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着我吧

26 / 61 章 · 10,391

尴尬的日子很快便过去了, 李青芝终于度过了日日吃红糖枣糕和红糖姜茶的日子了。

经了这事后,钱娘子在瞧她时,眼中总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打趣, 那种时不时游移在她和东家身上的, 带着深意的暧昧视线。

李青芝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是属实又无力改变什么, 只能装傻充愣地当作没有瞧见,继续兢兢业业地做着自己的丫鬟, 等待着父王那边的战况。

作为家人, 也从私心上来说,李青芝自然十分希望父王能够赢得此次的胜利, 这样他们一家子才能再次团聚,若不然逃不过一个家破人亡。

想着想着,李青芝忽地想起,自己应当去庙里为父王和世子阿兄求个平安福才是。

可自己人生地不熟的, 还做着丫鬟,怎好擅自乱跑。

要是东家能带她去庙里就好了,李青芝心里畅想着。

又是一日日暮,日头伴着渐歇的蝉声, 让人心仍旧燥热难当。

李青芝也是个怕热的体质, 许是有次被东家看出了她因着暑热带来的恹恹无力, 状况不佳, 隔天便到冰行购了许多冰块回来, 摆在屋子里,才缓解了暑热。

冰行的人日日来送冰块, 一来二去的也就跟李青芝熟了些许。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名叫三喜的, 眉眼干净伶俐,笑起来很是讨喜。

从面上的神色能看出来,他极喜欢眼前的小娘子,几乎要笑成一朵花来。

“范郎君不在家吧?”

三喜探头探脑地往里面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在探查什么洪水猛兽。

李青芝觉得三喜这番情态甚是有趣,但同时也不理解。

东家明明是个很和气的人,三喜怎的就一副要涉险的姿态呢?

不过李青芝只会在心里想想,毕竟也有可能是她感觉错了,人家没有这么想。

少年身手利落地将散发着盈盈凉意的冰块搬进小院,一头一脸都是汗不说,那背后的粗布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李青芝忙将冰在冰鉴中的桂花蜜水倒了一大杯出来给人。

“热坏了吧,快饮些……”

寒暑两季在外讨生活,就没有舒坦的,以前的李青芝活在金玉窝里,看不见这些,不知民间疾苦,如今一一摆在了眼前,她心中很是怜悯。

少年很是受用李青芝的善意,羞涩地抬眼看了眼前的美貌少女一眼,矜持地接过盛着蜜水的杯子咕嘟咕嘟饮了下去……

夏日里,又是热得一头汗,忽地来了一杯甜滋滋的冰饮,还是心中欢喜的小娘子给的,三喜别提多快活了。

听着范郎君不在家,三喜鼓起勇气叫住了就要回去的李青芝,偷偷摸摸地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起来的小瓷盒……

三喜甚至还确认了惊蛰是不是在忙着,才有胆气将东西拿出来。

他这样胆怯和偷摸,都是因为范郎君的关系。

同为男子,三喜自然也能感受到范郎君对他的不喜和排斥。

只是有次送冰块时听叶小娘子提起她喜欢吃桃子,他便没忍住给人从街上带了一篮子鲜桃。

不巧的是那时候正摊上范郎君回来,刚好看见他献殷勤的一幕,淡淡几句话便将自己的桃子退了回去,甚至还支走了叶小娘子,目光凛冽地将他审视了好几眼,纵使没有一句斥责的话,但却让他心脏差点从胸腔子里跳出来。

桃子没送出去,还被主人家唬了一下,自那次过后,三喜都要注意着范郎君在不在家。

“叶小娘子,这是玉色坊最新款的胭脂,是如今扶风县娘子间最时兴的,送、送给你……”

少年有些羞答答的,两颊浮现两团可疑的红云,试探着将胭脂递了出去。

本以为三喜只是个爱说笑的少年,见人随和亲切,便每每说上那么一两句,然今日这一下,李青芝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眉尖一蹙,李青芝将身子扭开了些,侧着身子对着三喜,语气严肃又认真。

“若是家中有姐姐妹妹便拿回去吧,无功不受禄,我接你的胭脂不合适。”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三喜立即就笑不出来了。

其实他心里也有准备,但真正被拒绝时,他又难掩失落。

“这、这样啊,那怨我唐突了,还请叶小娘子莫要恼怒,我这就带回去给家中姐妹……”

