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之后,商暮秋对外界漠不关心,但是偶尔对弱小的生命会产生一点怜悯。
这很正常,商暮秋是蝼蚁,江慎在商暮秋面前也是蝼蚁,人对弱小自己数倍、随意就能支配其生死的生命会本能地产生居高临下的怜悯,会因为自己能够支配对方的生死而产生满足与责任感。
有了第一次的施舍,再一次他路过江慎面前,江慎看向自己的目光就会更加期待,更加小心翼翼,又不敢表现出太多的贪心。
他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糖,或者商暮秋会不会再一次蹲下去跟他说两句话——对江慎而言,这几句话的施舍不亚于一只能甜好半天的棒棒糖。
次数多了,江慎会主动喊他小秋哥哥,目光中带有的希冀也会更明显:今天有糖吗?
今天这个哥哥会跟我说话吗?
会不会问我有没有吃饭,玩的什么?
会不会不理我,就那么走了?
支配他人的喜怒哀乐带给商暮秋隐秘的满足感,当他目不斜视路过江慎面前,在他从欣喜到按捺欣喜再到失落,走过去好几步了再回头抛出今天的糖果,江慎的欣喜会翻倍,商暮秋的成就感亦会。
当年江慎渴求的东西只不过是几颗糖,几句话,几分钟时间,对商暮秋而言无足挂齿,又能够随意收回。
——起初他并不觉得这会给他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
他还是一样上学、还债,还是一样被北滩的诅咒围困。
还不清债是预料之中,北滩没有王法,签字画押的字据也没用,商暮秋清楚,要想离开,只有一条路。
这条路他没想过跟谁一起走,把江慎养在身边完全是意外,一念之差。
等他发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事情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控。
就跟第一颗糖一样,他以为那只是无足轻重的施舍。
第一颗糖是班里同学给的,粉色镭射的糖纸,放在太阳下会有绚丽的颜色,还卷了小纸条,很用心,但是商暮秋没有时间欣赏,那颗糖被他随手丢给了眼巴巴看着门口的江慎。
第二颗糖就是商暮秋自己买的了,因为发现了江慎跟自己对视之后有点羞赧又有点殷切的目光,本来已经到家了,他又扭头去街口买了两颗糖,给江慎的时候自己也吃了一个。
甚至有一天,商邵华不在,他下面条,看到江慎抱着肚子看大门口,没忍住多下了一把面,隔着窗户敲了敲玻璃问台阶上的人:“吃面吗?”
江翠兰抛下江慎,卷了钱跟人跑了之后,仰人鼻息、十分会看人颜色的江慎自觉碍眼,给商暮秋写了欠条,打包好自己的东西,然后辍学去餐馆端盘子赚钱了。
商暮秋觉得这是应该的,十岁出去讨生活是不太安全,但是生死有命,大家的生活都说不上轻松,他也很早就不得不面对生活胁迫努力奔走了,因此冷漠如一贯,没说好还是不好,任由江慎出去谋生。
晏城敢用童工的地方不多,都在北滩附近,所以没几天他们就再见了,江慎赚钱赚得很努力,他问江慎一个月能赚多少钱,江慎说四百三,老板包吃住,扣五十伙食费,除去日用,他一个月能攒三百六。
江慎给他们这桌加了两个菜,小脸红扑扑全是热出来的汗,笑起来的时候没长齐的虎牙亮出来,显得有点憨,他掏出一把散票子塞进商暮秋手里,说目前就有这些,但是他一定会还清的。
商暮秋算了一下,江翠兰卷走的那些钱江慎只要不吃不喝端上十年盘子,也就还清了。
这么想着,商暮秋后知后觉出一点良知,同时又想,自己貌似没想过让江慎怎么样,也没江慎以为的那么讨厌他,离开榆树巷和打工还债这些事都是江慎自己要做的。
那天跟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北滩的兄弟,这些人恨不得他有个给人拿捉的把柄,没多久周二爷就要知道他还有个弟弟了。
他不能莫名其妙有个弟弟,江慎也不能有一个陷在北滩脱不了身的哥哥。
为了他们都好,他们最好还是不要见了。
他悄无声息把欠条放在了江慎身上,心想就这么两清了——也谢谢江慎这两年带给他的那点怪异的成就感。
谁料江翠兰债主太多,他们吃完饭前脚刚走,江慎后脚就被麻袋套上了货船。
把江慎从船上带下来的时候,本来是有机会送他离开的,但是江慎又用那种带着希冀的目光看他,明明很害怕,鼻子都哭红了,一见他就抹掉眼泪瘪着嘴忍着不哭,听自己问他住在哪儿的时候更甚。
就好像离了商暮秋,江慎就要活不下去了。
