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弹。”
“这里有炸弹。”
温禧故意叫嚷起来, 凄楚的音色像黑色羽毛的乌鸦,拼命将玻璃彩窗撞翻,将信息传递到另一片天空。
闻言, 连场外缩减包围圈训练有素的刑警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对这件事根本一无所知, 应急的几个方案也用不上。难怪时智勇在时祺闯入时却显得如此淡然,后来得知已被警察包围时也不以为意。
什么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他早就做好抉择,要玉石俱焚。
所以当时祺进来时, 时智勇没有像他们预判的那样, 像其他嫌疑犯一般病急乱投医, 挟持温禧作人质让他们放自己一条生路。
他自信他们已经逃不出他炸弹的范围。他原本也就没有想过要活着离开这里。
时智勇站的位置也很巧妙,既能躲过狙击的位置,并且不停地来回踱步, 让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瞄准。
那个不知所踪的引爆器就像无形的枪支,随时随地顶着他们的头颅, 制约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你制服他有几分把握?”耳机的电流声里传来岑池的声音。
时祺扬起手臂, 对窗外反射的那块玻璃, 将攥成拳的手掌松开。
五成,一半对一半。
“不要过来。”
他的潜台词。
时祺进来时, 觉得自己对上时智勇最有胜算,现在发现已经不能用人的思维去揣度时智勇此时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像他自己说的,他是疯子,人命如草芥, 反社会人格的疯子是没有行事逻辑的。
“配合他, 答应他的所有要求。我们马上去找拆弹组过来。“
连岑池沉稳的声音都显得有些焦急。
时祺控制着自己点头的幅度。
“原本我设置的引爆时间是二十三分钟,本来正好足够我将这首组曲演奏完。”时智勇说:“然后在最后一个高潮的和弦里掀起生命的礼花“
“现在我没有心情了, 换种方式吧。”
“让我想想,换种什么方式呢?”
“我们做个交易,我留在这里陪你,你放她走。”
关心则乱,时祺脱口而出。
选择将最后的底牌摊在明面上,时智勇微笑着说:“为什么?你知道的,给我一个做这笔交易的理由。”
他的话说得虽然随意,但脸上的神情却很紧绷,分明防备到了极致。
但偌大一个礼堂,根本不知道他提前埋伏,将炸弹藏在何处。
他们只能慢慢地从时智勇的话中套出线索。
他还愿意说话,说明他还有所求。
“你能跟他们沟通,最好叫他们都滚远点。”时智勇狡猾,反侦察能力极强,很快就察觉到时祺的异样:“否则我立刻按下引爆的开关,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他们甚至不能确定炸弹的方位,再加上拆弹,半个小时远远不够。
“我开新闻发布会说你是我最敬重的恩师,将钢琴演奏会的每一站都邀请你作嘉宾,为你洗脱冤屈。”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每一个字,恨不得能将此时此刻。
温禧垂下头,不愿看见他为自己屈服。
“早就告诉过你了,人最好不要有软肋。”时智勇话中自大狂妄:“从前是你妈妈,现在又要重蹈覆辙。”
时祺攥拳,强忍着回忆被掀开伴生的钻心疼痛。
“看来我的儿子是真的爱你,竟然能为你违心退让到这种地步。”时智勇抚掌大笑:“既然这样。”
他却话锋一转。
“时智勇!”
“小姑娘。”
“你过来吧。”
他对温禧招招手,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跟着他向舞台上走,走向必死的命运。
起初进门时,时祺看见温良明的尸体,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捂温禧的眼睛,却突然意识到她早在现场就目睹这一刻。
她很坚强,她从来就不软弱过。
她上台后,发现三角钢琴的内部几乎被掏到中空,密密麻麻的引线,替代了一半琴弦。
这台钢琴让她煞费苦心。
这件事让温禧感到震惊,又让她有心中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原来在这里。
这就是她当初听见音色不对劲的根源所在。
“我把炸弹的位置都告诉你们了,还不算有诚意吗?”