生怕人自此以后恼了他连话都不肯与他说,三喜忙赔罪道。

少年将胭脂收回去,满脸的窘迫,赔罪赔得很是诚心。

李青芝自然也不想与人交恶,见人这般,也不再计较什么了,只是心里想着以后万万不能再将人当作热情单纯了。

厨房中传来锅铲相碰的声响,饭香味随之冒出来,勾得人肚中馋虫蠢蠢欲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也是巧,惊蛰自厨房出来,打眼便瞧见了那一幕,那会让郎君嗖嗖冒冷气的一幕。

他眼力不错,辨别出了那送冰少年手里是何物,讨小娘子欢心的胭脂。

当即就替他们家郎君冷哼了一声,惊蛰不觉得叶小娘子整日跟着他家郎君还能看上别人。

果然,在看见叶小娘子姿态冷淡地拒了那少年后,惊蛰心里舒坦了。

烟囱滚滚冒着白烟,钱娘子探出了头,询问是否可以将菜都盛上桌。

李青芝和惊蛰面面相觑,因为范凌还没有回来。

眼看着惊蛰都是一脸迷惑的模样,李青芝也不知问什么了。

“要不我去衙门瞧瞧,你待在家中等着……”

惊蛰这回也不知自家郎君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打算去衙门看看。

“我也去。”

李青芝想着自己待在家中也无事,还不如跟着一块去瞧瞧东家,也省得自己一个人在家中想东想西了。

惊蛰思索了一会,想着郎君定然也想瞧见叶小娘子,便干脆应了。

“也行,我去嘱咐钱娘子一声,你去提盏灯……”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待到回来定然已经漆黑一片,提盏灯也好照明。

李青芝应了一声,去屋子里提灯去了,她记得东家屋里有盏很漂亮的琉璃莲花灯x,待会便提着过去。

钱娘子听了嘱咐,将做好的饭菜都温在了锅里,提着空空的菜篮子归家了。

将院门落锁,李青芝跟着惊蛰往衙门去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因着有衙门的存在,那条街被扶风县的百姓唤作衙门街,距离桂花巷大概两个街道的距离。

东家仿佛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慢悠悠地走着去上职,每日瞧着都漫不经心的。

夜风微凉,褪去了白日大半的暑热,让赶路的李青芝觉得舒坦极了。

此时已是下职期间,衙门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庭清冷安静。

但仍有守夜的衙差在此,且认识惊蛰,见人找来,二话不说给人指了路。

“去了刘县令家的酒宴?不应该啊……”

惊蛰满目惊疑地嘀咕着,引来了李青芝的注意。

“为何不应该?”

李青芝心中好奇,大人是县尉,参加上峰的酒宴不应该是常有的事吗?

惊蛰一边领着她走,一边耐心解释道:“你不知道,郎君一向最是厌烦这等无谓的交际应酬,尤其是刘县令家,总想着巴结奉承我家郎君,郎君平素都是直接拒了的,这回竟去了,绝对有猫腻……”

惊蛰碎碎念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少女迷惑的眉眼。

东家不过一九品县尉,县令巴结奉承什么?

莫非是图东家的钱?

想起匣子里那壮观的飞钱银两,李青芝半知半懂地猜测着。

东家似乎也只有钱让他们觊觎了,想想出来当县尉都能随身带那么多银钱,家中定然是万贯家财吧。

刘宅也在衙门街,因而李青芝与惊蛰行了半条街后到了刘宅前。

隔着门,李青芝都能听到里面宴饮欢闹的声音。

……

范凌此刻心情差到想要当场骂人,但多年来的涵养让他将每每要出口的话拦了下来。

范凌怎么也没想到,刘县令居然扯谎将他诱骗过来,说家里发生了命案,让他过来处理。

在扶风县这等小地方,命案是极少的,范凌一听,马不停蹄地就赶去了。

谁知到了地点,径直就入了酒宴,满堂宾客,县令又是满脸赔笑过来说好话,范凌只能忍着被诱骗的怒意暂时坐下了。

罢了,坐一会便走。

心里如此想着,范凌闭目沉神,偶尔理会一下周围过来搭话敬酒的乡绅员外,神色仍旧不甚热络。

不过那些人也不会太在意,毕竟眼前的人来自上京高门,是他们这种一县乡绅完全得罪不起的存在。

无所事事之下,范凌一口接一口地饮着酒。

宴席中央,舞姬衣着清凉,腰似水蛇一般在宾客眼前扭来扭去,臂上的彩色的纱绫随着夜风飞扬勾缠,异常的热火。

两侧还有抱着各色乐器的乐妓,皆是妙龄姣好的娘子。

在刘县令的的眼神示意下,其中一个抱着琵琶,也是乐妓中最为美貌的娘子从人群中站起,羞答答地凑到了那一直淡漠饮酒的年轻郎君跟前,水蛇一般的玉臂就要缠上来替范凌斟酒。

“奴家为范郎君斟酒~”

