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的日子很快便过去了, 李青芝终于度过了日日吃红糖枣糕和红糖姜茶的日子了。
经了这事后,钱娘子在瞧她时,眼中总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打趣, 那种时不时游移在她和东家身上的, 带着深意的暧昧视线。
李青芝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是属实又无力改变什么, 只能装傻充愣地当作没有瞧见,继续兢兢业业地做着自己的丫鬟, 等待着父王那边的战况。
作为家人, 也从私心上来说,李青芝自然十分希望父王能够赢得此次的胜利, 这样他们一家子才能再次团聚,若不然逃不过一个家破人亡。
想着想着,李青芝忽地想起,自己应当去庙里为父王和世子阿兄求个平安福才是。
可自己人生地不熟的, 还做着丫鬟,怎好擅自乱跑。
要是东家能带她去庙里就好了,李青芝心里畅想着。
又是一日日暮,日头伴着渐歇的蝉声, 让人心仍旧燥热难当。
李青芝也是个怕热的体质, 许是有次被东家看出了她因着暑热带来的恹恹无力, 状况不佳, 隔天便到冰行购了许多冰块回来, 摆在屋子里,才缓解了暑热。
冰行的人日日来送冰块, 一来二去的也就跟李青芝熟了些许。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名叫三喜的, 眉眼干净伶俐,笑起来很是讨喜。
从面上的神色能看出来,他极喜欢眼前的小娘子,几乎要笑成一朵花来。
“范郎君不在家吧?”
三喜探头探脑地往里面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在探查什么洪水猛兽。
李青芝觉得三喜这番情态甚是有趣,但同时也不理解。
东家明明是个很和气的人,三喜怎的就一副要涉险的姿态呢?
不过李青芝只会在心里想想,毕竟也有可能是她感觉错了,人家没有这么想。
少年身手利落地将散发着盈盈凉意的冰块搬进小院,一头一脸都是汗不说,那背后的粗布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李青芝忙将冰在冰鉴中的桂花蜜水倒了一大杯出来给人。
“热坏了吧,快饮些……”
寒暑两季在外讨生活,就没有舒坦的,以前的李青芝活在金玉窝里,看不见这些,不知民间疾苦,如今一一摆在了眼前,她心中很是怜悯。
少年很是受用李青芝的善意,羞涩地抬眼看了眼前的美貌少女一眼,矜持地接过盛着蜜水的杯子咕嘟咕嘟饮了下去……
夏日里,又是热得一头汗,忽地来了一杯甜滋滋的冰饮,还是心中欢喜的小娘子给的,三喜别提多快活了。
听着范郎君不在家,三喜鼓起勇气叫住了就要回去的李青芝,偷偷摸摸地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起来的小瓷盒……
三喜甚至还确认了惊蛰是不是在忙着,才有胆气将东西拿出来。
他这样胆怯和偷摸,都是因为范郎君的关系。
同为男子,三喜自然也能感受到范郎君对他的不喜和排斥。
只是有次送冰块时听叶小娘子提起她喜欢吃桃子,他便没忍住给人从街上带了一篮子鲜桃。
不巧的是那时候正摊上范郎君回来,刚好看见他献殷勤的一幕,淡淡几句话便将自己的桃子退了回去,甚至还支走了叶小娘子,目光凛冽地将他审视了好几眼,纵使没有一句斥责的话,但却让他心脏差点从胸腔子里跳出来。
桃子没送出去,还被主人家唬了一下,自那次过后,三喜都要注意着范郎君在不在家。
“叶小娘子,这是玉色坊最新款的胭脂,是如今扶风县娘子间最时兴的,送、送给你……”
少年有些羞答答的,两颊浮现两团可疑的红云,试探着将胭脂递了出去。
本以为三喜只是个爱说笑的少年,见人随和亲切,便每每说上那么一两句,然今日这一下,李青芝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眉尖一蹙,李青芝将身子扭开了些,侧着身子对着三喜,语气严肃又认真。
