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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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子话音未落,祁云岚喉咙陡然一紧,他停下脚步,愕然道:“手?手没了?那往后小虎他该如何……沈叔为何——”他一时语塞。

突地想起幼时自己与祁云承被困迷阵半日后,沈郁放他倆出来后所说的话。

“别哭了!”

他记得那个时候的沈郁一边无比嫌弃地替他擦掉脸上的脏污,眼眶里盈满的泪水和哭到情动之处时,不受控制蜿蜒而下的清澈鼻水,一边道:“此阵法名唤迷迭幻杀阵,顾名思义,阵分迷阵与杀阵。

“迷阵可困住武功薄弱或是不曾习武的普通人。

“杀阵则是专为武功高手或是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的同道中人而设。

“于普通人而言,迷阵好比没有边际的迷宫,进入迷宫之人就好似架上烤的猎物,便是插上翅膀也难以飞出。

“至于高手与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的同道中人,他们或可凭借自身的强大内力摒弃魅惑之术的蛊惑,或可借助八卦罗盘辨明方向,却不知逃得了迷阵,更为凶险的杀阵还在后头等着他们。”

说到这里,沈郁勾唇温和一笑,说出来的话却足以止住幼儿的啼哭,他道:“好在你俩不会武功,也不会使罗盘、八卦,否则误入杀阵,被插成刺猬,或是被砍断个把胳膊腿的,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幼年的祁云岚长得粉雕玉琢,浑似一团面粉混着清水捏出来的小人儿,长得别提多讨喜了。

胆子却大得很。

闯祸闯得多了,为了少挨骂他也是费尽心机,假哭卖乖之术便是在这个过程中练得愈发炉火纯青。

先前还在阵中之时,他耳朵听见外头有人靠近的脚步声,便知道有人来救他俩了。

担心挨骂,圆圆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小祁云岚嘴巴一张,灵机一动,贼兮兮拉了拉身边小祁云承的衣袖。

“趴下来,趴下来——”他道。

等到两个小孩儿脑袋顶着脑袋趴到地上,又在地上滚了两圈之后,小祁云岚开始揉自己的眼睛,也叫小祁云承开始揉眼睛。

于是等到沈郁与季阳平找到他俩之时,见到的场景就是俩个瓷娃娃似的小公子早已是脏兮兮的眼眶通红,活像两只被逮住耳朵的小兔子似的,见人便开始哇哇大哭。

两个成年人纵使知道这俩兄弟就是屡教不改的熊孩子捣蛋鬼,可是见他二人那副惨兮兮可怜巴巴的小模样,也不忍心再多加训斥,稍一安抚后,只把最浅显的道理讲给他俩听。

可听了那话,祁云岚反倒起了兴趣,一边哭着,一边询问沈郁迷阵如何迷人,杀阵如何杀人?

说起阵法之事,沈郁开始滔滔不绝,却也嫌他哭得烦人,止住话头,从季阳平怀中摸到一把松子糖,剥一颗塞他嘴里,低声威胁他不许再哭,否则不仅没糖吃还得挨揍。

小祁云岚也不想再哭,可惜假哭开始容易结束难,好半晌,等那颗松子糖已经差不多在他嘴里化光,他才终于止住哭腔,一边抽抽搭搭地抽泣着,一边点了点头。

“沈叔,我不哭了。”

沈郁这才满意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头道:“乖孩子。”

也不再嫌弃他,抱起他往东院的卧房走,而后继续为他讲解阵法布置的讲究,诸如何为奇,何为八门,何为遁甲,何为天时地利,何为定数……涉及到的内容纷繁芜杂,难以概述,是以到现如今,那些东西祁云岚早已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杀阵之中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杀人暗器。

这些杀人暗器少说有一千种,每一种都是沈郁的呕心沥血之作。

这些暗器或可杀人于无形,或可叫人死无全尸,或可叫人死相凄惨。

其中一种牛毛细针,长三寸,细如牛毛,通体漆黑,针尖淬毒,与万千箭雨一齐发射,也被安放在偏僻角落,叫人防不胜防。

针尖所淬之毒也是沈郁亲手所配,毒性剧烈,毒发过程与解毒过程无比漫长,毒性所到之处人体经脉骨髓统统坏死,使中毒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死前受尽折磨,死后死相凄惨。

而即使侥幸获得解药,解了毒,坏死的骨髓经脉亦不可恢复,留下终生残疾。

沈郁讲起这些便是滔滔不绝,也不管怀里的小听众是个实际年龄只有九岁的孩童,也不管这孩童接受不接受的了。

小祁云岚却是自此留下了巨大的心理创伤。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胆大如他,也不敢再靠近那边区域,连带不敢再靠近看似温和可亲,实则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沈郁。

眼下祁云岚回过神,细细琢磨沈郁所说的那番话,便知道沈郁之所以会砍去小虎的右手,实则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小虎的整只胳膊恐怕都要废掉。

只是这迷迭幻杀阵固然变幻莫测,诡谲不已,可他与祁云承早在几年前便从沈郁与季阳平卧房之中盗得破阵之法,如今这阵他与祁云承早已闯过不下几十遍,怎么今天忽然出问题?