远远便嗅到一股浓重的香粉味袭来,范凌本以为是那些舞姬舞动时带来的,然余光忽地瞥见了一抹艳丽裙裾,范凌当即侧开了身子,没让那女子的手臂蹭到自己的衣袍。

“不用,走开。”

范凌素来不喜酒宴上的歌姬舞姬近身,眼看着这个陌生乐妓过来,范凌下意识就蹙起了眉头,冷声斥道。

若是往昔,只待范凌摆出这副生人勿近的冷漠姿态,那些抱着攀附之心的胆怯女子便老老实实退了,但今日的乐妓就如同没听到一样,仍旧大着胆子上前。

“范郎君勿恼,是县令大人叫奴家来的,奴家什么也不干,只为郎君斟酒……”

被范凌漠然相拒,怀玉本也是惴惴不安的,但想起刘县令对她的私下告诫,怀玉心中动心不已。

若是依着县令大人的法子,她哄住了人,将人灌醉,今夜自己便能借着这位上京来的贵人摆脱了乐妓的身份,就算是当个妾,也是她以往不敢肖想的花团锦簇。

县令大人可是跟她透底了这位范郎君的身份,尚书府的嫡长公子,她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

念此,怀玉媚态频频,甚至逾矩地将范字都省去了,好似她是什么范凌的亲近之人。

范凌彻底动了火气,重重将酒盏放下,眼眸冷若寒霜。

“滚。”

这话语倒是不重,甚至还有些轻飘飘的,但其中蕴含的怒意却让怀玉仅剩的一点勇气烟消云散。

“郎君……”

犹不死心,怀玉怯怯地低唤了一声,瞧着可怜兮兮的。

怀玉生得俏丽而妩媚,是这群官妓中姿容最为出挑的一个,要不然也不会被刘县令挑中来服侍范凌。

此番又是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娇媚姿态,若是换了旁的男子,早就将人揽进坏好好疼惜一番了。

可这人是范凌,他只会觉得像惹了苍蝇一般,语气裹挟着冷厉。

“若是不会说话就永远别说了……”

被这乐妓的刻意亲昵整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范凌短短一句话说起来活像个阎王。

怀玉被那张不满寒霜的玉面吓得浑身一颤,哆嗦着起身跑走了。

这个福气她实在是不敢接,太吓人了。

见那乐妓终于不再纠缠自己,范凌再度饮下一盏酒,放下酒盏便打算悄无声息离开。

这时,衙门的新任主簿张由举盏走了过来,白胖的面上满是温和谦逊。

范凌对这个新任主簿的印象还算不错,是个与人为善干实事的做派。

因而张主簿过来敬酒,范凌不好冷落,举盏敬了回去。

浅浅说了几句,张由正要走,却被不知想到了什么的范凌给叫住了。

“听说张大人不是陈州本地人,可是来自沧州?”

初听几句还没有什么感觉,今夜一番闲叙,却是偶然勾起了范凌某些记忆。

这个张由,腔调中所带的痕迹虽淡,但也让他想起了家中小丫鬟口音中的痕迹。

若这个张由也是沧州来的,定然了解些当地的风俗意趣,他不妨问问。

抱着期待的心情,范凌却看见张由面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怔然。

“范郎君何出此言?虽然沧州临近魏地,口音也带着些相似,但在下并不是沧州来的,在下祖籍魏州,自小也是在那长大的,父母亡故后,娶了个陈州的妻子,便扎根在了这边。”

纵然张由没有什么攀附权贵的心思,然见范郎君主动与他攀谈,张由也乐得回应,笑呵呵地答道。

“魏地?”

