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风俞坐在墙角的阴影处,手指摩挲一块满是划痕的石砖。
这天是他被关进这座监狱的第三十二天,距离姜金水等人离开京城已经过了十二天。
从京城出发去临州,单人匹马十日的时间足够往返,带上几千兵马就会慢上许多。
严风俞寻思如果他现在就想办法逃出去,再寻一匹快马,未必不能赶在姜金水之前到达临州。
可是这里防守严密,他的一日三餐又都被下了药,内力几近于无,想要逃出这里,简直难于登天。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从外面传过来,严风俞不用抬头去看,也知道来人肯定是费驰那货,毕竟这段时间除了那货,也没旁的人敢来“探望”自己。
锁链响动了一阵,紧接着牢门被打开,严风俞抬眼看过去,不出意外地看见费驰那张人憎鬼厌的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只是他那神色怎么瞧着有些不对劲?
仿佛……少了点憎恶与窃喜,又多了点畏惧和同情,比往常更恶心了怎么回事?
严风俞蹙了蹙眉,见他仍旧怔怔地站在牢房门口,既不往里走,也不开口说话,畏畏缩缩的模样,就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这时候,狱卒锁了外面的铁门,像往常一样跟费驰打了声招呼后,就径自离开了。
费驰却没有应声,也没有去搬那把他坐惯了的椅子,反而是等那狱卒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道尽头,偷偷摸摸地左右看了一会,然后蹲在地上,捡起一根稻草开始写字。严风俞:……
没等他写完,严风俞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然后狐疑地开口问道:“你是……秦楚?红绡教你易容了?”
闻言,秦楚立刻抬眼瞪他,目光触及到那张污迹斑斑的俊脸时,复又瑟缩回去,接着有些着急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最后将写好的几个字全部擦掉后,重新写道:「没!是我自己偷学的!跟姑姑没有关系!严护卫,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易容缩骨之术乃是天衍处黄雀儿的不传秘术,倘若红绡轻易将此秘术传授给天衍处以外的人,恐怕难以服众。
严风俞笑道:“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你是怎么拿到费驰的令牌的?他人呢?被你杀了?”
秦楚:「没有。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以前的事情,就……昨天晚上过来找我……我不是很想,就在他喝的酒里掺了一点料。」
严风俞哑然失笑,费驰这货平日里道貌岸然,素来看不起他们这些流连烟花之地的,怎么背地里竟然干起了强迫人的勾当?
“哈哈哈……原来如此,然后呢?”
「他喝多了,跟我说了他……你的事情,正好姑姑前几天给我写了信,让我有机会就来看看你,我就趁机拿了他的通行令牌。」
严风俞笑道:“红绡让有机会就来看看我?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难道她忘了之前我要杀你的事情吗?”
听见这话,秦楚立刻涨红了脸,气冲冲地写了几句什么又全部擦掉,最后平复了心情,写道:「姑姑救了我的性命,自然是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别说她要我过来看你,就是她要我立刻去死,我也会眼睛不眨一下。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那个家伙应该睡不了多久。」说着就要站起身离开。
严风俞看见秦楚时,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计划,只是这个计划还有赖于秦楚的帮忙,有求于人,不得不放下态度,软声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风哥不该说你红绡姑姑的坏话,是风哥错了,你来都来了,不如再帮风哥一个忙吧。”
秦楚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什么忙?」
“劳烦你替风哥寻个药来,那药比较难找,市面上恐怕买不来,这样,你去一趟东三胡同,找一个姓郭的管家,那老头脸上有颗痣,很好认,你告诉他,就说是我让你去找他的就行。”「然后呢?」
“然后你把他配好的药拿进来送给我就行。”严风俞道:“我有点赶时间,三天内你能再想办法进来一趟吗?对了,你脸上的那张人皮面具,下回来的时候,也给我带一个来。”
秦楚有些犹豫,严风俞补充道:“放心吧,风哥都这样了,害不了人的。”
秦楚见他形容狼狈,说句话还要大喘气,信以为真地点了点头。
严风俞冲他笑了笑,“那就多谢你了。”
秦楚还是有点怕他,尤其当他那样笑的时候,好像下一刻就会暴起伤人似的,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回到自己的住处,将令牌放回原处,又等了好一会,费驰才悠悠醒转,秦楚低眉顺眼给他端了一杯水,费驰一边喝水,一边揉按太阳穴,放下水杯时忽然道:“过来,坐这儿,我问你个事儿,听他们说,姓严的那家伙也睡过你,有没有这回事?”
秦楚抬眼看他,不清楚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讷讷地点了点头。
费驰勾唇一笑,倾身捏着秦楚的下巴,笑道:“小鸭子,说说看,是费爷我弄得你比较爽,还是那姓严的弄得你比较爽?”秦楚:……
他想:昨晚你还没来得及弄我就醉得晕过去了,这让我怎么比较?