“若是家中有姐姐妹妹便拿回去吧,无功不受禄,我接你的胭脂不合适。”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三喜立即就笑不出来了。
其实他心里也有准备,但真正被拒绝时,他又难掩失落。
“这、这样啊,那怨我唐突了,还请叶小娘子莫要恼怒,我这就带回去给家中姐妹……”
生怕人自此以后恼了他连话都不肯与他说,三喜忙赔罪道。
少年将胭脂收回去,满脸的窘迫,赔罪赔得很是诚心。
李青芝自然也不想与人交恶,见人这般,也不再计较什么了,只是心里想着以后万万不能再将人当作热情单纯了。
厨房中传来锅铲相碰的声响,饭香味随之冒出来,勾得人肚中馋虫蠢蠢欲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也是巧,惊蛰自厨房出来,打眼便瞧见了那一幕,那会让郎君嗖嗖冒冷气的一幕。
他眼力不错,辨别出了那送冰少年手里是何物,讨小娘子欢心的胭脂。
当即就替他们家郎君冷哼了一声,惊蛰不觉得叶小娘子整日跟着他家郎君还能看上别人。
果然,在看见叶小娘子姿态冷淡地拒了那少年后,惊蛰心里舒坦了。
烟囱滚滚冒着白烟,钱娘子探出了头,询问是否可以将菜都盛上桌。
李青芝和惊蛰面面相觑,因为范凌还没有回来。
眼看着惊蛰都是一脸迷惑的模样,李青芝也不知问什么了。
“要不我去衙门瞧瞧,你待在家中等着……”
惊蛰这回也不知自家郎君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打算去衙门看看。
“我也去。”
李青芝想着自己待在家中也无事,还不如跟着一块去瞧瞧东家,也省得自己一个人在家中想东想西了。
惊蛰思索了一会,想着郎君定然也想瞧见叶小娘子,便干脆应了。
“也行,我去嘱咐钱娘子一声,你去提盏灯……”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待到回来定然已经漆黑一片,提盏灯也好照明。
李青芝应了一声,去屋子里提灯去了,她记得东家屋里有盏很漂亮的琉璃莲花灯x,待会便提着过去。
钱娘子听了嘱咐,将做好的饭菜都温在了锅里,提着空空的菜篮子归家了。
将院门落锁,李青芝跟着惊蛰往衙门去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因着有衙门的存在,那条街被扶风县的百姓唤作衙门街,距离桂花巷大概两个街道的距离。
东家仿佛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慢悠悠地走着去上职,每日瞧着都漫不经心的。
夜风微凉,褪去了白日大半的暑热,让赶路的李青芝觉得舒坦极了。
此时已是下职期间,衙门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庭清冷安静。
但仍有守夜的衙差在此,且认识惊蛰,见人找来,二话不说给人指了路。
“去了刘县令家的酒宴?不应该啊……”
惊蛰满目惊疑地嘀咕着,引来了李青芝的注意。
“为何不应该?”
李青芝心中好奇,大人是县尉,参加上峰的酒宴不应该是常有的事吗?
惊蛰一边领着她走,一边耐心解释道:“你不知道,郎君一向最是厌烦这等无谓的交际应酬,尤其是刘县令家,总想着巴结奉承我家郎君,郎君平素都是直接拒了的,这回竟去了,绝对有猫腻……”
惊蛰碎碎念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少女迷惑的眉眼。
东家不过一九品县尉,县令巴结奉承什么?
莫非是图东家的钱?
想起匣子里那壮观的飞钱银两,李青芝半知半懂地猜测着。
东家似乎也只有钱让他们觊觎了,想想出来当县尉都能随身带那么多银钱,家中定然是万贯家财吧。
刘宅也在衙门街,因而李青芝与惊蛰行了半条街后到了刘宅前。
隔着门,李青芝都能听到里面宴饮欢闹的声音。
……
范凌此刻心情差到想要当场骂人,但多年来的涵养让他将每每要出口的话拦了下来。
范凌怎么也没想到,刘县令居然扯谎将他诱骗过来,说家里发生了命案,让他过来处理。
在扶风县这等小地方,命案是极少的,范凌一听,马不停蹄地就赶去了。