范凌神色顿了顿,重复跟了一句。

如今有了魏王那一桩事,魏地变成了一个大雍百姓心中一个比较敏感的词,见范凌发怔,张由还以为自己不当说,刚想开口,便听见范凌复而追问的话语。

“阁下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张由不知这位范郎君为何这般计较他的来处,但还是老实答了。

夜色给酒宴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也让张由看不大清范凌的神色,只觉得他好似在思索些什么。

不远处,刘县令看着铩羽而归的怀玉,神色失望地摇了摇头,带着几个乡绅富户径直走过来,似要攀谈。

恰好也在此刻,刘县令家的家丁也匆匆忙忙进来禀报,说是县尉大人家的随侍找来了,说是家中爱驹病了,请他回去。

范凌一听,眸光一闪,眼底带着笑便告辞了,这让一句还没说上的刘县令面上有些郁闷。

心里多半觉得爱驹生病了是个十足的借口,偏生他又拆穿不了,只能任由着人走了。

好不容易将人诓来了,又没留住,一群人在后面唉声叹气的。

夜风吹散了范凌身上的酒气,让他的头脑也暂时清明了许多。

本以为只是惊蛰一人过来,然借着他屋里那盏琉璃莲花灯,范凌看清了少女袅娜聘婷的身影。

夜风微微作怪,掀动少女轻如薄烟的裙角,不时在范凌心尖刮蹭,让他心房震颤。

情愫驱使着他,范凌大步流星地朝人走去,径直略过了正准备向他问安的惊蛰,轻声对着正巧笑嫣然的小娘子道:“怎么也跟来了,累不累?”

许是夜风很轻柔,衬得少年的声音也沁着柔意,让人思绪泛着淡淡的酥意。

往昔瞧着跟他走在九里香街上都冒汗的少女,如今这般奔过来找他,应该累着了吧?

夜色寂寥,但映着家家户户和商贩的灯火,也不x算晦暗。

远远瞧见身姿俊挺的少年郎脚步飞扬地走过来,李青芝唇畔也染了几许笑意。

“不累的,夜里不那么热。”

听到东家关心的话语,李青芝心口暖暖的,有种在家对着世子阿兄的感觉。

“那便好。”

少女皎洁如月的小脸在灯火辉映下忽明忽暗,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范凌心头有些荡漾,大抵是那酒的后劲上来了,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难以收回黏在那张小脸上的目光。

“大人,你看什么呢?”

直到李青芝察觉到东家过于持久的注视,诧异地嘀咕了一句,范凌才恍然间回神。

最后一眼,范凌看见少女面颊上似乎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看起来就像她最爱吃的桃子,很是可爱。

“没什么,回吧。”

抑住心头掀起的波澜,范凌嗓音微哑地应了一声。

李青芝提着灯笼,扭头就要走,手中琉璃灯却很自然地被人扯了过去。

李青芝循着看过去,灯影摇晃间,少年笑得一脸粲然道:“我来吧。”

李青芝本想再表明一番自己做丫鬟的立场,将灯笼提回来,但眨眼间就看见人长腿一迈走了,李青芝无奈,忙提着裙子跟上去。

“大人等等我……”

此时,目睹了全部且从头到位被他家郎君忘记的惊蛰揣着手,满面不可置信地瞪着那对少年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比的多余,多余到郎君都不记得他。

最后,还是李青芝走了几步路察觉到惊蛰还没有跟上来,回头招呼了他一句。

惊蛰含泪跟上。

到桂花巷小院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中四下寂静,连蝉鸣也没了。

范凌在酒宴上多少吃了些,又饮了一肚子酒,便没了再用饭的胃口。

既如此,李青芝便将饭菜端到自己屋里开开心心地用了。

经过主屋的时候,东家尚站在门口没进去,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端着饭菜进了东厢房,神色莫测,不知在想什么。

许是今日的饭菜在锅里温了许久的缘故,没有刚出锅时的脆嫩可口,但钱娘子的手艺摆在这,李青芝还是觉得十分美味。

吃饱喝足后,李青芝将残羹剩饭安放到厨房,路过主屋瞧见里头明灭的灯火,想起东家是饮了许多酒回来的,怕是如今还未解酒。

家中没有解酒汤,李青芝思索了一会,觉得茶水似乎也可以代替,便鼓起勇气进去了。

不出她所料,屋内都飘散着淡淡的酒气,李青芝从外头进来,一下子便嗅到了。

李青芝不大喜欢酒味,也是个沾不了酒的。

透过屏风,李青芝看见一个瞧着懒散的身影,好似静止在那里一般。

李青芝越过去,果然瞧见人正没个正形坐在脚踏上,身子倚在床边,微阖着双目,面上隐约间有些泛红,艳丽地像三月的桃花……

“大人,你还好吗?”