抬手指了指费驰,示意「当然是你」,秦楚低下头,白嫩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个招牌式的羞涩笑容。
费驰朗声大笑,“哈哈哈……我就说嘛,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得活好才行,哈哈哈……昨天辛苦你了,来,拿着,别跟费爷客气。”说着掏出一锭亮闪闪的金元宝,塞进秦楚手心里。秦楚:……
秦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干不说,还偷他的东西去看严风俞,实在受之有愧,但是见他那么坚持,怕拒收了伤他自尊,只好点了点头,收下了。*
那日之后,费驰寻思秦楚那小鸭子不仅长得好看,脾气好,还挺会服侍人的,就又抽空去找了他几回。可惜没过几天,元嘉帝那边就给他派了个任务,再回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七日后了。
因为惦记着秦楚那边的酒香,费驰从宫里出来后就急匆匆地赶去了他的住处。
到了地方,却被告知,他走后没几天,秦楚就离开京城了,那边管事的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费驰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忽地想起监狱里的严风俞,索性自己心里不舒服,就想去找找严风俞的不痛快。
说起来,自打那壮汉狱卒收缴了他的刑具之后,费驰就格外热衷于跟严风俞念叨一些临州那边的事情。
这天也不例外。
来到狱中后,费驰先是照例给自己搬了把椅子,然后翘着二郎腿,看着躺在地上的严风俞,笑呵呵道:“这几天有点忙,没能来探望严护卫,还希望严护卫不要见怪啊。”
严风俞没有理他,手指轻轻摩挲刻满划痕的一块石转,耳朵贴着地面,听着地底下传来的空洞回声。
费驰早就习惯他这副爱答不理的态度,自顾自地道:“前几天皇上收到姜护卫的快马传书,严护卫猜猜看,那信里头说了些什么?”
严风俞还是不说话。
费驰神情冷淡下来,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片刻后哈哈一笑,“信上说,五千黑甲军不日即将抵达临州城,到时候,他们打算把临州城围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蚊子都不让它飞出去,更别提人了,哈哈哈哈,可惜啊——”说到这里,费驰顿了一顿。
“——可惜什么?”严风俞听他话风不对,禁不住出声问道。
费驰得到回应,非常得意,“可惜姜护卫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又收到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啊,你让我想想,哦,对了,那消息说,那一大家子早就知道皇上会派人去临州,所以一个月前就已经卷铺盖离开了——”
“一个月前就已经离开了?”严风俞听得心里动了动,脑海中浮现离开临州的那日他在祁宅的所见所闻。
所以,早在那时候,祁朝天就已经预感到今日会发生的事了?
费驰见他语气有波动,不禁自得一笑,“哈哈哈……可不是吗?皇上看到那封信后发了好大一场火,厉声责问我们到底是谁走漏的消息,嗐,最后还是多亏了刘公公把人劝住,要不然我们恐怕都得掉脑袋。”
“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我就不知道了,唉,皇上虽然消了气,却也不想看到我们,没等我们解释,就把我们都赶出来了。”
严风俞听得着急,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为之,正待发问,费驰已经欣赏够了他抓心挠肝的模样,起身打算离开了。
严风俞岂会让他就这么离开?
瞅准他转身的空当,严风俞翻身而起,一块半湿的布巾捂住他的口鼻,费驰惊愕难当,反应过来后,立刻奋力挣扎,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严风俞力气奇大,全然不似吃了一个多月软筋散的人,勒住他的臂膀更是健壮无比,只像是镶了千钧的钢铁一般无法撼动,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辣气味钻进他的嘴巴和鼻子,费驰暗道不好,还想再呼救,手脚已经渐渐地失去力气………………
再三确认费驰已经昏迷不醒后,严风俞脱了他的衣裳,与自己的囚衣互换。
把穿好囚衣的费驰拖到稻草上,令他面靠着墙壁,伪装成自己平时睡觉的模样。
撬开那块刻满划痕的石转,从一个不算太深的泥坑里,拿出一块人皮面具,两个沾了些许药粉碎屑的纸包与一枚拇指长的细铁钩——倘若那壮汉狱卒来到这里,他应当能够认出,严风俞手里的这根铁钩与他从费驰的食盒里拿到的铁钩殊无二致。懂行的人都知道,这铁钩除了能在人的身体上造成一个个肉眼不可见的小伤口之外,稍稍改造一下,还能撬开千家万户的门锁。
至于那两个纸包,其中一个装过解药,另一个装过毒药。
毒药的名字叫做千日醉,顾名思义,服用或者吸入后,能让中毒者千日不醒,看起来就像是喝醉了一样呼呼大睡。
至于解药,自然是解他身上软筋散的毒。
探头看了一眼铁门那侧,确认看守自己的狱卒仍是在外面聊天喝酒,没有察觉到自己这边的动静之后,严风俞用铁钩勾开自己手上和脚上的铁镣,把铁镣拷到费驰的手脚之上,用内力将那两个纸包搓成碎片,再把人皮面具罩在头上后,抄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出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