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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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阴暗潮湿,除此之外,倒没什么特别,既无蛇虫鼠蚁,也无刀光剑影,到了一处,底下忽然传来人声,祁云岚把夜明珠塞进怀里,侧着耳朵细细聆听。

“啪——啪——啪——”

连续不断的抽打声从地底下传过来。

这、这是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祁云岚倒吸一口凉气,又生怕被人察觉,赶忙捂着嘴,低下头继续听。

少顷,又是一声响亮的皮鞭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在喉咙里的急促喘息。

这喘息虽然又低又沉,却也能叫人轻易地分辨出,声音的主人是个女子。

喘息声稍稍平复,一个男子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我叫……你不说!我叫……你嘴硬!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每说一句话,便有一道响亮的皮鞭声抽打在女人的身上。女人却始终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祁云岚认出男人的声音,正是昨日下午才刚见过的陈进陈师爷,亦立刻联想到女子的身份,石室之中的画像,严风俞口中的杀手同僚。

原来她就在这下面!

得把严风俞喊来,得尽快!

拿出夜明珠含在嘴里,祁云岚旋身往回爬去。

可惜浸了唾液的夜明珠滑不溜秋,祁云岚一个没拿稳,珠子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哒”——祁云岚暗道一句糟糕,自己恐怕要功败垂成!

果然,下一刻,鞭子抽打皮肉的响声忽然停住,男人的声音又低又哑,“什么人偷听?快出来!”祁云岚:……

祁云岚立刻屏住呼吸,亦停下了脚步,只盼着陈进不那么聪明,最好他以为他的耳朵出了问题,以为他自己听错了。

正这么想着,哒哒哒的脚步声从下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陈进、陈进竟然离开了?祁云岚难以置信地想道,陈进看起来那么聪明,难道实际上,他其实是个憨憨吗?

静静地等了一会,仍旧没有其他声音。祁云岚浅浅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亦稍稍放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支利刃忽然刺入!

泛着寒光的剑刃自他斜后方刺来,擦着他的小腿,刺穿他身下的地面。

祁云岚神色一变,立刻意识到陈进早已发现自己,方才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只不过是他诱哄自己放下警惕的手段!

——陈进不是个憨憨,把陈进当成憨憨的自己才是个憨憨!

再不敢有侥幸之心,祁云岚连忙加快速度,往前爬去。

心跳如鼓,衣衫摩擦地面的细小声音此刻像是震耳的惊雷一样喧嚣在他的耳畔,利刃穿透地面的窸窣声连绵不绝的从他身后传来。

夜明珠已经被他抛在身后,甬道里又黑暗又闷热,祁云岚急出一身的冷汗,着急忙慌间,他只觉得这条甬道真的长到无边无际,怎么爬也爬不到头。

严风俞……严风俞有没有回来,祁云岚咬着牙想,他有没有看到自己留下的话?如果、如果他看到了的话,他会不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会不会……只要自己再坚持一下,就能够看到他!

想到这里,祁云岚的心中平白涌起一股勇气,酸软无比的胳膊和腿脚亦在这个时候充满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有可能是几个时辰,也有可能只是几个转瞬——前头终于传来一丝光亮,光亮越来越强,隐约还有人影一闪而过!严风俞!是严风俞!

祁云岚眼睛一亮,再次加快速度。

身下的地面忽然变得松软,心里咯噔一声响,没等祁云岚反应过来这松软意味着什么,他的一条腿已经穿过松软的地面,悬在了半空当中。

底下的人好似也被骤然出现的、白皙光滑又纤长的大腿吓了一跳,一时竟然没有动作。

祁云岚赶忙把腿收回来,到底没来得及,一只冰凉的大手蛇信子一般攀上他的脚踝,用力握住,向下一拉,祁云岚一声惊呼还没喊出口,双手下意识去抓地面,却只抓住一把潮湿的土壤,身下一空,祁云岚灰头土脸,一屁股摔在地上。

咬着牙抬起头,一柄利刃抵上了他的喉咙。祁云岚:……

祁云岚有些害怕,因为现在的陈进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白色衣衫上沾了斑斑血迹,书生往日里平和宁静的神态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有些狰狞,亦有些凶狠的恶毒模样——好汉不吃眼前亏,祁云岚立刻道:“陈师爷,有话好好说,我、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真的,我、我发誓!”说着他就举起了三根手指,“我、我祁云岚对天发誓,如果我刚才有听到什么要紧的——”

然而不等他说完,陈进的眉梢轻轻动了动,“你是祁云岚?”