时智勇动作缓缓,按照之前的规划将温禧的十指与弦束在一起,白净柔软的手指,现在却触目惊心地缠上胶带与引线。
“记得不要松手,松手后炸弹就会即刻引爆。”
他友情叮嘱自己的人质。
她没有反抗,沉默地遵从。时祺一瞬不瞬地盯住他的每个动作,眼睁睁地看着温禧的命运都维系在钢琴上。
他们眼神对视,时祺将眼里的情绪整理得很好,温禧也是,她在千钧一发时还在细致观察,然后与他传递信息。
她用眼神说,她看见了,时智勇的身上没有引爆器。
狙击手可以放心开枪。
他们还有同生共死的这一刻。
让温禧命悬一线以后,时智勇似乎尝到了甜头,更不满足。
“我设计了一个钢琴游戏,当我按下开关的那个瞬间,每个键都会有不同的惊喜,有的键弹到会增加十秒时间,有的键弹到会缩减五秒时间,时祺,这么好玩的游戏,当然是交给我的儿子第一个玩。”
他走上舞台时,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时智勇便在变本加厉:“让爸爸看看你最近钢琴学的有没有长进。”
“你可要谨慎选择,弹奏的每一个音,都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噢。哈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笑声戛然而止。
“我洗耳恭听。”
“游戏就从你弹下第一个音开始。”
时祺将双手放在琴键上的那一刻起,他就与温禧命运相连。
“时祺,”
沉寂三秒以后。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钢琴家,我相信你。”
她仰起头,嘴角微挑,恰好有光从彩色的玻璃窗前透进来,闪闪发光,照亮那双看向时祺的眼睛。
就像她第一次在琴房看见时祺,以为他是熠熠生辉的光源体,殊不知自己也沐浴在阳光之下。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温禧忽然明白,她对他早就拥有无条件的信任了。
既然有生的希望,那便值得赌一下。
一曲终了,计时器上的数字增增减减,最后多了十秒。
“看来我运气不算太差。”
时祺的额角沁出的冷汗,英俊的脸苍白如纸,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避开时智勇饶有兴致的目光。
“你满意了?”
下一秒钟。
时智勇得意忘形,被埋伏的狙击手击中,额头上一个巨大的血洞,鲜血汩汩,生命力瞬间被抽出。
他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摔起厚厚的一阵尘埃,与曾经的好兄弟共赴黄泉。
所有的一切烟消云散,成为身后名。
时智勇虽然死了,但危机依然没有解除。防爆警察全副武装接管现场的时候,时祺依然不愿意后撤到安全线以外。
“随他去吧。”
连岑池看见他的模样,都不再坚持。
“小满,这次不要再将我推开了,好吗?”
他漆黑的眼中有笑,仿佛死亡即使在此刻降临,他也能平静地甘之如饴。
他原本就有相当严重的自毁倾向,如果没有她在,他大概多年之前就活成行尸走肉,更遑论走至如今,找到心中热爱的方向。
温禧便用力地点点头,一滴泪从脸庞上滑落。
不止时智勇疯了,他们可能也疯了。
时智勇给他留了一个棘手的难题。她猜测,他定然会将引爆的琴键放在经常会触碰到的中音区,而避开鲜少涉及的一头一尾。
按照刚才时祺演奏的规律来判断,应当也是如此。
钢琴里的炸弹精巧且足量,时智勇难得地在这件事上没有信口开河,直接引爆,夷平这座礼堂没有半点问题。
专家对炸弹内部结构了如指掌,对钢琴本身却一筹莫展。
八十八根弦,有八十八种引发死亡的方式,却不知道究竟是哪根炸弹的引线都跟琴键相连。
“不用担心,世界上最优秀的调律师在这里呢。”时祺宽慰专家,用相同的褒奖回敬她先前的夸赞。
他们视线相碰,笑意也浅浅撞了个满怀。
仿佛宾客盈门时的默契回眸,而不是命悬一线时的苦中作乐。
温禧的专业知识在此刻又发挥了用场。他们都用所有的尝试将一切了如指掌。
她在脑海里千回百转,知道时智勇弹过这台钢琴,必然创作的曲子能避开某个特定的音区。
于是温禧仔细回忆着时智勇在演奏时弹奏的所有琴键,在脑海里模拟出钢琴内部的结构图,添上琴弦穿针引线,用最快的速度排除掉所有的可能。
再加上刚刚时祺试验过的琴键。
不对,不对,不对。
有了。
她拽出最关键的那根。
拆到最后,还剩下两个键。
“试一试?”
“试一试。”
他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你们走,我来剪这根弦。”
时祺对排爆警察下逐客令。那人想起岑池临走时减少伤亡的嘱咐,不再坚持,寻好掩体退开。
他们剪断最后一个跟引线相连的琴弦,一切都没有发生。
云边夕阳慷慨地洒下最后一缕天光,留给劫后余生的恋人相依相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