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 游湉就坐在地板上,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霍文肖的病床边。
她握着他的大手, 把下巴抵在他的手背上。
窗外月光洒在她面前。
她伸手抓了一把, 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男人的手心里。
这样,握着月光, 是否就能睡的好一点。
哦不, 睡的好了,肯定就不愿意再醒过来了。
游湉又赶紧摊开他的手, 轻轻吹了吹,把刚刚塞进他手心里的月光吹跑。
滴答, 滴答——
有什么落在了他的掌心。
湿淋淋的一片。
游湉抽了抽鼻子,拿过一旁的手绢,细心给他把手心擦干净。
擦着擦着, 她终于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由小心翼翼的啜泣,逐渐变成了天崩地裂的嚎啕。
男人安静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
他轻轻闭着眼睛,面容如水般沉静。
游湉哭够了, 擦干净眼泪, 稍稍起身, 俯在他身上, 把湿漉漉的小脸贴在他的耳边。
她说你混蛋。
“霍文肖, 你就是个混蛋。”
“医生说你能听到我的话, 你别给我装,我告诉你, 我再给你最后一天时间, 明天, 明天你要是再不给我醒,我马上就打包走人,而且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你,包括源野,谁我都不会再管,你看我敢不敢。”
她说完,把目光转向他的脸,即使病态也依然英气十足的一张脸,那么好看的一张脸,为什么,却像是一潭死水一样,再也泛不起一点生机……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没有抖动。
还是没有抖动。
游湉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扶着栏杆站起身,一个姿势趴久了,腿都有点麻了。
她去卫生间倒了一盆热水,拿了一条新的毛巾。
她拿了刮胡刀和剃须膏。
刚刚蹭他的脸时,他的下巴都是扎的。
他一定不喜欢自己这副样子。
游湉坐在他的床边,小手裹在温热的毛巾里,一下一下地擦拭着他的脸庞。
她喃喃道,“你不是说过要照顾源野一辈子吗?他还没有脱离危险呢,你就忍心撒手不管了呀,快点醒过来吧,好不好,不要太贪睡了,你不醒,谁来照顾他呢,想指望我啊?”
她又轻轻哼了一声,故意变得凶巴巴,“做你的美梦吧,我才不答应呢!”
毛巾放下,她向后笼了笼他的头发,认真打量着他的五官,看着看着,嘴唇忽然向上扬起,嘴唇情不自禁地在他的鼻梁上点了一下。
“真好看。”
她抿了抿唇,突然想到什么,又把嘴巴挪到了他耳边,她双手笼着他的耳朵,像个小喇叭一样大喊,“源野被人欺负啦!你听到了吗?嗯?源野……源野再也醒不过来了,医生说他的腿要截肢的……你听到了吗?听到了你就赶紧醒过来啊!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你赶紧去找专家啊!去找全世界最顶尖最牛逼的专家来给他治腿吧,再耽误下去,源野就真的没有希望了……你忍心看着他今后的一生都在轮椅上度过吗?嗯?你真的忍心吗?”
见他依旧没有反应,游湉丧气地垂下手,最后,在他的胸口轻轻捶了一拳,“你这个不靠谱的坏舅舅!”
“对,不靠谱,你就是不靠谱!”
“你不是说要帮我调查真相吗?你不是说还我公道吗?怎么,这么快你就要食言了?霍文肖,我告诉你,我只给你这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敢就这么糊弄我……我就算死了,也要到地府去找你算账!”
游湉深深凝望着他,凝望着他浅浅起伏的胸膛,凝望他安安静静的侧颜,她突然握起小拳头,气呼呼地瞪着他,“我知道了,你就是故意报复我的是不是!你想把源野甩给我对吧!你想让我一辈子愧疚,一辈子不安,一辈子痛苦对吧!我告诉你,我才不会!我不会照顾他的!他是你的小孩,不是我的小孩,他跟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照顾他啊!”
“你就躺着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告诉你,我不仅不会照顾他,我还要嫁人呢!”游湉恶狠狠地说,“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嫁人,就嫁给一个八十岁的老头!给他生两个,哦不,十个,给他生十个大胖儿子,让你睡醒黄花菜都凉了!”
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游湉抬手胡乱擦着泪水,那一瞬间,她没有注意到一侧心电监护的显示屏上轻微波动的曲线。
哭累了,她又开始笑,无言地失笑,一边笑一边摇头,笑自己的幼稚,笑现实的残酷,笑命运的造化弄人。
哭完笑完,她才把一旁的剃须刀拿起来。
给他刮好胡子,刮的干干净净的,还给他稍微修了修眉毛,擦了点从医院便利店买的郁美净,香香软软的,像个包子一样。
这么收拾完,游湉左看右看,又忍不住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亲了一下。
真好看,又是一只最靓的仔。
游湉捏了捏他的耳垂,终究叹了口气,“算了,我不闹你了,我知道你累了,那你就睡吧,好好睡一觉,睡够了就醒过来,好不好?”