谁知到了地点,径直就入了酒宴,满堂宾客,县令又是满脸赔笑过来说好话,范凌只能忍着被诱骗的怒意暂时坐下了。
罢了,坐一会便走。
心里如此想着,范凌闭目沉神,偶尔理会一下周围过来搭话敬酒的乡绅员外,神色仍旧不甚热络。
不过那些人也不会太在意,毕竟眼前的人来自上京高门,是他们这种一县乡绅完全得罪不起的存在。
无所事事之下,范凌一口接一口地饮着酒。
宴席中央,舞姬衣着清凉,腰似水蛇一般在宾客眼前扭来扭去,臂上的彩色的纱绫随着夜风飞扬勾缠,异常的热火。
两侧还有抱着各色乐器的乐妓,皆是妙龄姣好的娘子。
在刘县令的的眼神示意下,其中一个抱着琵琶,也是乐妓中最为美貌的娘子从人群中站起,羞答答地凑到了那一直淡漠饮酒的年轻郎君跟前,水蛇一般的玉臂就要缠上来替范凌斟酒。
“奴家为范郎君斟酒~”
远远便嗅到一股浓重的香粉味袭来,范凌本以为是那些舞姬舞动时带来的,然余光忽地瞥见了一抹艳丽裙裾,范凌当即侧开了身子,没让那女子的手臂蹭到自己的衣袍。
“不用,走开。”
范凌素来不喜酒宴上的歌姬舞姬近身,眼看着这个陌生乐妓过来,范凌下意识就蹙起了眉头,冷声斥道。
若是往昔,只待范凌摆出这副生人勿近的冷漠姿态,那些抱着攀附之心的胆怯女子便老老实实退了,但今日的乐妓就如同没听到一样,仍旧大着胆子上前。
“范郎君勿恼,是县令大人叫奴家来的,奴家什么也不干,只为郎君斟酒……”
被范凌漠然相拒,怀玉本也是惴惴不安的,但想起刘县令对她的私下告诫,怀玉心中动心不已。
若是依着县令大人的法子,她哄住了人,将人灌醉,今夜自己便能借着这位上京来的贵人摆脱了乐妓的身份,就算是当个妾,也是她以往不敢肖想的花团锦簇。
县令大人可是跟她透底了这位范郎君的身份,尚书府的嫡长公子,她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
念此,怀玉媚态频频,甚至逾矩地将范字都省去了,好似她是什么范凌的亲近之人。
范凌彻底动了火气,重重将酒盏放下,眼眸冷若寒霜。
“滚。”
这话语倒是不重,甚至还有些轻飘飘的,但其中蕴含的怒意却让怀玉仅剩的一点勇气烟消云散。
“郎君……”
犹不死心,怀玉怯怯地低唤了一声,瞧着可怜兮兮的。
怀玉生得俏丽而妩媚,是这群官妓中姿容最为出挑的一个,要不然也不会被刘县令挑中来服侍范凌。
此番又是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娇媚姿态,若是换了旁的男子,早就将人揽进坏好好疼惜一番了。
可这人是范凌,他只会觉得像惹了苍蝇一般,语气裹挟着冷厉。
“若是不会说话就永远别说了……”
被这乐妓的刻意亲昵整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范凌短短一句话说起来活像个阎王。
怀玉被那张不满寒霜的玉面吓得浑身一颤,哆嗦着起身跑走了。
这个福气她实在是不敢接,太吓人了。
见那乐妓终于不再纠缠自己,范凌再度饮下一盏酒,放下酒盏便打算悄无声息离开。
这时,衙门的新任主簿张由举盏走了过来,白胖的面上满是温和谦逊。
范凌对这个新任主簿的印象还算不错,是个与人为善干实事的做派。
因而张主簿过来敬酒,范凌不好冷落,举盏敬了回去。
浅浅说了几句,张由正要走,却被不知想到了什么的范凌给叫住了。
“听说张大人不是陈州本地人,可是来自沧州?”
初听几句还没有什么感觉,今夜一番闲叙,却是偶然勾起了范凌某些记忆。
这个张由,腔调中所带的痕迹虽淡,但也让他想起了家中小丫鬟口音中的痕迹。
若这个张由也是沧州来的,定然了解些当地的风俗意趣,他不妨问问。
抱着期待的心情,范凌却看见张由面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怔然。
“范郎君何出此言?虽然沧州临近魏地,口音也带着些相似,但在下并不是沧州来的,在下祖籍魏州,自小也是在那长大的,父母亡故后,娶了个陈州的妻子,便扎根在了这边。”
纵然张由没有什么攀附权贵的心思,然见范郎君主动与他攀谈,张由也乐得回应,笑呵呵地答道。
“魏地?”
