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暮秋那边时间不多,江慎归心似箭,但为了不引起怀疑,还要敷衍一下杜文再脱身。
杜文几乎把岛上翻了个遍,但是一无所获,他把目光放在上岛的可疑人员身上,查来查去也没有结果,反而弄得人心惶惶。
江慎表现得比他还焦躁,质问杜文那个所谓的大师是不是见财起意,带着自己的画跑了。
江慎整个人精神都很差,看起来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杜文彻底打消疑虑,终于跟江慎交代了实话,说大师现在下落不明,江慎的画也跟着失踪了。
他诚恳道歉,让江慎再给他一点时间。
“没关系,附近的岛上都有我的人,靠岸也要经过我叔叔把控的关口,他跑不远的!”杜文说:“我一定会把人抓到,帮你把画找出来!”
江慎闭门谢客了。
从他上岛开始,他一直都表现得很孤僻,又遇上这种事,并没有引起怀疑。
他独自在房间呆了几天,经理每天都来关心他的起居,杜文倒是没好意思多来打扰,一心追查吴撇子的下落。
江慎把房间里的绳子和蒙汗药全都处理掉,柜子也清理了一下。
这天,江慎正在跟商暮秋打电话,说了两句年糕的坏话。忽然,门开了。
杜文推开门,看到江慎脸上浅浅的笑,愣了一下:“有什么好事吗?”
江慎敛起笑,对商暮秋说:“我有事。”
挂了电话,杜文关心地问:“是谁?你的朋友吗?”
“你那位大师找到了吗?”江慎不答反问。
“这……”杜文抓耳挠腮,最后十分不好意思地问:“你的画估价多少?不行的话……”对着江慎郁结的表情,她问不下去了。
杜文话音一转:“我知道,那画对你很重要,可是……”
江慎忧郁地看向海边,杜文只觉十分惭愧。
他准备离开,江慎说:“我准备回家了。”
“这怎么行?”杜文变了脸色:“我还没有尽地主之谊,你……你再玩一段时间,都算我的!”
“没关系,也是我的命吧。”江慎叹着气,很消沉道:“本来也是没有结果的事,就当是我们没有缘分吧。”“家里有事,我先回去。”
“这……”杜文不大会劝了,只好关心:“是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江慎摇摇头:“不用,我哥哥结婚,我回去参加婚礼。”
杜文表现得更加理解:“你什么时候走?我派人送你。”
“明天吧。”江慎看着海岸线说。
结婚的事不是假话,年前定做的衣服快做好了,店里催他们过去试衣服,不合适了就再改。当时留的是自己地电话,所以商暮秋还不知道。
还没到商暮秋承诺的事情完全解决的日期,但是西装做好了,江慎觉得他们应该有结果了。
这次他决定多争取徐茂闻的意见,花钱买格调的事他最擅长。
谁再敢说两个男人伤风败俗有悖伦理,他就撕烂对方的嘴。
杜文没多想,只惋惜地问:“那你还会再来吗?”
本想交个朋友,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江慎不回答,杜文也没再打扰,合上门出去,又开始找那些没用的手下发火了。
送江慎离岛的船在次日一早靠岸。
怀着愧疚的心,杜文给江慎送了张赌场的金卡,诚恳地邀请他参加完婚礼再来,到时候一定好好补偿江慎。
江慎依然郁郁寡欢,靠在船舱里发呆,等船走起来,才给石头发短信交代:“找几个人,保护好他。”
“他”指的是商暮秋,商暮秋的伤情稳定,马上要被移送回去,晏城的人从上到下都靠不住,他得保护好商暮秋。
石头说他知道了,问江慎什么时候回来。
江慎回:就这三四天。
不必为了躲避搜查而专门绕远,江慎预计将与运送吴撇子的船一起到晏城。
离岛之后靠岸补给,然后陆陆续续上来乘客,再次出发后不久,船速忽然下降。
察觉到不对,江慎反应很快地躲到后厨。
果然,很快有人上船,拿着自己的照片四处搜查。
江慎仔细回想自己有什么地方露出破绽,没结果,就不想了,先脱身。
去底舱的途中,江慎打晕了一个追踪自己的人,抢了照片,发现背景是老于的店头。
估摸着是查吴撇子的时候带出来的,那就是纯倒霉。
最近的线不能走了,他从船尾入水,辨认了一下北极星的方向之后很快到了岸边,这边都是杜文家族的势力范围,假身份也不能用了。
江慎简单乔装了一下,换了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贴了胡子,把脸涂黑了,装作偷渡客的模样,在码头附近的黑店买了南下的船票。
