听的。
一种怪异的热流从心田向四肢百骸流窜,让李青芝浑身都暖洋洋的。
她没来由的有些高兴,想笑,但又觉得不该这样,拼命地压着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
好怪,她要控制住自己。
“阿姐说了,花言巧语的,都不是好东西,你少来这套。”
输人不输阵,李青芝没忘记放句狠话,假装没有被他的话给美到。
然范凌的观察力何等敏锐,自然没有错过少女面上那不小心泄露出来的羞涩,趁热打铁道:“在下的意思郡主应当已经明白了,所以郡主是如何想得,还请给在下一个答复。”
李青芝尚还沉浸在先前的情绪中,听到范凌这声问话,脑袋有些转不过来,反问道:“什么答复?”
少女一脸懵的模样将范凌看笑了,也不介意将话说得更透一些,气定神闲道:“我说了这样多,又对郡主表达了倾慕之意,便是想求娶郡主,郡主听不出来吗?”
范凌身子前倾,只要一伸手便可将端坐着的少女捞过来,范凌很想这么做,但无疑,这会将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小麻雀吓跑。
李青芝的沉稳荡然无存,眼神开始躲闪,话语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你是个好人,但是不行。”
李青芝又拿出了那一夜的话术,但这回却没有上回那般容易了。
果然,听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句话,范凌不愿意了,坐直了身子,眉间拧出了个疙瘩,再不遮掩了。
“又是这句话,上回你拒我也是这句话,你就不能找句不那么敷衍的?”
范凌受够了这个气。
李青芝却从这句话抓住了重点,思绪百转千回,灵光一闪像是相通了什么。
“所以你上次是装的?”
虽然早知道有那么一天,范凌也无惧被戳穿,可真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他还是不免有些心虚。
他清咳了两声,但没有应答,在李青芝眼中也就是默认了。
“我也是怕你难为情,屠戮了厨房所有的菜。”
说这句话时,范凌语气有些弱,但架不住话有道理,李青芝也不想同他计较了。
“总之,我不能应你,你…524九081九2…”
“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像是审讯时的判官一般,李青芝一番话斩钉截铁。
“是因为那个祝明奚吗?”
范凌也不问为什么了,语气生出几分幽怨。
李青芝怔了怔,紧接着默认了。
她与明奚哥哥约定过的,以后要做夫妻,她不能随意食言。
这一回,范凌明显是比先前都要情绪不稳,李青芝都怕他将筷子掰断。
见此,李青芝更心虚了,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归家,试探着道:“你要是实在难受,我便换个差事,不在你这里了,你看不见我了,兴许就不会有那等念头了。”
李青芝也觉得有些必要,若是同范凌闹得太难看,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实在是尴尬,还不如她离开。
虽然新活计很难找,但兴许能碰上呢?
而且如今她在扶风县也不是谁也不认得了。
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李青芝刚露出笑,就听见了一声不容置喙的否定。
“不可能。”
范凌好似比先前更生气了,眸光凛冽,眉宇间更是沉怒。
李青芝刚想问为什么,范凌便给了她解释。
“你怕是忘了刘章吧,我敢说,你要是真从我这走了,他马上就敢来找你。”
李青芝差点忘了这一茬,脸色倏然变了。
她也想起了那日刘章的狂妄之语,那颗跃跃欲试的心退回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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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
“我喜欢的,自然要留在我身边,哪有放跑的道理?”
从那双幽深的双目中,李青芝无端感受到了来自于男子的占有欲,就好像自己已经成了他的妻子那般。
她没敢说话,低头默默扒着饭,心头有些惊涛骇浪。
范凌还挺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