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缺一

77 / 105 章 · 4,520

刘质轻约商暮秋打牌,特意说了,让商暮秋把江慎也带着。

紫竹园里有待客的独立庭院,保镖在前面引路,江慎坐在轮椅上,有一个保镖要过来接替商暮秋推江慎,商暮秋说:“不用。”

刘质轻提前煮茶,看到江慎之后很惊讶地问他伤怎么又严重了。

江慎朝天翻白眼,他又看向商暮秋,商暮秋却没有继续跟他虚与委蛇,当没听到这话,推着江慎落座。

被二人无视,刘质轻笑笑,回到桌前坐下斟茶,有人提来了一口藤竹编的小箱子,打开,取出来一副很精致的象牙麻将,看起来很有年头了,应该是古董。

三缺一,刘质轻说:“我再找个人吧。”

商暮秋没有发表意见,在果盘里摸出两个开好缝的核桃剥,刘质轻看着商暮秋剥核桃,果然,剥出来的核桃仁落在了江慎嘴里。

一个核桃四块仁,商暮秋的手刚送上去,江慎就很自觉地低头,从商暮秋指缝叼走核桃仁。

一来一回,说实话,有点无聊,刘质轻好奇他们私下里在家是不是也是这种相处模式。

微微出神,他说:“你们还记得以前吗?”

商暮秋没听到似的,江慎撇了他一眼。

刘质轻笑了一下,说:“我还记得江慎刚来的时候,那时候多大?八岁还是十岁?——反正很小。”

刘质轻也摸了一只核桃,没剥,在手里把玩,他回忆着很久以前的事,他以为自己早都忘完了,但是想说好像也能想起来。

其实很多都说不具体了,最先想起来的还是最刻骨的那些。

在赌场第一次见商暮秋,他看出来商暮秋是第一次来这地方,搬出干爹刘三爷叫停赌场那些人为难商暮秋,与其说是识才,更多的应该是恶劣。他知道商暮秋会同意自己的提议,也知道他还会再来赌场,走投无路的人都是一样的,命是最后的筹码,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赌到底,商暮秋后来不沾赌,但他一直都是最穷凶极恶的赌徒,敢在北滩图谋自由。

第一次听商暮秋问“你想不想离开北滩?”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左顾右盼,生怕被这句话连累到。

那时候,商暮秋母亲刚去世,没了牵挂,有这种想法很正常,可是,刘质轻没见过谁能从北滩离开。

可是直到今天,刘质轻还能清楚地想起来商暮秋还青涩的面孔上的坚毅——事实证明,他确实能离开。

有那么几年,他疯狂迷恋商暮秋,不惜背叛三爷,缩进北滩深处小小的纹身店苟且偷生,断了一条腿也甘之如饴,将那条腿当作他对商暮秋爱的献祭。

商暮秋身后出现一个干瘦小孩的时候,他有点不高兴,觉得他们的二人生活之中出现了阻碍。

那时候商暮秋还没开始碰男人,也不碰女人,原因出在商暮秋来北滩的第一年,娼馆里来了一批新货,里面有几个不听话的,一进来就闹事,正好遇见三爷在,三爷下令,让人把那几个刺头收拾了。

那种场面他见过很多次,他就是从娼馆出去的,进娼馆的第一天他就见过活人被玩成死人,但是商暮秋是第一次见。他从最开始就发现了商暮秋的不适,那也是商暮秋首次对三爷低头,说他不行。

他怀着看笑话的心态,觉得很快乐,因为商暮秋总是一副无所不能的模样,实际上却因为少年时候见过的血腥场面失去对女人的能力。

后来陷入对商暮秋的迷恋,他开始有意无意试探商暮秋尝试男人。

与江慎的迟钝不同,商暮秋很敏锐,很早就发现他的意图,并且表达过拒绝。

那时候商暮秋多大?十五还是十六?