客轮离港时,江慎收到消息,带吴撇子回去的兄弟提前到了。
江慎彻底放下心,告诉商暮秋自己马上就回家了。
商暮秋:好,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客轮离港,手机信号逐渐消失,江慎想着商暮秋在晏城等自己回家,挠了挠眼皮,逐字输入:回去了就想见你。
他还要在圣诞岛中途下船,再走远洋航线,回晏城可能要半个月,应该会错过见商暮秋,但是没关系,吴撇子已经抓到了,再加上商暮秋在出事之前收集到的证据,不会太久的。
一路风平浪静。
江慎抵达圣诞岛,换了最近一趟船,踏上回家的路。
回程之前给商暮秋打电话,以为又变成冷冰冰的无人接听,但接电话的是商暮秋之前的助理,他一直都很礼貌,称呼江慎为:江先生。
他说:“老板说了,要是您打电话,就让我告诉您一切都好。”
江慎深呼一口气:“他呢,还好吗?”
助理说:“开庭了,目前一切顺利,您找的证人帮了大忙。”
“那就好。”江慎又问:“还有人捣乱吗?”
有,之前商暮秋也埋了条长线,买通了项目领导的秘书,那人收集了一些受贿证据,在开庭之前拿了出来。所以现在不但要保证商暮秋不被暗杀,还要保护证人和证据,眼下晏城的安保公司也信不过,好在有江慎的人。
但他交代了别告诉江慎让他担心,所以,助理说:“没有,有您的人在,没出事。”
八月初,圣诞岛开往晏城的客轮飘在太平洋上,平稳行驶一天一夜之后,客舱响起双语广播,称前方出现风暴,将会在距离最近的岸口避风,有必要的话可能原路折返。
广播响起之后,乘客全都回到房间,江慎也从甲板上回到舱内,他回头看了眼乌压压的天,空气闷热没有一丝风。
也许真的要折返,这样的话,回晏城的时间就又要推迟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船底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感,紧接着警报灯亮起。
江慎水路走多了,见此,心里立刻浮现不好的预感,果然,有人探头出房间询问情况,外面很快传来恐慌的哭嚎 江慎打开门,叽哩哇啦的英文中夹杂着几句中国话,有人说雷达失灵,船体触礁了。
海上触礁加上暴风雨。
有基督徒开始流着泪祷告,船上数百名乘客只能绝望地看着黑色的风暴靠近。
慢慢地,狂风逼近,船身开始剧烈摇晃,客舱内的物品东倒西歪胡乱落地,船舱也开始进水。
几分钟后,广播里传来船长的致歉,称本客轮无法安全返航。
茫茫无际的海面,一步步逼近的乌云,这艘船等不到风暴结束就会沉船,不知多久才能到达的救援队也许只能找到船体残骸。
豆大的雨滴砸在船舱外传来闷响,随着一声惊雷,江慎听到最近的房间里,一道男声放声大哭。
江慎记得隔壁是一个年轻男人,新婚不久就背井离乡,听说妻子怀孕了,他要回去探亲。
海水逐渐渗入客舱,咸腥的味道实在令人不喜。
船长在广播里建议乘客给亲人朋友们留遗言。
江慎记得自己刚回到晏城那时候也遇到暴风雨,那是一艘货船,船上人很少,那次也是九死一生,好在风暴来临的时候,他们已经近岸了,他被巨浪推上沙滩才得以活命。
那一次,带他的大哥也让他写遗言,那时候江翠兰也还没回晏城,他不知道写给谁。
这次没那么好的运气,他们不在近海,水下是地形复杂的礁群,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知道自己的遗书可以写给谁。
江慎扯下内衫,在抽屉里找笔,找到了一只钢笔,但是也许很久没人用过,里头的墨水全干了,写不出来字。
他四处翻找,一无所获。
船体剧烈摇晃起来,左右客舱里的哭声越来越大。
江慎觉得他们有点烦,但是他眼眶也有点发烫。
本来约好了回晏城就见面,商暮秋要洗脱冤情了,衣服已经做好了,宾客名单也拟好了,甚至,江翠兰说,自己管她一个月的进口药,她就来坐主桌,给他们当家长。
没她也不影响这个婚礼,但是本身就够荒诞了,如果有长辈这个摆件在现场,或许会好一点。
好不容易找到半瓶墨水,还没拿到手里,就被剧烈的摇晃着,掉在地上。
江慎用手指去蘸被海水稀释的墨水,蘸了一下,发现已经没有颜色了。
房间里,桌子和床都已经浮起来。
江慎不信邪,又蘸了一下,这次有颜色了,鲜红的。
他起身,把衣服平铺在墙上,思考应该写什么。
他有点想知道,隔壁那个年轻男人给他的妻子写了什么。
如果是最后一面的话,还有什么话要给商暮秋说呢?
