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暮秋身无分文地被迷晕,江慎的东西都落在了船上,得益于江慎鲁莽的劫持,他们现在是实打实两个穷光蛋。
商暮秋废了很大一番功夫才联系上助理,然后在派出所办身份证明、找银行取汇款。
进银行的时候,他穿着一件又脏又皱巴、撕破了好几个口的衬衫,江慎则赤裸上身,一身的沙土。因此,保安怀疑他们是伺机抢劫的流浪汉,大老远就提着警棍厉声驱逐。
商暮秋解释说他来取钱,保安看看他又看看后面一身乱七八糟淤青、蔫头耷脑的江慎,又开始怀疑这是一起社会案件的可能。
好在这次江慎没有火上浇油要对方报警,在商暮秋解释他们是兄弟的时候偏着头看向了外面,焦躁地踢了踢地面不平的地砖。
商暮秋在柜前签字的时候,保安探头看收汇款双方姓名,大概还在考虑这到底是不是绑架勒索——只是绑匪也太嚣张,光天化日带着肉票来取赃款。
他再一次跟江慎确认:“你们真是兄弟?他真没有绑架你?”
江慎心情极差,不太想说话,但是这个保安实在太古道热肠,看他这样,就以为他是被威胁了,挡在二人中间,大声说:“这可是法治社会,出门三百米就是派出所,按了警报马上就来人,你别害怕!”
商暮秋签好字,跟柜员确认了款项,回头看了一眼防备自己的保安,说:“我们刚从那边出来。”
然后看向不想弄脏人家座椅于是靠着柱子颓然发呆的江慎。
这么安静,应该是闹过劲儿,认清现实,蔫了。
他走过去,江慎顺从地站直身,在保安的注视下跟在他后面走出银行。
他带着江慎进了最近的一家商场买衣服,因为他们的形象,许多家店铺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们,大多数店铺选择不予接待。
他们最后在商场背面的小巷子的地摊上买了五十块钱两件的t恤,商暮秋自己套了一件,另一件,江慎自觉接过,三两下套在身上。
因为都没心情挑选,所以是两件一模一样的白色t恤,印着盗版的名牌商标。
坐在路边树荫下的长椅上穿好衣服,商暮秋拧开买衣服的时候顺手买的水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江慎,江慎舔了舔起刺的嘴唇,接过喝了一口。
然后就陷入长久的安静。
江慎猜测,商暮秋应该有很多年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他说:“刚要是这么进去的,那人可能就不会怀疑了吧。”
他想到的其实是别的,他问徐茂闻谈恋爱除了花还能送什么的时候,徐茂闻说可以送衣服,买一样的,穿情侣装。
他觉得穿一模一样的衣服在外面太招摇,对商暮秋不好,再者,商暮秋多数时候都穿得很商务,自己跟那些衣服格格不入,也买不起,所以就没打算过送衣服的事。
商暮秋问:“年糕怎么办?”
“放走了。”江慎看着地面很冷漠地说:“本来就是流浪狗,过几天好日子就够了。”
这些话……商暮秋立刻想起自己某天回家听见江慎训狗,讲由奢入俭难,要求年糕不许骄奢。
所以有用的时候把人家带回来帮自己撒娇装可怜,没用了就放回街上,任由年糕从地狱到天堂,然后再次回到地狱。
商暮秋一气喝完了瓶装水,把瓶子丢进垃圾桶,问:“你没觉得自己有错吗?”
“丢了年糕还是给你下药把你带走?”江慎似乎已经无所谓了,很平静地说欠揍的话:“你不也做过这种事吗?”
“……”深呼吸数次,明知道江慎是故意激怒自己的,商暮秋忍着没发火:“我不是解释过,道过歉了?”
“是。”江慎垂着眼:“你不如把我丢了,别找回来。”
说不通教不会,无可救药了。
原本打算当天返回晏城,商暮秋改主意了,他给助理打电话,让他再辛苦一段时间,然后买了两张去黎城的票,将人关到了自己在黎城的家。
江慎想象中,商暮秋在黎城的住所可能金碧辉煌,商暮秋在黎城的生活或许纸醉金迷,但是跟预想中不一样,很简单的两室,简约到冷淡的装修,甚至不如晏城新买的那处房产有烟火气。
商暮秋也没有过骄奢淫逸或者精英的生活,这次回黎城,他们只做了一件事。
北滩重逢那天,江慎有点害怕商暮秋递烟过来的手。
商暮秋抽烟应该很早,江慎在榆树巷见他第一面,他就在大榆树下面跟一群小混混抽烟。
但他不喜欢江慎学坏,包括抽烟这样小的恶习,但是后来某种场景,他会把自己吸了一半的烟凑在江慎嘴角,教他通过吸取尼古丁忍耐。
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变质的时候,商暮秋管教江慎的手段还算正派,骂一顿、抽一顿、送去杀猪、或是关起来冷落一段时间,他从来不在江慎面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也不让自己身边那些人带坏江慎,甚至脏话都很少说。
自从赌场那件事之后,他们之间关系不一样了,商暮秋不再板着脸责问江慎,而是微笑着,让江慎把门关好,然后把某些恶劣的手段用在江慎不听话的时候——从此在江慎心目中的形象从正派严苛的哥哥变成心理扭曲的衣冠禽兽。
比起烟雾充斥胸腔的感觉,江慎对烟草被唾液濡湿后的苦涩更加了解,他不记得自己咬碎过多少支香烟,那样深刻的记忆,在重逢后逐渐模糊,因为商暮秋的变化——戾气消失了,也不再如从前一样处处限制自己这也不准那也不行,反而给他无限温和宽容,以至于再一次陷入从前处境的江慎开始有时光错乱的感觉。
这次更可怕,聊以缓解的香烟没有了,没有征兆,所以一切动静,脚步声、开门声、接水声、撕开塑料……一丁点声响都显得很可怕。
住进商暮秋家里的不知道第几天,江慎感觉自己要坏了。
商暮秋在他耳边湿·吻,喊他名字,道:“认错。”
只有很短的停顿,江慎立刻从善如流:“我错了。”
小命面前,小江爷的骨气被揉成一团方扁随意的面团。
商暮秋:“错在哪里?”