不怪他没认出来。

此时的祁云岚灰头土脸一个人,破破烂烂的衣衫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两条白花花的大腿毫无遮拦地露在外面,任谁都不敢把这样一个街头乞儿一般的人物,认作临州城的祁家三公子。

可惜祁云岚不打自招,自报家门。

“竟然是你?!”陈进哈哈一笑,他道:“虽然主人叫我不要伤你,可是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你到底有什么好的,竟值得那么多人护着你?”

白皙病态的脸上呈现出一丝难得的红晕,男人笑容狰狞,锋利的剑锋贴着祁云岚的皮肉,沿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上,剑锋划过他的下巴,划上他的脸颊,在他的侧脸戳出一个浅浅的凹坑,一丝血线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淌。

祁云岚疼得蹙了蹙眉,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严风俞苦中作乐的那一套,“大约是因为我比较好看?”

——这语气,这模样,倘若严风俞在这里,恐怕会忍不住地哈哈大笑。

陈进却是一声冷笑,他道:“好看?!哈哈哈,好看?!那我就让你再也好看不起来!”

剑尖陡然离开,先是高高扬起,继而直直落下——祁云岚隐忍许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他眼疾手快地抽出腰间长剑,结着寒霜的长剑剑刃陡然撞上急速下落的剑刃,金石相撞,刺耳的的尖锐声响不断地回荡在二人的耳畔。

火星溅落,陈进手中的长剑应声断裂成两半,上一半叮铛一声掉在地上。

祁云岚哈哈大笑,后退几步,背靠着墙道:“哪里来的西贝货,还不如我爹随手捡的!”

陈进神色莫辩地看着他手中的长剑,俄顷,他神色变了一变,最终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忽地丢下手中的断剑,力运双臂,劈掌朝祁云岚击来。

——这一掌凝聚了他十成十的内力,一旦击中,祁云岚必将吐口鲜血,立时丧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黑色的颀长身影自高处落下,怀里抱着个红漆描金的黑檀木小箱子。

“祁云岚!叫你等我,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严风俞脸色极黑,他一把将祁云岚拉到自己身后,箱子塞入他怀中,自己则看也不看,侧身推出一掌。

掌心相击,内力相撞,陈进只觉得自己的右手掌心撞上了钢铁做的柱子,手臂的静脉好似根根断裂一般,疼痛难当。

“你是什么人?”陈进抱着手臂,惊愕难当地道。

他不认得严风俞,只当他是祁家小公子在哪结交的高人,亦或是哪个门派掌门的座下弟子。

严风俞却看也不看他,只揪着祁云岚的衣领把他拎起来,训道:“叫你乱跑!下回还敢不敢!?”祁云岚:……

此时的严风俞脸黑的像个地狱来的阎罗,可是祁云岚看见他,却只好像看见个偷偷下凡的天人似的。

——也不端着架子了,也不板着脸了,也不阴阳怪气地喊人家严捕头了,毕竟高冷疏离从来就不是他的人设,有奶就是娘的小乖乖才是他啊!

“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祁云岚立刻认怂,一连声地卖乖道:“我发誓。”

这厢严风俞见他态度轻佻,心中却是更加愤懑,“你——”他道,“你简直是——”

祁云岚自认理亏,心有惴惴地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等着挨骂。

少时,没能听到下文,祁云岚悄悄抬起头,偷偷瞄了他一眼,却见严风俞虽然没再骂他,却仍是面色不虞地看着他。

浓眉下头一双灼灼的目光好似承载着千钧的重量一般沉沉地压着他,几乎将他压得直不起腰来。

祁云岚有些受不住。

“你别老这么看着我呀,”他道,躲到严风俞的身后,躲到他的目光触及不到的地方,伸手指了指陈进的方向,“敌人还在对面站着呢。”

“敌人?”严风俞却是冷哼一声,“就凭他那半吊子的功夫,还不配让我动手。”红缨早就被他折磨的半死不活,眼下就算是要动手,也该把机会让给红缨。

这个时候,对面的陈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道:“在下的确半吊子功夫,不配做阁下的对手,那么……他们呢?”