她双手捧着他的脸颊,轻轻地摩挲着。
再一次,俯身在他面前。
咫尺之距。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吻的是他的唇。
……
这一晚,游湉紧紧攥着他的大手,盘着小腿跪坐在病床边,脑袋顶着他的腰,是个歪在他怀里的姿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她太累太累了,以至于一秒钟就进入了梦乡。
她做了一个很旖旎的美梦。
这梦有点不好意思形容。
她梦到有人摸她的脸,头发,不厌其烦地亲吻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像是呵护着什么稀世珍宝,把她的小脸捧在手心,不停地吻着,一遍又一遍。
霍文肖下床的时候,还有点吃力。
他双手撑着床沿,尽量让自己站稳一些。
然后,他久久凝望着伏身在她身下的小人儿,眼含热泪,颤抖的双唇一点点地贴向她。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放在了还留有他身体余温的病床上。
他恋恋不舍地摩挲着她熟睡的脸颊。
将她鬓角的碎发轻轻別在耳后。
他为她掖好两边的被子。
他的指尖在她的唇瓣正中轻轻点了一下。
那唇瓣泛着晶莹的水渍,红艳艳的,是他刚刚发疯掠夺的证明。
即便那样,她也没有醒来。
她太累了。
davies进来的时候,就见霍文肖俯身在病床边,深深凝望着病床上的女孩。
他以半跪在她面前的姿势,双手交握,将她的小手虔诚窝在掌心,眼神几近痴缠。
“boss!”davies又惊又喜,差一点哭出声来,霍文肖回头朝他“嘘”了一声,示意他闭嘴。
davies眼含热泪,立刻夸张地捂着嘴巴,点头,疯狂点头,表示他懂。
他又指了指门外,用唇形请示他,“我去喊医生?”
霍文肖点了下头,忽然又把他喊住。
他恋恋不舍地在游湉的手背上亲了亲,亲完,把她的小手塞回被子里。
随后他才起身,一手撑在太阳穴上,表情疲惫地向门外走。
他吩咐davies,“换个房间吧。”
医生闻声赶来。
简单检查一番,一切都还正常。
霍文肖靠在椅子上,一手抚着额头,护士在一旁给他测血压。
连着测了几次,都很高。
几个医生站成一排,为首的那个在给他汇报源野的情况。
霍文肖的眉头一直紧紧簇着。
医生说了很多“基本不可能”,霍文肖抬手直接打断,“这种话不必再说。”
什么叫基本不可能?
只要有希望,哪怕是千万分之一,在他这里,就没有不可能。
霍文肖让医生把源野的病例准备好给davies。
davies:“放心,霍总,已经安排了。”
他怕源野转到英国那边的医院,时间上来不及,于是也请那边刚刚成立好的专家小组连夜赶了过来。
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医院这边,包括院长在内,也尽最大的努力联系了国内领域内顶尖专家前来会诊。
霍文肖点了点头。
李医生:“你的身子也刚好,千万别再作了,省着点用吧,命就这一条。”
他还是很关心霍文肖的,霍文肖之前身体不适,也都是来找的他。
“你昏迷的时候,其实我并没有把握你能醒过来,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你的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状态,再这么不管不顾地熬下去,垮掉只是一瞬间,你该感到庆幸,上天不收你,叫你捡回一条命,但是亏损的始终是亏损了,你该知道,你现在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再不好好珍惜……”
李医生见他无动于衷,又叹了口气,“哪怕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要为你身边的女人着想着想吧?你昏迷的时候,她没日没夜的守在你床边……”
霍文肖就那么听着,最后,朝他挥了挥手,“出去吧。”
等医生护士都走完,房间里便只剩下了davies和他。
davies过去把门关严。
霍文肖把袖子一点一点地从胳膊上卷下来,动作从容不迫,“说吧。”
“是。”davies转身,从桌子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递给霍文肖。
“人在医院,也是经过了一番抢救,好在送医及时,但因为伤到了要害,估计也要在医院躺上一阵儿。”
“源野下手挺狠,看监控,明显是为了要他命去的……是李潇潇身边的保镖及时发现,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现在监控在他们手中,对我们相当不利,如果对方要起诉,恐怕……”
“不用担心,他不会起诉,”霍文肖才材料合上,递给davies,“把这个给他送过去。”
davies看了一眼,这份证据材料,本来是要带去英国的,现在给了李潇潇,不是故意让他们提前做准备吗?
所以boss是要拿消息换源野?
davies无奈,但是他也理解boss,源野横出的这件事,确实打断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他伸手接过。
“顺便帮我捎句话——源野动手伤了他,我已经给出了足够补偿,那么他派人打伤了我的小孩,该准备怎么补偿我?”
不及davies点头,霍文肖便冷冷继续,“我不想看到他站着走出医院。”
随后,霍文肖去了趟ic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