范凌神色顿了顿,重复跟了一句。
如今有了魏王那一桩事,魏地变成了一个大雍百姓心中一个比较敏感的词,见范凌发怔,张由还以为自己不当说,刚想开口,便听见范凌复而追问的话语。
“阁下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张由不知这位范郎君为何这般计较他的来处,但还是老实答了。
夜色给酒宴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也让张由看不大清范凌的神色,只觉得他好似在思索些什么。
不远处,刘县令看着铩羽而归的怀玉,神色失望地摇了摇头,带着几个乡绅富户径直走过来,似要攀谈。
恰好也在此刻,刘县令家的家丁也匆匆忙忙进来禀报,说是县尉大人家的随侍找来了,说是家中爱驹病了,请他回去。
范凌一听,眸光一闪,眼底带着笑便告辞了,这让一句还没说上的刘县令面上有些郁闷。
心里多半觉得爱驹生病了是个十足的借口,偏生他又拆穿不了,只能任由着人走了。
好不容易将人诓来了,又没留住,一群人在后面唉声叹气的。
夜风吹散了范凌身上的酒气,让他的头脑也暂时清明了许多。
本以为只是惊蛰一人过来,然借着他屋里那盏琉璃莲花灯,范凌看清了少女袅娜聘婷的身影。
夜风微微作怪,掀动少女轻如薄烟的裙角,不时在范凌心尖刮蹭,让他心房震颤。
情愫驱使着他,范凌大步流星地朝人走去,径直略过了正准备向他问安的惊蛰,轻声对着正巧笑嫣然的小娘子道:“怎么也跟来了,累不累?”
许是夜风很轻柔,衬得少年的声音也沁着柔意,让人思绪泛着淡淡的酥意。
往昔瞧着跟他走在九里香街上都冒汗的少女,如今这般奔过来找他,应该累着了吧?
夜色寂寥,但映着家家户户和商贩的灯火,也不x算晦暗。
远远瞧见身姿俊挺的少年郎脚步飞扬地走过来,李青芝唇畔也染了几许笑意。
“不累的,夜里不那么热。”
听到东家关心的话语,李青芝心口暖暖的,有种在家对着世子阿兄的感觉。
“那便好。”
少女皎洁如月的小脸在灯火辉映下忽明忽暗,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范凌心头有些荡漾,大抵是那酒的后劲上来了,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难以收回黏在那张小脸上的目光。
“大人,你看什么呢?”
直到李青芝察觉到东家过于持久的注视,诧异地嘀咕了一句,范凌才恍然间回神。
最后一眼,范凌看见少女面颊上似乎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看起来就像她最爱吃的桃子,很是可爱。
“没什么,回吧。”
抑住心头掀起的波澜,范凌嗓音微哑地应了一声。
李青芝提着灯笼,扭头就要走,手中琉璃灯却很自然地被人扯了过去。
李青芝循着看过去,灯影摇晃间,少年笑得一脸粲然道:“我来吧。”
李青芝本想再表明一番自己做丫鬟的立场,将灯笼提回来,但眨眼间就看见人长腿一迈走了,李青芝无奈,忙提着裙子跟上去。
“大人等等我……”
此时,目睹了全部且从头到位被他家郎君忘记的惊蛰揣着手,满面不可置信地瞪着那对少年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比的多余,多余到郎君都不记得他。
最后,还是李青芝走了几步路察觉到惊蛰还没有跟上来,回头招呼了他一句。
惊蛰含泪跟上。
到桂花巷小院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中四下寂静,连蝉鸣也没了。
范凌在酒宴上多少吃了些,又饮了一肚子酒,便没了再用饭的胃口。
既如此,李青芝便将饭菜端到自己屋里开开心心地用了。
经过主屋的时候,东家尚站在门口没进去,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端着饭菜进了东厢房,神色莫测,不知在想什么。
许是今日的饭菜在锅里温了许久的缘故,没有刚出锅时的脆嫩可口,但钱娘子的手艺摆在这,李青芝还是觉得十分美味。
吃饱喝足后,李青芝将残羹剩饭安放到厨房,路过主屋瞧见里头明灭的灯火,想起东家是饮了许多酒回来的,怕是如今还未解酒。
家中没有解酒汤,李青芝思索了一会,觉得茶水似乎也可以代替,便鼓起勇气进去了。
不出她所料,屋内都飘散着淡淡的酒气,李青芝从外头进来,一下子便嗅到了。
李青芝不大喜欢酒味,也是个沾不了酒的。
透过屏风,李青芝看见一个瞧着懒散的身影,好似静止在那里一般。
李青芝越过去,果然瞧见人正没个正形坐在脚踏上,身子倚在床边,微阖着双目,面上隐约间有些泛红,艳丽地像三月的桃花……
“大人,你还好吗?”
