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自然不知屋外的情形。
严风俞一边听琴,一边将自己的打算讲给红绡听。
他道他已经写了一封书信交给皇帝,想必不多日便能收到回复。
收到回复后,他打算即刻诛杀骆德庸,但是在此之前,他要亲自去探一探那地宫。
“亲自?”红绡一心二用地道,“如果我没记错,严护卫此次的任务应当只是寻找骆德庸与范首辅联系紧密的信件。那些功法秘籍,武林秘宝之类的东西,让那些江湖人自己去探即可,严护卫何必以身犯险?”
严风俞一声轻笑,“既然如此,姑姑何必将地宫地图交给严某?骆德庸府中遍寻不得那些信件,难道姑姑不是与严某一样,认为骆德庸将那些关键信件藏在了地宫里?”
琴音稍顿,红绡道:“那是自然。但是,倘若严护卫能将那地图,交到合适的人手中,令他们自相争斗,从而抖落出那些信件的所在——”
“——所以,所谓的秘宝地图,便是出自姑姑之手?”严风俞想起红罗失踪之前,给他看过一张残缺的地图,神色变了变。
倘若那份错误的地图悉数出自红绡之手,那便说得通了。
红绡知道地宫危险,便绘制一份错误的地图,借着临州城的秘宝流言,将那份错误的地图交到想要寻宝的江湖人士手里,令他们悉数涌向地宫,为他二人寻找机密信件。
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实在漂亮!
红绡却摇了摇头,她道:“并非是我所为。我也是将真地图送到严护卫手中之后,才见到那些假的地图。”看一眼严风俞,续道:“那时,我还以为假地图是出自严护卫之手。”
二人对视片刻,神色均有瞬间的凝滞。
——如果不是他二人,那又是谁呢?
“总之——”严风俞道,“皇上的回信不用担心。只是如此劳师动众地修建如此庞大的地宫,骆德庸的真实目的实在难以捉摸,严某必须亲自去一趟才行,否则不好向上面交代。”
红绡知道所谓的“交代”只是严风俞的借口。
杀手慕强,严风俞恐怕也只是好奇那里头的机关到底如何精巧,如何玄妙,为何能够困住那么多的人?继而忍不住地想要去闯一闯。
“也是。”红绡垂下眼睫,看破不说破地淡淡道,“况且放任这样神秘莫测的地宫留在此处,终究是个祸患。”
严风俞欣然点头,“正是。”
红绡又道,“既然如此,烦请严护卫再稍等片刻,有一个人应当知道得比你我更清楚。”
严风俞知道她说得是谁,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姑姑了。”
语毕,二人便在秦楚公子的“妙音”之下,闲坐了一会,不多时,便有一人翻窗而来。
来人一身夜行衣打扮,听见屋里的淫声浪语之后,脚步顿了顿,但是很快反应过来,扯下面罩,露出一张清平寡淡的脸。
骆德庸的第三房小妾,罗喜儿,天衍处的黄雀儿红缨来到二人面前跪下,面不改色将自己这几日的发现悉数告知于这二人。
“那位骆知府似是是得了高人相助。”红缨道。
“高人?”严风俞搁下茶杯,想起了什么,他道:“是叫沈郁吗?还是叫祁朝天?或是祁家别的什么人?”
红缨蹙了蹙眉。
这几人他虽然没见过,但也都听过。
“不是那几人,”她道,“是一个叫做陈进的书生。”
至于这陈进与那祁家是否有所关联,亦或是受他们指使,红缨一时还没弄不清楚。
这些日子以来,红缨借着罗喜儿争宠的名义,笼络了一府的家丁丫鬟们,亦从他们的口中打听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其中一条,打着祝寿的名义,宴请四方豪杰来到临州城便是这个陈进给骆德庸出的主意。
这人进士落了榜,半年前来到知府府邸之后,便深受骆德庸器重。
以师爷的名义在知府府邸住下后,陈进开始秘密着手招兵买马,既为骆德庸聘请护院,亦为骆德庸算计退路。
修建地宫亦是这个书生一力督办,他既负责筹钱,亦负责督促工人。
地宫修建完成后,诛杀所有知情的工人,亦是他下得决断,手段不可谓不毒辣。
“半年前?”严风俞却只抓住这一个关键点。
“正是。”红缨点头,随即屏了屏眉,抬头望向严风俞,“有什么问题吗,严护卫?”