江慎大脑发空,低头的时候,眼前有一瞬间模糊,好像在这一秒,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才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商暮秋了是什么意思。
没有最后一面,只有最后一句话,也未必能真的被他看到。
他想不出自己能对商暮秋说什么,抱歉还是感谢,抱歉的话,对不起,当初那么不懂事,对不起,没能完成见面的约定。
感谢的话,谢什么?
谢他喜欢自己,谢他没有嫌弃过自己累赘愚钝,每一次都肯好好对自己?都不好。江慎不想说。
商暮秋说,什么时候自己觉得这些是应该的就好了。
他好像是江慎的专科医生,什么毛病都能检查出来。
那就当这些都是应该的。
他换了一个角度,想:如果是最后一面,商暮秋会对自己说什么?
江慎想起,商暮秋是说过的。
被刘质轻追杀那晚,商暮秋是不是也是报着死志把戒指褪给自己?
商暮秋说: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年糕,我爱你。
每次分别,他说的话都差不多。
江慎觉得自己说不出这么大义无私的话,自己是那么狭隘的人,商暮秋丢了自己一次都要耿耿于怀,怎么可能临死前说这种让他宽心的话?
他恨不得商暮秋这辈子都放不下自己。
他举起手指,准备在衣服上写:你要继续喜欢我,继续爱我,不要忘了我。
继续装可怜,装无辜,继续让商暮秋施舍他的爱给江慎,就算江慎死了也永远都不要放下江慎。
他才不要临死前告白,让商暮秋心愿了却。
但是写出来,发现是血淋淋的我爱你。
他低下头,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发现自己有点喘不上气。
他这样本来无家可归的人,比起生死,没有最后一面可见,好像更难受。
他还没有学会怎么谈恋爱,还没有学会怎么爱人,没能毫无犹豫地对商暮秋说“我爱你”。
早知道,那晚应该回应一句。
关于商暮秋,他总做让自己追悔莫及的事。
他一直都傻,就那晚聪明了一下,知道商暮秋想听什么,却刻意回避,想留点话后面再说。而现在,就算写满这件衣服,好像也补不齐遗憾。
江慎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只有一格电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声音有点抖。
不好听,还是算了。不要真被商暮秋听到,发现最后的时刻,自己在哭。
江慎说:“再见。”但是没有打开录音键。
还是不要道别了,抱着与那晚同样的心情,他关上手机。
海水淹到了膝盖,空气逐渐稀薄,时间不多了。
江慎很迅速地在衣服上留了一句话,伤口愈合了,他就又咬了一下,然后把戒指摘下来,和手机一起裹在衣服里绑在了壁上固定的灯柱上,然后推开门,趟水向外走去。
留在房间里,搜救队来的时候应该能找到尸体,但是那样太难看,比起准确无误的死讯,下落不明可能好接受一点,至少听起来不那么残酷。
江慎决绝地走向露天的甲板,闪电映亮了半边天,狂风大作中,他看到舱内有个穿制服的人在对他招手。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张名片,曾经代表商暮秋含蓄的求和。
要是有下次,他就一点都不犹豫了。
狂风作用下,船体似乎再次触礁,剧烈晃动之后,巨大的船身从中间断裂,桌子床柜,一些内舱的家具掉落,飘在了波涛汹涌的漆黑海面。
江慎遗憾极了,果然,最后一句话也没机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