生怕是睡着了自己扰了他,李青芝先行轻唤了一声。
东家给她的反应好似自己不是低声唤了一声,而是吼了一嗓子,眼皮子唰得一下就掀开了,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还好,就是酒后劲有些大,你要作甚?”
直到看得李青芝心里毛毛的,范凌才堪堪收回目光。
范凌没想到,明明味道是最为寻常的黄酒,起初并未觉得有什么,后头倒是愈来愈厉害了,到了眼下,他差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了,尤其是当小丫鬟进来的时候。
仿佛与往昔他梦里的情景重叠,梦里的少女也是这般笑意盈盈地靠近他,关心他,甚至……
整个人仿佛被烫了一下 ,范凌狠狠叫停了自己乱七八糟的绮念。
少年思绪烦躁,在不知情的李青芝眼中更是深受酒劲的困扰,她不再迟疑,一边架起小火炉煎茶一边道:“大人酒意未散,睡觉定然也不安生,家中没有解酒汤,我给大人煮些茶压一压兴许会舒服些。”
范凌甚至都没来得及点头,就看见小丫鬟晃着柳条似的身子忙碌了起来,全然是一副尽忠职守的丫鬟模样。
范凌没说话,姿姿态上默许了这件事,眼眸也不再微阖着,而是下意识跟着小娘子忙碌的身影流转。
晕着酒意的脑子开始混沌了起来,范凌一只手覆在额头,但仍不忘将视线从指缝间透出去,放在矮几旁正煎着茶的窈窕倩影上。
美人做什么都是美的。
恍惚间,范凌参悟出了这个道理,觉得用在小丫鬟身上分外地恰当。
真不知这丫头的爹娘是何种姿容,竟生的出这般钟灵毓秀的女儿。
思绪渐渐跑偏,借着酒意褪去了大半理智与沉着,范凌顺着心意与那正在击拂的少女搭起了话。
“你姨母那边可有消息,需不需要我帮你一起寻?”
李青芝本静着心,听到这击拂的动作一顿,心中乱了几番。
东家是怕她赖在这不走吗?
一种深深的被嫌弃的感觉涌上心头,李青芝击拂的速度都缓了下来,整个人恹恹无力,情绪肉眼可见地低靡。
“不用的,大人,我让灵州的乡亲们留意了,若是有了姨母家的消息,我立即就去投奔姨母,姨母小时候待我很好,她一定会愿意收留我的。”
深怕东家觉得自己赖着不愿走,李青芝再三保证自己日后一定会投奔姨母,才停下话,忧心忡忡地看着倚在床边的年轻郎君。
父王那边还没有动静,她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无家可归,无论如何她都得稳住东家,在此栖身到局势分明才行。
美人翠黛颦颦最是惹人怜惜,何况还是眼前这个……
范凌眸光越过红泥小火炉中蒸腾而起的水汽,轻飘飘落在少女微蹙的眉间,鬼使神差地,他溜出了一句平日里绝不会轻易吐出的话……
“你跟着我吧。”
水汽缭绕中,李青芝被这云里雾里的一句话弄得彻底忘了点茶,捧着茶盏呆住了。
“大人说什么?”
像是没听清一般,李青芝大着胆子又开口问了一遍。
她脑中思绪纷飞,若是清明些,她当会知道这是个敏感点,她不该追着问下去。
然此刻的李青芝顾不得别的了,她一腔好奇都被眼前的郎君钓起来了。
看得出来,范凌此刻的心神已经全然被酒意给侵蚀了,不仅不及时止损,还越战越勇。
“别去找你姨母了,你以后跟着我吧。”
就算是被酒意侵蚀,少年人目光仍旧灼灼如火,话语掷地有声。
哐当一声,李青芝手中茶盏倾覆,纯白的茶汤流满了矮几,让失神的人心头一震,忙不迭找帕子去擦拭。
借着擦矮几的空档,李青芝飞速捋着混杂的思绪,想要判断东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去找姨母,以后都跟着他,是以后给他当一辈子的丫鬟还是……
想到某种可能,李青芝指尖轻颤,觉得周围的空气都不安全了起来。
东家也是那般人吗?
还是她多想了,东家只是想要一个永久的丫鬟?