幼狼逐渐生长出爪牙,养狼的人就要考虑怎么控制狼了,他的暗示没用,周二爷却是实实在在掌握生杀权柄的人,笑里藏刀地玩笑几句,商暮秋就得走进不愿踏足的娼馆,跟里面的男女逢场作戏。

刘质轻笑盈盈看着商暮秋,说:“我后来有想过,我们后来决裂,是不是因为我做错了那件事。”

那是江慎不清楚的一段故事,他看向商暮秋,发现商暮秋脸上的笑逐渐消失。明知道刘质轻和商暮秋之间有纠葛,江慎很早的时候以为自己不在乎,但是,当刘质轻说的这么含糊,商暮秋却很快就露出这种不悦表情的时候,江慎发现,自己不痛快。

他扶着轮子转了方向,说:“我出去透透气。”准备给二人腾地方。

商暮秋还没阻止,倒是刘质轻开口:“没关系吧?”他看着商暮秋,话却说给江慎,“反正,现在是你们有了结果,我们那些都是陈年往事了,我也就是想起来了,随便说说。”

江慎看着商暮秋,等他给自己指令,留下还是出去。

商暮秋对刘质轻说:“既然现在是我们有结果,那些也是陈年往事,没什么可聊的,就不聊了。”

刘质轻笑了一下,不受影响地继续说:“要真是那时候开始你对我有意见的,那我们离心也太早了。”

他也不是没后悔过,所以就算到了今天说起来,也还是难免带着几分恨:“你是从我给你下药开始,就没想过要跟我有结果了吧?”

江慎闻言,表情顿时变得很臭,阴沉地看着刘质轻,但是,他还没发作,商暮秋就打断刘质轻的哀怨,很果断地说:“就算你没有给我下药,我也没想过要跟你有结果。”

“……”刘质轻一噎,核桃发出轻微的碎裂声。这么多年过去,他不是全无长进,商暮秋这番话,他当然明白。

要是他当年没有给商暮秋下药,就算他们不会有结果,但是至少,应该也不会有决裂那回事。

后悔就在这里,怨恨也在这里。一步走错,就再也回不去了。

刘质轻说:“我当时还很年轻,想不明白,连萧阳那种人都行,我又差在哪里?”

商暮秋不说话,刘质轻自嘲一笑:“所以,错到最后,连他都比不过去了。”

“咱们的情分是被我自己耗完的,对吗?”他问。

江慎厌恶刘质轻的惺惺作态,也不想听他回忆他们当年有多深刻的羁绊,不顾商暮秋按在轮椅上的一只手,推着轮椅往后退,只是还没退多远就被一只手勾回去了。

商暮秋说:“说了,以前的事情不用再提了。”

刘质轻自嘲重复商暮秋每次用来挡自己的话:“是,我们现在只是合作对象。”

商暮秋说:“江慎听了也会不舒服。”

忽然被提到的江慎:“……?”

来不及把脸上的不爽换成无所谓,江慎眉心打结,心情很复杂地白了刘质轻一眼。

刘质轻扫过江慎一眼,说:“如果你没把他带回纹身店,咱们也会不一样,是吗?”

江慎顿时怒极,骂道:“放屁!”

奇怪的是,商暮秋却没在第一时间反驳。

江慎后知后觉看过去,见商暮秋若有所思跟刘质轻对视,刘质轻眼中有点挑衅的意思。

在这句话里解读出很多意思,江慎舌根泛起苦涩,他想,可能是核桃吃多了。

短暂的沉默后,刘质轻笑得更加放肆:“江慎很好。”

刘质轻意有所指,说他看穿了商暮秋——什么意志坚定才成大事,要不是江慎这条尾巴,你恐怕早就跟我一样,烂在北滩了吧?

还有,你这个弱点有点太明显了。

然而,站在江慎的角度,有了前面那段怀缅,这种评价,就像先驱者站在终点肯定后来者。

江慎不快至极,恨不得揍翻刘质轻,把他那张挑事的嘴撕烂,可是,顾忌着商暮秋在,别说动手,动嘴都施展不开。

他死盯着刘质轻,意图用眼睛剜下刘质轻一块肉。

商暮秋也重复:“是,江慎很好。”

“而且,我已经带他回来,当然也会平安地带他走,谁都动不了他。”

这大概算是警告,车祸是谁的手笔他们都清楚,只是威胁不到刘质轻。他长叹一口气,仿佛很释然地说:“好了,以前这些事都过去了,你们现在这样……”刘质轻勾唇,意味深长,“也挺好的。”

一股冷风吹进厅堂,刘质轻烟瘾犯了,招手叫来保镖给自己剪雪茄,问:“找的人呢,怎么还没来?”

保镖低声汇报,说在路上了。

刘质轻:“快点,茶都凉了。”

接过雪茄,刘质轻吸了一口,然后示意保镖给对面的商暮秋江慎也点上,商暮秋拒绝了,江慎根本不搭理抬起的那只手。

“说起来,那天,在广明市场那边见了江慎。”刘质轻拿开雪茄缓缓吐着烟丝:“他跟你说了吗?”