生怕是睡着了自己扰了他,李青芝先行轻唤了一声。

东家给她的反应好似自己不是低声唤了一声,而是吼了一嗓子,眼皮子唰得一下就掀开了,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还好,就是酒后劲有些大,你要作甚?”

直到看得李青芝心里毛毛的,范凌才堪堪收回目光。

范凌没想到,明明味道是最为寻常的黄酒,起初并未觉得有什么,后头倒是愈来愈厉害了,到了眼下,他差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了,尤其是当小丫鬟进来的时候。

仿佛与往昔他梦里的情景重叠,梦里的少女也是这般笑意盈盈地靠近他,关心他,甚至……

整个人仿佛被烫了一下 ,范凌狠狠叫停了自己乱七八糟的绮念。

少年思绪烦躁,在不知情的李青芝眼中更是深受酒劲的困扰,她不再迟疑,一边架起小火炉煎茶一边道:“大人酒意未散,睡觉定然也不安生,家中没有解酒汤,我给大人煮些茶压一压兴许会舒服些。”

范凌甚至都没来得及点头,就看见小丫鬟晃着柳条似的身子忙碌了起来,全然是一副尽忠职守的丫鬟模样。

范凌没说话,姿姿态上默许了这件事,眼眸也不再微阖着,而是下意识跟着小娘子忙碌的身影流转。

晕着酒意的脑子开始混沌了起来,范凌一只手覆在额头,但仍不忘将视线从指缝间透出去,放在矮几旁正煎着茶的窈窕倩影上。

美人做什么都是美的。

恍惚间,范凌参悟出了这个道理,觉得用在小丫鬟身上分外地恰当。

真不知这丫头的爹娘是何种姿容,竟生的出这般钟灵毓秀的女儿。

思绪渐渐跑偏,借着酒意褪去了大半理智与沉着,范凌顺着心意与那正在击拂的少女搭起了话。

“你姨母那边可有消息,需不需要我帮你一起寻?”

李青芝本静着心,听到这击拂的动作一顿,心中乱了几番。

东家是怕她赖在这不走吗?

一种深深的被嫌弃的感觉涌上心头,李青芝击拂的速度都缓了下来,整个人恹恹无力,情绪肉眼可见地低靡。

“不用的,大人,我让灵州的乡亲们留意了,若是有了姨母家的消息,我立即就去投奔姨母,姨母小时候待我很好,她一定会愿意收留我的。”

深怕东家觉得自己赖着不愿走,李青芝再三保证自己日后一定会投奔姨母,才停下话,忧心忡忡地看着倚在床边的年轻郎君。

父王那边还没有动静,她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无家可归,无论如何她都得稳住东家,在此栖身到局势分明才行。

美人翠黛颦颦最是惹人怜惜,何况还是眼前这个……

范凌眸光越过红泥小火炉中蒸腾而起的水汽,轻飘飘落在少女微蹙的眉间,鬼使神差地,他溜出了一句平日里绝不会轻易吐出的话……

“你跟着我吧。”

水汽缭绕中,李青芝被这云里雾里的一句话弄得彻底忘了点茶,捧着茶盏呆住了。

“大人说什么?”

像是没听清一般,李青芝大着胆子又开口问了一遍。

她脑中思绪纷飞,若是清明些,她当会知道这是个敏感点,她不该追着问下去。

然此刻的李青芝顾不得别的了,她一腔好奇都被眼前的郎君钓起来了。

看得出来,范凌此刻的心神已经全然被酒意给侵蚀了,不仅不及时止损,还越战越勇。

“别去找你姨母了,你以后跟着我吧。”

就算是被酒意侵蚀,少年人目光仍旧灼灼如火,话语掷地有声。

哐当一声,李青芝手中茶盏倾覆,纯白的茶汤流满了矮几,让失神的人心头一震,忙不迭找帕子去擦拭。

借着擦矮几的空档,李青芝飞速捋着混杂的思绪,想要判断东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去找姨母,以后都跟着他,是以后给他当一辈子的丫鬟还是……

想到某种可能,李青芝指尖轻颤,觉得周围的空气都不安全了起来。

东家也是那般人吗?

还是她多想了,东家只是想要一个永久的丫鬟?