可无论是哪种,李青芝都不愿意。81四8一六96三
无论是当一辈子丫鬟还是……妾。
李青芝不觉得东家这个态度是要娶她为妻的做派,太过随意,太过没有诚意,李青芝不会往聘妻那方面想。
更何况东家应当出身巨富人家,自己捏造出来的身份与他不甚般配,想必他也应该瞧不上吧?
怀着这种心情,李青芝死死守住心房,一边擦矮几一边小声拒绝道:“不行,我要去找我姨母的。”
李青芝不知该如何强硬拒绝,也觉得不好强硬,毕竟如今人在屋檐下,她还得靠着东家在这个小县生存些时日,不能将人得罪尽了。
“我、我再给大人煎一碗茶……”
恨不得立即将这事揭过去,李青芝笨拙地转移话题,再度碾起了茶团,只是一双素手紧张地忍不住轻颤。
东家瞧着是个好人,应当不会逼良为奴……或者妾吧?
心里兀自惴惴不安着,李青芝再度听到了那追魂夺命一样的话语。
“你家继母当道,父又不慈,到了你姨母家也是寄人篱下,日子久了也是不好过,甚至也觅不到什么好亲事,不若跟了我,定会比你在你姨母家讨生活好上百倍千倍!”
在刘家酒宴上的那几口酒仿佛将他的话匣子打开了,范凌缠人颇紧,大有誓不罢休的架势。x
李青芝头也不敢抬,击拂的手快若雷霆,差点将茶沫子都掀飞了出来,心里只希望赶紧将茶做好自己好快些出去。
她今夜就不该过来,真是遭老大的罪了。
李青芝恨不得给先前的自己一个耳刮子,叫自己多事,现在好了,完全是骑虎难下。
但对面的郎君存在感太强,她根本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但又无法具体予以解释。
本就是胡编乱造的身份,她如何去辩解?
让她去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那又是绝不可能的。
两相倾轧下,李青芝唇瓣动了好几下,最终只能吐出一句……
“大人,你是个好人。”
再次摆出了自己的态度,语气坚定地似要投军,让范凌听得一阵堵得慌。
由于心不在焉,茶汤再不似寻常点出来最上乘的纯白,变作次一等的青白,茶百戏更是想不起来勾画了。
回避着年轻郎君仿佛实质化的灼烫目光,李青芝期期艾艾道:“大人醉了,还是饮些茶解解酒吧。”
微微抬着手臂,将茶往前举了举,李青芝心虚地看着染着些许茶沫的案几,始终不敢抬头去迎东家的视线。
她生怕在其中看见愠怒和不快。
此法虽有种掩耳盗铃的蠢笨,但却是此刻李青芝最有安全感的做法。
时间像是凝注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李青芝手举得都有些酸了,才察觉到人从床边脚踏上起来,踩着重重的步子愈来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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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一轻,茶盏被接了过去,如牛饮一般的咕嘟声响起,几息后,茶盏被放回了矮几上。
少年身量颀长,站起时遮住了面前大半的光,李青芝眼前尽是一片昏暗。
也没心思多点几盏茶了,见人饮完,李青芝忙利索地收起了茶具,怯生生地道:“我唤惊蛰过来伺候大人……”
甚至没有等得东家的一声嗯,李青芝便如逃命一般夺门而走,让本就气郁的范凌看着更是一阵心梗。
她为什么不愿意嫁他?
是他哪里惹她生厌了吗?
范凌晕乎乎的脑子此刻盘旋的尽是这个疑问,虽未挽留,眼眸却直勾勾地盯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
门嘎吱一声再被打开,被忽然唤进来的惊蛰一头雾水地看着举止怪异的两人,心里翻江倒海地猜测着。
本来是没什么头绪的,但进屋一瞅见郎君微醺红润的面颊,惊蛰这厢开始天马行空地胡乱猜测了。
不会是郎君没把持住,借着酒意对叶小娘子做了些什么吧?
若是李青芝知道惊蛰的想法,定然会夸一句惊蛰敏锐,但也只是猜对了一半。
确实借着酒意了,然不是做了什么,而是说了什么。
想到这个极有可能的猜测,惊蛰什么也不敢问,伺候时甚至比平日少了大半的话。
瞧郎君这脸色,首战必定失利了,心情定然也是极差,他便不去触霉头了,早早回去安寝才是正理。
正如惊蛰所猜的那样,郎君半晌都耷拉着一张脸,也不说话,整个人沉默得吓人。
惊蛰也不想继续感受郎君释放的怨气,麻溜地做完自己该做的事,飞一般的逃走了,在范凌眼中竟是和那小丫鬟如出一辙的模样。
嗤~
真是,一个两个都跑什么!