严风俞手上转着茶杯道:“这个时间点有点微妙。”
红绡轻轻点头,“的确。”
半年前,二人接到皇帝的御令赶赴临州城,而在那个时候,皇帝还把骆德庸当做范首辅的人,令他二人全力寻找证据,至于骆德庸,那自然是生死毋论。
虽然不到万不得已,他俩不可随意杀害朝廷重臣,可倘若当真到了不得不出手的时候,皇帝也只是叫他俩做得隐秘些,别叫旁人看出来。
可是在那之后不久,姜金水便给严风俞带来了的皇帝口谕。那口谕虽然隐晦,所传达的意思却很明显:骆德庸已经成了皇帝的人,不可擅动。
如此看来,说服骆德庸背弃范首辅,投靠皇帝的,便是这个叫做陈进的书生了。
如此精明算计,看来这书生果真不是一般人。
只是这书生一边说服骆德庸投靠皇帝保下一条小命的同时,似乎也在计划着别的什么事情。
聘请高手护院,修建地下迷宫,这些已经远远超过了保命的范畴,所以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在计划着什么?
不过眼下这些事情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了。
等到皇帝的回信来的临州城,严风俞便可釜底抽薪,诛杀骆德庸的同时,伺机生擒了这陈进。
到那个时候,天衍处的三十二种酷刑轮番上演,不信那个文弱书生能受得住不开口。
红缨迟疑片刻,“既然骆德庸已经是皇帝的人,倘若皇帝不愿杀他呢?”皇帝既然千里迢迢派人过来传递口谕,叫严风俞不可妄动骆德庸,便是说明这个骆德庸对皇帝还有用,所以严风俞如何能够保证,收到他的书信之后,皇帝一定会答应杀掉骆德庸?倘若皇帝不松口,他们却执意杀人,到那个时候,倒霉的便是他们了。
红绡在这个时候轻轻一笑。
比起红罗,红缨虽然办事稳妥许多,却到底不如红罗机灵。
她道:“你可知道,皇帝为何一定要对付范首辅?”
“自然是因为范首辅贪污腐败,结党营私。”红缨道。
“是,也不是。”红绡道,“贪污腐败,结党营私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原因,也是皇帝用来杀人的刀,却不是令皇帝起杀心的根本原因。”
红缨冷眸一敛,“所以根本原因是?”
想当年太子得宠,太子党如日中天,登上宝座没两日便要杀掉违逆他的裕王,以正天下视听。
若不是当年吏部尚书范鸿蒙,联合一众老臣奋力保全,求皇帝念在骨肉兄弟之情的份上,将裕王发配边疆了事的话,现在的元嘉帝,亦是当年的裕王,是万万不能带着大兵杀回京城,夺回宝座的。
而在登基之初,元嘉帝确是念在当年的情分,对这位老臣恩宠有嘉,不仅将他提入内阁,亦顶着言官们的谩骂,将他提到了内阁首辅的位置。
在那之后,即使再多人上书弹劾范首辅贪污公款,霸占良田,甚至草菅人命,皇帝都没有真正地动怒。直到有一天。
那一日,皇帝身边的理事太监闲谈之中,无意之间,透露给皇帝,说范首辅出门坐的轿子需要三十二个人抬。里头既有卧室,亦有会客室,装饰豪华好比皇帝的寝宫。
平日里,轿子里头抬着的,除了范首辅,还有五个随行服侍的丫鬟和小厮,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细,无一不齐全。
说这话的太监自然不怀好意。
而他之所以有把握这话会让皇帝勃然大怒,只因为皇帝平日里要给嫔妃做身衣裳,买个首饰,都被范首辅以国家常年打仗,国库亏损不足,请皇帝克己奉公,勤俭以示天下的名义给堵了回来。
现如今,这老头不让皇帝花钱,自己却过得那样奢靡,这是将皇帝置于何地?将皇权置于何地?