冷汗沿着他的鬓角滑落在石砖地面上,洇出一小滩水渍,书生显然已是痛极,他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后撤一步,一记眼神递出,下一刻,几十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旁冒出。祁云岚:……

祁云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几十个不知从何冒出的黑衣护院,暗道一句大意了。

陈进追赶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就是祁云岚,就凭他那谨小慎微的乌龟王八性子,肯定早就已经算计到了这一步。

严风俞虽然厉害——眼睛一眨就能砍掉两个人的脑袋——可惜眼下周围多了二十人不止,且个个凶神恶煞,膀肥腰圆的好似地狱来的恶犬。

祁云岚不确定他能否应付得来。

眼见着二十多人就要一拥而上,眼见着这些人就要把他俩剁成烂泥,祁云岚瞅准一个空隙,拉上严风俞,转身就跑。

耳畔过风,严风俞不解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握着自己的手。

祁云岚十指纤细,骨节分明,掌心暖热的像个小火炉。

此时二人掌心相贴,肌肤相触,这种失而复得的满足感只消耗费片刻不到,便能将他胸中积攒的那股怨气冲散,吹跑。

反握住祁云岚的手,严风俞的面色瞬间由阴转阴,他轻轻一笑,然后道:“云岚,我们为什么要跑?你对风哥就这么没信心?”

祁云岚早已气喘吁吁,“不,不是没信心,你、你最厉害了,”他喘着气道,“你、你杀人不用刀,斩魂全在腰,可是他们人也太多了,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看来还是对我没信心。”严风俞道:“你放心,就算不跑我们也不会吃亏,就凭那几个虾兵蟹将,一时还奈何不了我们。”

适时二人来到甬道尽头,前头封死了,只剩一座黑洞洞的监牢。

祁云岚停下脚步,一手撑着膝盖急促地喘气,间或抬头看严风俞一眼,“你、你……说真的?”

“当然。”严风俞扬一扬眉,脸不红气不喘地道:“风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祁云岚心想:那可多了。你的身份,你的职业,你来临州城的目的,说不定你的名字都是假的。

祁云岚喘匀一口气,“……那就靠你了。”

二人说话间,黑衣护院们已经赶来,乌泱泱的一群人一字排开,为首之人高声吼道:“陈师爷有令,杀了他们,不用留活口!”

话音未落,二十余人一哄而上,严风俞不慌不忙地抽出腰间的长刀,同时将祁云岚护在身后。

“躲好了,”他说,“打起来,我可顾上你。”

“你护着你自己就行了,小爷武功虽然不济,自保却也是足够的,况且前阵日子,有个高人给我算命,说我骨骼清奇,乃是罕见的练武奇才呢。”

“是吗?”严风俞笑道,“回头试试?”

“试试就试试。”

祁云岚心道:这回要是能活着回去,甭管是不是练武奇才,他都要发奋图强,好好练功。

刀剑甫一相击,严风俞立刻意识到自己轻敌了!这些高价请来的护院,个个都是一流的武功高手。若是一对一地打,严风俞自认这里面没一个是他的对手。可是,倘若这些人配合默契,一个势弱,另一个立刻来补,严风俞担心自己即使能打得过,恐怕也迟早被他们耗光气力!

正这么想着,忽有一人从他二人斜后方刺来,严风俞轻轻一掌将祁云岚推开,自己则侧身一躲,随后他瞅准空隙,横出一刀,直至刀刃没入那人肋下三寸之处,再一刀抽出。

鲜血喷溅在空中,那人闷哼一声,摔倒在地,却没有立时丧命,将要爬起来,祁云岚一步赶到,一剑刺入那人心口。那人双眼圆瞪,离水的鱼儿一般,抽动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二人配合默契,严风俞旋身回防,却发现死掉那人的位置并没人来补!

——原来这些人个个都是武林高手,却个个心高气傲,不愿替他人作嫁衣裳。

想到这里,严风俞冷冷一笑,心想老天真是待他不薄,斜乜了祁云岚一眼,严风俞道:“云岚,你到我身边来。”

二人后背靠着后背,转头对视一眼,祁云岚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什么,点了点头,“知道了。”

与此同时,精铁打造的牢房一片昏暗,所以没有人看见牢房中缓缓睁开的眼,也没有人看到一个须发半百的老人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矍铄的双眼定定地看着牢房外面打斗的身影——数不清个数的黑衣人,被围攻的两个年轻人——目光扫向那二人手中的兵器之时,老人眉头一拧,眼睛里迸射出精光。

【作者有话说】

七月最后一更,下个月还是隔日更,具体时间是晚上六点整。

求三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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