“开了点玩笑,没介意吧?”刘质轻问江慎:“所以今天也算是给你赔罪。”

夹着雪茄的手端起茶杯比了比,刘质轻说:“都是玩笑,他没跟你生气吧?”

“我其实已经好几年没跟男有过什么了,跟他说那些只是开玩笑。”刘质轻对商暮秋说:“我对你以外的男人没兴趣,你应该知道吧?”

商暮秋没回答,好像没介意,但是刘质轻和江慎都很了解他,已然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情绪变化。

因为那天贸然跑去广明市场还在被冷待的江慎忍无可忍,骂刘质轻:“你有病吧?”

说话间,等的人终于到了。

江翠兰第一次来紫竹园,忍不住打量庭院内的陈设,问:“不是搓麻将吗?怎么来这儿了?”

刘质轻指着门口的方向,很贴心地说:“听说你们闹矛盾了,那天去广明市场是找她吧?我特意把她请来了,你们借这个机会好好聊聊,冰释前嫌?”

江翠兰看到商暮秋江慎的第一时间愣在门口。太久没见江慎,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至于商暮秋,只要见了就莫名胆寒,更不用说上座那个心狠手辣,绑架过自己一次的瘸子。

这三个人在一起,怕不是商量怎么弄死自己。

她刚赢了钱,还没来得及挥霍,怎么能在栽在这儿?

跑是跑不了,道路蜿蜒的小小庭院,单保镖就有十几个。

江翠兰犹豫着,忽然,门内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

原来是江慎忽然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一扫,象牙麻将、干鲜果盘、红泥小炉、烧红的木炭,顿时砸了一地,大部分扬向刘质轻那边,少有的几粒炭火溅向商暮秋,保镖反应快,很快速的把刘质轻扑到另一个方向,商暮秋身上被火星溅到,衣服烧出几个小点。

江慎抓着手边两枚麻将砸下去,被保镖打落,紧接着就要对江慎动手,江慎一点不怕,扬起拳头砸过去,被旁边一只手握住了。

江慎偏头,看到商暮秋正盯着自己。

江慎:“哥你别拦我!”

外面的保镖闻声全都围过来,没人盯着江翠兰,江翠兰见状,眼珠子骨碌了两下,就乘乱溜了。

刘质轻眼皮被碎溅起的茶杯碎片划伤,出现一条细长的血痕,保镖搀扶着他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把拐杖递给他,刘质轻接过,擦了下脸上灼痛的地方,问:“怎么忽然生气了?我也是一片好心。”

商暮秋扣紧江慎肩膀,把他按回轮椅上,说:“腿还没好,别胡闹。”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商暮秋问刘质轻:“来之前说是私人聚会,顺便说一说工程的事,我来了,你又做这些。”

“下次要谈正事,麻烦来我公司,要是私事,就不用找了。”他拍了拍江慎,示意他冷静,然后推着江慎准备走。

门口的保镖没得到命令,不会给他们放行,商暮秋停在门口。

“晏城明天再多出现两具尸体又如何呢?”刘质轻坐回摆好的椅子中,勉强平静地说:“既然没有旧情,我也没必要给你面子,对吗?”

“好啊。”商暮秋说:“你可以试试看。”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进庭院进来厅内,对刘质轻说:“三爷找您。”

拥有足够筹码的商暮秋没有看刘质轻崩裂的表情,推着江慎继续出门,果然没人再拦了。

刘质轻在厅内歇斯底里地喊:“杀了他们!你们给我动手!杀了他们!”

其他时候对他唯命是从的保镖像听不到这些,不为所动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从庭院出紫竹园还有一段路,江慎眼睛充血,愤怒的心情很久都不能平复,商暮秋的助理在门口等,看到二人出来,很快下车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商暮秋扶着江慎站起来,助理把轮椅收进后备箱,然后来开车门。

商暮秋要抱着江慎上车,江慎欲言又止,最后勾住商暮秋脖子,顺着商暮秋的搂抱钻进后坐。

车子开过紫竹园后的小巷子,透过车窗,江慎看到江翠兰鬼鬼祟祟从后门溜了出来。

那道身影逐渐模糊消失,江慎问商暮秋:“万一他真的发疯动手呢?”

商暮秋:“是你先动的手。”

“……”江慎理亏,重复:“万一。”

商暮秋:“那就拜托他,把我们埋在一起,最好埋深一点,别被野狗找到,也别分尸,让你缺胳膊少腿。”

江慎觉得这话有点耳熟,莫名不太郁闷了。

【作者有话说】

努力挑事但一无所成的刘:?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