如此,皇帝在发了一场大火之后,终于意识到范首辅的权力已然过大,已然威胁到他这个皇帝,威胁到他的皇权。
这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权力。
这才是皇帝下定决定除掉范首辅的根本原因。
所以眼下,皇帝原本可能并没有杀掉骆德庸的想法。
骆德庸修建地宫,想要坑杀些江湖人士,并不会让皇帝起杀心——恐怕听见这个消息,皇帝非但不会阻止,恐怕还要大加赞扬,只因这些江湖人士于皇帝与他的皇权而言,实乃是一个不亚于范首辅的,巨大的隐患。
而真正能让皇帝起杀心的,是严风俞在信中所说的另外一句话。
天衍处直隶于皇帝,只为皇帝办事是天下人都不能说,却又都知道的事情。
现如今,骆德庸不仅杀害江湖人士,却还派人去探天衍处的营地,杀天衍处豢养的杀手。
这样的行为无异于直接冒犯天权。
而冒犯天权,是皇帝绝对无法容忍的行为。
所以一旦收到书信,皇帝绝对会发怒,到那个时候,严风俞便可放开手脚去做事。
“原来如此。”红缨点了点头。
她入天衍处两年,自诩临危不惧,可堪大任,如今看来,比起这些大人,她还差了不少。
想了想,她又道:“骆德庸看似无能,其实也是当年武林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之一,他那一院的高手护院也不可小觑,想要顺利诛杀骆德庸,我们恐怕还是要早做打算。”
想那日,她在屋顶偷听骆德庸与陈进的谈话,却被护院发现行迹,若不是她灵机一动,将不善轻功的骆德庸引到远处,再伺机折返,恐怕他们早已打草惊蛇,功败垂成了。
“那是自然。”严风俞笑了笑。在听到地宫的消息之后,他便在不敢小觑那个唯唯诺诺,看似懦弱无能的骆知府。况且,就算骆知府不出手,还有敌我难辨的祁朝天等人。
纵使那人是祁云岚的父亲,纵使他明里暗里万般表示他不会与严风俞作对,可严风俞却一点都不敢小觑他。
他,以及他身边的那位季阳平和沈郁。
“这几日,便劳烦红缨姑娘为严某留意一下陈书生那边的动静。”严风俞又道。
“严护卫这几日便要动手?”红缨点了点头,狐疑道。
“那倒不是。”严风俞转着茶杯道,“严某还在等一样东西。”东西?
除了皇帝的回信,严风俞还在等什么东西?
红缨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朝红绡拱了拱手,戴上面罩,便再次翻窗出去了。
不多时,外头再次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地三声响之后,更夫响亮的声音打外头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而在这方卧室之中,秦楚的喉咙已经有些沙哑了。
一曲奏罢,严风俞看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便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笑道:“今日辛苦你了,喝了水便歇下吧。”
秦楚至今仍然记得严风俞地狱来的阎罗一般,衣角沾着血,唇角带着笑,一柄刀指着自己脖子,漫不经心地自己解释,他为何要杀自己的模样。
哪里还敢怠慢他?
忙不迭从床上爬起来,从他手里接过水,一仰头,咕噜咕噜两口,一滴不剩地全喝了。
严风俞见状却又有些索然无味。
过分畏惧亦或是过分顺从都叫他觉得兴致缺缺,放下茶杯,转身朝红绡拱了拱手,严风俞便拉开木门打算离开,但在看见门外立着的那人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面对面battle。——求三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