可无论是哪种,李青芝都不愿意。81四8一六96三

无论是当一辈子丫鬟还是……妾。

李青芝不觉得东家这个态度是要娶她为妻的做派,太过随意,太过没有诚意,李青芝不会往聘妻那方面想。

更何况东家应当出身巨富人家,自己捏造出来的身份与他不甚般配,想必他也应该瞧不上吧?

怀着这种心情,李青芝死死守住心房,一边擦矮几一边小声拒绝道:“不行,我要去找我姨母的。”

李青芝不知该如何强硬拒绝,也觉得不好强硬,毕竟如今人在屋檐下,她还得靠着东家在这个小县生存些时日,不能将人得罪尽了。

“我、我再给大人煎一碗茶……”

恨不得立即将这事揭过去,李青芝笨拙地转移话题,再度碾起了茶团,只是一双素手紧张地忍不住轻颤。

东家瞧着是个好人,应当不会逼良为奴……或者妾吧?

心里兀自惴惴不安着,李青芝再度听到了那追魂夺命一样的话语。

“你家继母当道,父又不慈,到了你姨母家也是寄人篱下,日子久了也是不好过,甚至也觅不到什么好亲事,不若跟了我,定会比你在你姨母家讨生活好上百倍千倍!”

在刘家酒宴上的那几口酒仿佛将他的话匣子打开了,范凌缠人颇紧,大有誓不罢休的架势。x

李青芝头也不敢抬,击拂的手快若雷霆,差点将茶沫子都掀飞了出来,心里只希望赶紧将茶做好自己好快些出去。

她今夜就不该过来,真是遭老大的罪了。

李青芝恨不得给先前的自己一个耳刮子,叫自己多事,现在好了,完全是骑虎难下。

但对面的郎君存在感太强,她根本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但又无法具体予以解释。

本就是胡编乱造的身份,她如何去辩解?

让她去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那又是绝不可能的。

两相倾轧下,李青芝唇瓣动了好几下,最终只能吐出一句……

“大人,你是个好人。”

再次摆出了自己的态度,语气坚定地似要投军,让范凌听得一阵堵得慌。

由于心不在焉,茶汤再不似寻常点出来最上乘的纯白,变作次一等的青白,茶百戏更是想不起来勾画了。

回避着年轻郎君仿佛实质化的灼烫目光,李青芝期期艾艾道:“大人醉了,还是饮些茶解解酒吧。”

微微抬着手臂,将茶往前举了举,李青芝心虚地看着染着些许茶沫的案几,始终不敢抬头去迎东家的视线。

她生怕在其中看见愠怒和不快。

此法虽有种掩耳盗铃的蠢笨,但却是此刻李青芝最有安全感的做法。

时间像是凝注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李青芝手举得都有些酸了,才察觉到人从床边脚踏上起来,踩着重重的步子愈来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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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一轻,茶盏被接了过去,如牛饮一般的咕嘟声响起,几息后,茶盏被放回了矮几上。

少年身量颀长,站起时遮住了面前大半的光,李青芝眼前尽是一片昏暗。

也没心思多点几盏茶了,见人饮完,李青芝忙利索地收起了茶具,怯生生地道:“我唤惊蛰过来伺候大人……”

甚至没有等得东家的一声嗯,李青芝便如逃命一般夺门而走,让本就气郁的范凌看着更是一阵心梗。

她为什么不愿意嫁他?

是他哪里惹她生厌了吗?

范凌晕乎乎的脑子此刻盘旋的尽是这个疑问,虽未挽留,眼眸却直勾勾地盯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

门嘎吱一声再被打开,被忽然唤进来的惊蛰一头雾水地看着举止怪异的两人,心里翻江倒海地猜测着。

本来是没什么头绪的,但进屋一瞅见郎君微醺红润的面颊,惊蛰这厢开始天马行空地胡乱猜测了。

不会是郎君没把持住,借着酒意对叶小娘子做了些什么吧?

若是李青芝知道惊蛰的想法,定然会夸一句惊蛰敏锐,但也只是猜对了一半。

确实借着酒意了,然不是做了什么,而是说了什么。

想到这个极有可能的猜测,惊蛰什么也不敢问,伺候时甚至比平日少了大半的话。

瞧郎君这脸色,首战必定失利了,心情定然也是极差,他便不去触霉头了,早早回去安寝才是正理。

正如惊蛰所猜的那样,郎君半晌都耷拉着一张脸,也不说话,整个人沉默得吓人。

惊蛰也不想继续感受郎君释放的怨气,麻溜地做完自己该做的事,飞一般的逃走了,在范凌眼中竟是和那小丫鬟如出一辙的模样。

嗤~

真是,一个两个都跑什么!