难不成……是有人动过此阵?

眼见着小五子哭得愈发伤心,祁云岚心里既难受又后怕还困惑,他咬着嘴唇,捏了捏手指,而后打定主意先去看看小虎,确认小虎无碍后,再去找沈郁问问究竟。

他相信沈郁不会无端修改阵法以使他和祁云承陷入险境,可这阵法只有沈郁通晓其中关窍,倘若不是他,那又该是谁?以及,这人有什么目的?

“走吧。”祁云岚定了定神,阔步走出抄手游廊,道:“去看看。”

祁云岚离开之后,严风俞阖眼假寐,不知过了多久,突地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他虚虚睁开眼睛,看到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人。

少年人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白白净净一张脸,红唇白齿,身段纤弱,手上举着托盘,盈盈走到床前,然后恭敬跪在地上,把托盘举到严风俞眼前,声音柔亮道:“小爷吩咐小的给您送药。”

严风俞目光望向少年人低下头时露出的一截纤长瓷白的脖颈,突地眉宇一簇,眼中厌恶之情乍现,冷声道:“不必惺惺作态,这里又没旁人。”

“严护卫好生厉害,这都给您一眼瞧出来了!”

少年人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严风俞,忽然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脸,少女笑得调皮,把人皮面具递到严风俞眼前:“这回这个怎么样?白白净净的小男孩,严护卫喜欢吗?”

眼见着严风俞眸中无波无澜,好似全然不为所动,少女也有些讪讪,把人皮面具塞回兜里,撇了撇嘴,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然后提着衣裙下摆,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坐下。

“严护卫身受重伤,恐怕不方便喝药,红罗来喂您吧!”

说罢,她便舀了一勺琥珀色的药汁,送到嘴边吹了吹,又试了试温度,才送到严风俞嘴边。

姿态不可谓不殷勤。

严风俞却没有给她好脸色。

只因这女人对他死缠烂打,纠缠不休,且行事偏激,心狠手辣。

往日里,他愿意与谁在一起便由着性子与谁在一起,如今他多看谁两眼,没过两天便能见到红罗披着这人的人皮,扮作这人的模样出现在自己的卧房。

而自己也有好几回险些着了她的道。

如今想起自己醉酒沉迷温柔乡,几次险些与这披着人皮的恶魔做些亲热之举,严风俞的心底就有一股说不出的膈应与厌恶之情。

“不劳红罗姑娘,严某自己有手。”严风俞蹙了蹙眉,接过药碗,一口饮尽。

把药碗还给红罗,淡淡道:“昨日你给我送药了?”

今早睁开眼睛之时,除了闻到院里飘过来的淡淡海棠花香,严风俞还闻到一股子熟悉的药香,他认出这药正是太医院研制,专供天衍处的通犀地龙散。

当下心中一动,暗道一声不好。

这座大宅看似普普通通,好似平淡无奇,实则藏龙卧虎,暗藏各类奇人异士。

不说其他人,就是曾经作为天下第一术师的沈郁恐怕一眼就能看出那药的来历,倘若他再多疑一些,恐怕自己此番还没来得及动手,来到临州的目的就要被他窥破了。

再倘若这一屋子的人又与骆德庸有所勾结,那么此番自己岂不是还没动手,便已成了他人的瓮中之鳖?

想到这里,他怎能不气?

况且做出这样事情的,还是令他万分厌恶的红罗?

好在他转头便看见了祁云岚,也趁机试探了祁云岚的态度,在发现祁云岚待自己一切如常,望向自己时还是那副掩饰不住的痴恋与爱慕的情态时,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厢红罗自知犯下大错,却也无意辩解,她轻轻一笑,而后淡淡笑道:“红罗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儿。昨儿严护卫身受重伤,性命堪忧,倘若红罗不出手,谁还能出手?严护卫如何能活命?况且昨日护着你的那小子,一看就是心怀不轨,我这是看不过去才——”

说到这里,红罗情绪突地激动起来,她放下药碗,膝行几步上前,一把握住严风俞放在床沿的手,眼中痴迷狂热之情乍现:“我知道只有您喜欢的人才能喊您风哥,您不让我叫也就罢了,可昨日那小子,他竟然敢……他竟然敢……我简直恨不能——”

严风俞不想跟她辩解这些,早八百年嘴皮子就说干了,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抬眼见她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如今那张脸骤然提起祁云岚,说出口的话不吝于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想起往日里这人的所作所为,严风俞心下突地一凛,眼中寒光乍现,胸中杀心渐起。

这人恐怕再留不得。

转念想起红绡。

天衍处等级森严,自己是负责杀人的刀刃,不是负责打探消息的黄雀儿,也不是红罗的主子,没有对红罗的生杀大权,此番若是妄动杀机,恐怕最后倒霉的还是自个儿。

闭了闭眼,等到胸中那阵腾腾的杀意渐渐消散,复现清明,严风俞睁开眼睛,抬手打断红罗的痴人妄语,公事公办道:“好了,我与他不过逢场作戏,不必介怀,也不必费工夫去处理他,省得打草惊蛇。现在告诉我,昨儿晚上或者今天一早,这座宅子里可曾发生什么要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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