说不清是恻隐之心萌动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江慎留下了。
他忍不住给那个没爹没妈的可怜小孩一点一点、越来越多的施舍,商暮秋觉得救他也是救自己,江慎轻松一点,也许其他时空的商暮秋也会轻松一点。
但是后来又是他带着江慎走进北滩,让江慎跟他一样泥潭深陷。他对江慎那点微末的愧疚正是来源于此,于是后来的数年,竭尽所能地保护江慎,希望江慎不要变成另一个商暮秋。
后来虎帮终于倒了,没人再管得了他是走是留,江慎跟在他背后,说要南下去找江翠兰的时候,商暮秋恍惚了一下。
他好半天都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希望江慎跟自己走还是希望江慎离开。
当时没想明白,后来的三年也没想明白,他在别的事情上目标明确,唯独对江慎是说不清楚的。
每一次把江慎捡回来似乎都是临时起意,无论给他一个糖还是给他煮碗面,又或者明明已经装没看见了,又单枪匹马跟那几个人贩子交涉救回江慎,把他带回北滩的纹身店。
江慎跟着江翠兰住到他家的时候他完全是被迫的,他不承认商邵华是他父亲,自然也不会承认江翠兰和江慎跟他有什么关系,因此对江慎开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漠视,江慎以为那是讨厌,其实只是为了划清界限,为了表明他们之间毫无干系。
但要把江慎放生,他好像又不是那么情愿。
——谁说临时起意就是意外呢?会不会是心里的下意识,是脑子里最希望的那个念头?
老实说,在这儿偶遇江慎他也有点意外——回晏城本来就是意外。
陪徐茂闻逛北滩是不得不,他对这些地方没什么怀念的感觉,早上路过北滩十三巷,原来的十三巷跟现在的北滩十三巷格局都不太一样了,偶尔有几个地方没变,但是放在全新的环境里也有种陌生感。
名义上他是晏城人故地重游,实际上他比徐茂闻这个外地人还要无感,徐茂闻至少还有新奇,他内心只觉得毫无波澜,这些地方变不变,往好了变还是往差了变,其实都跟他没关系。
但是看到江慎从他们以前住的房子里面出来的一瞬间,刀光剑影的十多年忽然就化为实质了,剑雨般朝他飞来,他好像看到小说里描述的那种,人临死前看到的走马灯。
一幕幕看过去,病入膏肓、渐渐失去声息的母亲,涕泗横流、跪地痛哭求他放过的商邵华,腥风血雨的北滩……
所有腐朽的回忆冲向他,他都可以拍一拍很无所谓地说恩怨已了,都是前尘往事,唯独见到江慎的时候,他才发觉那不是前尘,他还在这辈子。
江慎瞳孔震颤地逃走,他在惊讶之后,终于对这片埋着他痛苦前生的地方有了久别重逢的感觉。
想起当年江慎挡在他面前说谁都不能动商暮秋的样子,心还是会软一下。
是江慎的话,晏城和北滩似乎也还不是那么无所谓,尤其没见到之前还没什么,不情愿也就是不情愿,见到了,人坐在自己身边了,很短的几分钟里,早上匆匆的一瞥,商暮秋忽然就想通了很多年都没想通的事:江慎是特别的。
其实他明白,三年前不应该江慎说要走他就同意,江慎明显不情愿,在等他多问一句,其实只要他问一句要不要跟我走,江慎就跟来了,是他故意当成没看见,顺水推舟让江慎走了。
江慎说挺好的,商暮秋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
所以这一天可能是上天给他们的弥补,兜兜转转,他们都回了晏城,又遇见了。
但是,商暮秋觉得江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从前至少面上乖巧听话,很怕自己不高兴的人了。
以前的江慎小心翼翼,害怕一丁点不好就被厌恶,从而遭到抛弃,但是现在,他在跟前立了蛮高的一堵墙,把他们两个砌在了长城两边。
商暮秋想了想,三年确实很久。
榆树巷的四合院里,坐在台阶上眼巴巴盼着不负责的亲妈早点回来的江慎长大了,亦步亦趋跟在商暮秋后面跟着他回纹身店,害怕商暮秋随时改变主意不要他的江慎也终于不用再担心没人收留他了。
江慎已经不是一颗糖一碗面就能哄好小孩了,他没有办法再用一颗糖或者一句“跟我走”轻而易举地把蹲在地上戳蚂蚁窝或者窝在船舱里无家可归的江慎带回家。
江慎现在是威风凛凛的小江爷。
烟灰落了点儿到地上,商暮秋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前七章重新写了,全部替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