心中郁气难平,范凌也不知道如何疏解,只能倒头就睡了。

屋门外,惊蛰刚出来,就被守着时机的李青芝拦了下来。

“叶小娘子还没睡,有事?”

惊蛰打着哈欠问道,心里越发觉得郎君和叶小娘子之间有猫腻。

少女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期期艾艾地恳求道:“明日晨间可否代我去服侍大人一下,我、我突然有些不舒服……”

刚经了那事,李青芝人正别扭着,觉得自己需要先行躲避一下,不知明日晨间如何单独面对东家,遂想了这个下下策。

能拖半日便拖半日吧,兴许那时候自己已经稳住了心神了。

将小娘子羞窘的姿态收入眼底,惊蛰心里敞亮,猜到应当是郎君冒犯了人家,自然也不会为难,满口应了,叮嘱了一句好生休息便走了。

李青芝见此,长舒了一口气。

翌日,天色晴明,鸟雀啾喳,天幕湛蓝无一丝零碎的云。

李青芝本设想着能一觉睡到东家上职走后,然近来的作息影响了自己,还是那个时辰,李青芝顺顺畅畅地醒了。

在床上装了一盏茶的鹌鹑,她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听着距离应当是惊蛰的西厢房。

“晨起了郎君……”

李青芝隐约听见惊蛰在外头敲了几下,打着哈欠说道。

门嘎吱一声,想必是惊蛰推门进去了。

李青芝闻此,轻吐了一口气。

隔壁房间里,范凌被从沉睡中唤醒,思绪还未复清明,初听到惊蛰的声音,心头还有些诧异。

看见惊蛰端着盥洗用具进来,范凌揉了揉两鬓,诧异道:“怎么是你,她呢?”

自不用说名字,惊蛰也知郎君说得是谁。

“叶小娘子昨夜说身子有些不舒服,便让我今早替她来服侍郎君,怎么,郎君找叶小娘子有事?”

来时告诫过自己要放机灵点,不要嘴欠乱问,但没承想最后还是一个不小心嘴欠问了出来。

惊蛰看着自家郎君一瞬间别扭的脸,心里像揣了个兔子,开始乱跳了起来。

完了,自己这张该扇的破嘴!

“无事,就随口问问。”

昨夜的记忆洪水一般涌来,零零碎碎地拼凑在一起,让他恍惚间忆起了昨夜他酒后失言所行的荒唐事。

少女娇怯怯又拼命想要稳住他的画面袭上心头,范凌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混账。

他什么时候这般藏不住话了?

薄唇紧抿着,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惊蛰再不敢乱说话了。

大约在李青芝迷迷糊糊就要再度睡过去的时候,她被东家出门的声音再度惊醒了。

院中传来几句声线清越的话语声,李青芝自然辨得出那是东家的声音。

这挑起了李青芝对于昨夜的记忆。

你跟着我吧。

像是少年郎酒后的呢喃,偏生又带着几许执拗的认真,回想起来,让李青芝有些恍惚难懂。

人人都说酒后吐真言,李青芝心里有些怕怕的。

若是东家真的对她存了不干净的心思,那日后她要如何面对?

自己正处于弱势,若是撕破脸了少不得要几许找个差事谋生,可其中的困难她第一日来县城便知晓了。

一时间,李青芝陷入彷徨与纠结中。

今日东家是骑着马走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带起了有规律的哒哒声。

李青芝将脸埋在枕间,心里止不住地叹气。

晌午东家回来她该端着什么姿态才好啊!

想着想着,李青芝陷入迷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而九里香街道上,一身淡青官袍的年轻郎君高坐在马上,侧脸如刀削斧凿,俊美无铸。

只不过此刻不复往日的懒散轻快,脸色沉沉如阴云密布。

范凌一路都在想昨夜的冒失该怎么圆回去,怎么让小丫鬟卸下防备与不安,也让他能体面些在人跟前晃。

晨间的风不算闷热,甚至可以说十分清爽败火,可迟迟想不出来法子的范凌丝毫不觉得清爽。

眼看着衙门就在跟前,范凌将千头万绪给压了下去,先将这半日度过去再说。

桂花巷小院中,李青芝一个回笼觉又睡了一个多时辰,起来时已经被晌午升到顶峰的日头给照得浑身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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