心中郁气难平,范凌也不知道如何疏解,只能倒头就睡了。
屋门外,惊蛰刚出来,就被守着时机的李青芝拦了下来。
“叶小娘子还没睡,有事?”
惊蛰打着哈欠问道,心里越发觉得郎君和叶小娘子之间有猫腻。
少女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期期艾艾地恳求道:“明日晨间可否代我去服侍大人一下,我、我突然有些不舒服……”
刚经了那事,李青芝人正别扭着,觉得自己需要先行躲避一下,不知明日晨间如何单独面对东家,遂想了这个下下策。
能拖半日便拖半日吧,兴许那时候自己已经稳住了心神了。
将小娘子羞窘的姿态收入眼底,惊蛰心里敞亮,猜到应当是郎君冒犯了人家,自然也不会为难,满口应了,叮嘱了一句好生休息便走了。
李青芝见此,长舒了一口气。
翌日,天色晴明,鸟雀啾喳,天幕湛蓝无一丝零碎的云。
李青芝本设想着能一觉睡到东家上职走后,然近来的作息影响了自己,还是那个时辰,李青芝顺顺畅畅地醒了。
在床上装了一盏茶的鹌鹑,她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听着距离应当是惊蛰的西厢房。
“晨起了郎君……”
李青芝隐约听见惊蛰在外头敲了几下,打着哈欠说道。
门嘎吱一声,想必是惊蛰推门进去了。
李青芝闻此,轻吐了一口气。
隔壁房间里,范凌被从沉睡中唤醒,思绪还未复清明,初听到惊蛰的声音,心头还有些诧异。
看见惊蛰端着盥洗用具进来,范凌揉了揉两鬓,诧异道:“怎么是你,她呢?”
自不用说名字,惊蛰也知郎君说得是谁。
“叶小娘子昨夜说身子有些不舒服,便让我今早替她来服侍郎君,怎么,郎君找叶小娘子有事?”
来时告诫过自己要放机灵点,不要嘴欠乱问,但没承想最后还是一个不小心嘴欠问了出来。
惊蛰看着自家郎君一瞬间别扭的脸,心里像揣了个兔子,开始乱跳了起来。
完了,自己这张该扇的破嘴!
“无事,就随口问问。”
昨夜的记忆洪水一般涌来,零零碎碎地拼凑在一起,让他恍惚间忆起了昨夜他酒后失言所行的荒唐事。
少女娇怯怯又拼命想要稳住他的画面袭上心头,范凌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混账。
他什么时候这般藏不住话了?
薄唇紧抿着,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惊蛰再不敢乱说话了。
大约在李青芝迷迷糊糊就要再度睡过去的时候,她被东家出门的声音再度惊醒了。
院中传来几句声线清越的话语声,李青芝自然辨得出那是东家的声音。
这挑起了李青芝对于昨夜的记忆。
你跟着我吧。
像是少年郎酒后的呢喃,偏生又带着几许执拗的认真,回想起来,让李青芝有些恍惚难懂。
人人都说酒后吐真言,李青芝心里有些怕怕的。
若是东家真的对她存了不干净的心思,那日后她要如何面对?
自己正处于弱势,若是撕破脸了少不得要几许找个差事谋生,可其中的困难她第一日来县城便知晓了。
一时间,李青芝陷入彷徨与纠结中。
今日东家是骑着马走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带起了有规律的哒哒声。
李青芝将脸埋在枕间,心里止不住地叹气。
晌午东家回来她该端着什么姿态才好啊!
想着想着,李青芝陷入迷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而九里香街道上,一身淡青官袍的年轻郎君高坐在马上,侧脸如刀削斧凿,俊美无铸。
只不过此刻不复往日的懒散轻快,脸色沉沉如阴云密布。
范凌一路都在想昨夜的冒失该怎么圆回去,怎么让小丫鬟卸下防备与不安,也让他能体面些在人跟前晃。
晨间的风不算闷热,甚至可以说十分清爽败火,可迟迟想不出来法子的范凌丝毫不觉得清爽。
眼看着衙门就在跟前,范凌将千头万绪给压了下去,先将这半日度过去再说。
桂花巷小院中,李青芝一个回笼觉又睡了一个多时辰,起来时已经被晌午升到顶峰的日头给照得浑身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