江慎感觉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可是,想起床下箱子里用不完的计生用品,不把检讨背完全要面临的惩罚太难捱,他只好尽可能理清思绪,重复连日来商暮秋逼他复盘出的数宗罪:
“不应该见了你就跑……不应该……不应该酗酒,不应该不听你的话,不应该给你……下药,不应该……跟你赌气……不应该……”
商暮秋:“不应该?”
江慎:“……不应该丢了年糕。”
商暮秋:“还有呢?”
“不应该……不应该……”江慎尽力调动脑细胞,只是稍微有点久,商暮秋就失去了耐心。
脖子上的领带被收紧了点,耳畔的吻也停止了。
“……”
好久之后,江慎想起了下一条。
“不应该赌气说分手。”
但是已经太晚了,商暮秋轻嗤:“分就分吧,你不想要,我也不能硬给,咱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不麻烦我,我也不打扰你了,好么?”
江慎捂着脸挡住眼角迸出的眼泪,倒不是被这话伤到,他根本听不全,只是从商暮秋微凉的语调中听出反嘲,单纯心疼遭了殃的自己。
情急之下,他彻底想起了检讨的后半部分,于是试图用诚恳的态度背完,才交代了两条,就不得不中断了。
商暮秋捂住那张一贯阳奉阴违的嘴:“还是闭嘴吧,没几个字诚心。”
徐茂闻出门吃饭,进了餐厅看到两个有点眼熟的人影,先是愣了一下,在确定真是商暮秋和江慎之后,很高兴地走过来打招呼。
日夜颠倒的五天像是五年,终于见到天空,江慎甚至感觉到有点不适应自然光的晕眩,反应都有点慢,听到徐茂闻的声音之后左右看,精神恍惚地说:“哥,我好像幻听了。”
商暮秋正在看菜单,闻言瞥了眼右前方,江慎才反应过来真的有人在叫自己。
徐茂闻走过来把住江慎肩膀,很热情道:“怎么来了黎城也不找我?什么时候来的?……我靠你怎么了!”
凭心而论,这五天在吃穿上……在吃上,商暮秋没有亏待江慎,但是,坐在位置上的江慎眼神呆滞眼下发青瘦了一圈,活活一副被吸干精气的骷髅模样,再一看,果然——衬衫只能遮到脖子一半,露出来的一半惨不忍睹,连耳朵后面都是草莓。
徐茂闻心说看不出来,商暮秋居然是这种风格的禽兽,看看江慎又看看商暮秋,想起这是个高档餐厅,不宜出言粗俗,磕巴着措辞:“你……你们……你吸人阳气啊?”
商暮秋不说话,在菜单上划了几个,徐茂闻坐下来:“你们怎么回来了?晏城不忙?”
“还好。”商暮秋说。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江慎听不清楚,一副闭着眼就能睡过去的模样,徐茂闻连连指责商暮秋虐待江慎:“你不给人吃饭睡觉啊?我走的时候那么活蹦乱跳一个小江爷,给你玩成这样了?”
“玩”字太敏感,江慎立刻睁开眼,发现他们是在公共场合之后才松了口气,发现商暮秋轻飘飘扫过的目光后瑟缩一下,清了清嗓子低头喝水,决心回晏城后跟商暮秋分居。
喜欢是一回事,无福消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或许需要一两年来摆脱阴影。
徐茂闻邀请二人参加他们家老寿星的寿宴,勾着江慎肩膀道谢:“你帮我搞的东西送到了,时间刚好,我还没谢你呢。”然后挤眉弄眼坏笑着,“我们家有厨子,正好把狐狸精吸走的精气给你补补?”
狐狸精本人表情无波,刚才说不太忙,此刻插嘴打断徐茂闻的戏谑:“明天就回晏城了,赶不及。”
倒也不是借口,要不是明天离开黎城,今天也不会带江慎出门吃饭。
徐茂闻遗憾叹气,而后对江慎发出单独邀请:“你又没有几个亿的大工程,吃了寿宴再走?”
江慎:“……好啊”
商暮秋:“他也没时间。”
江慎瞥商暮秋一眼,品出对方并没有解气,于是更加坚决了回晏城分居的决心。
餐后水果是一个拼盘,蜜瓜葡萄杨桃,侍者一一介绍成员们的产地,黎城垟城距离五百公里,不算近也不太远,这只杨桃奔波五百公里出现在他们的餐桌上,被所有人忽视。
江慎尝了一片,侍者介绍地天花乱坠,说他们挑选了最顶级的品质,但在蜜瓜衬托下,依然是酸的。
吃好了,商暮秋率先起身,徐茂闻在不远处的一桌向他们招手作别,江慎首次有点舍不得跟徐茂闻再见,踟蹰着走得很慢,商暮秋走了两步,刻意停下来等他,江慎叹了口气,只好跟上去。
回家了,走到门口,江慎忽然对门口墙砖的花纹感兴趣,盯着那里不愿意前进,商暮秋开了门,站在门口等江慎数完砖缝。
过了会儿,江慎似乎数不清,挪了一步,商暮秋一把提住伺机想跑的江慎,掐着江慎后脖颈提进门按在门后,掐着脖子亲下去,继续过完黎城的最后一夜。
【作者有话说】
哥: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是开车)(对手指)
(看似教育叛逆小孩,其实解放禽兽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