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心

88 / 98 章 · 3,302

温禧的神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温良明作势扬起手, 劈头盖脸地想教训她,但看见温禧的表情复杂,最后慢慢流淌出绝望与愧疚, 知道她此时此刻是真的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他突然身心舒畅, 觉得这一巴掌倒也没有打得必要了。

事到如今,温良明丝毫不反省自己导致破产的所作所为, 反而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卸到时祺的身上。

旧事重提,目的不纯,这些只要他自己知道就好, 他的好女儿是万万看不出来的。

“不, 不可能, 我不相信他会骗我。”

她不断呢喃,杏眼里有不断闪烁的痛苦,难以置信的模样, 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原来就是他,让小公主一夕之间跌落云端, 陷入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困窘深渊里, 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人啊, 果然还是难以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温良明看见温禧如遭雷击的神色,自鸣得意。

攻心第一步, 通过弥补信息差将对方产生情绪波动。

他做到了。

你看,这不三言两语就破冰了吗?

刚刚温禧进门时还一副四处提防的模样,肯定是那小子又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他赌对了,时祺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果真心里也有鬼啊。

真是天衣无缝的计策, 他早就该这么办了, 直接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那个混蛋小子身上。当然,他本来就一点错也没有。

他佯装生气, 连发怒的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怪不得藻藻都夸他有演戏的天赋,对了藻藻说的表演系叫什么来着,他应该自己去报名......

他在内心不动声色地叫嚣,好像年青时迪厅那颗悬在头顶上的巨大彩色镜面球,光怪陆离地旋转着,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此时此刻光芒万丈。

一个是养育他十八年长大的父亲,一个是身世成谜到现在还谎言连篇的混蛋,温良明想,聪明人都会知道该做什么选择。

思绪像野马脱缰,往这个方向狂奔而去。

毕竟是他一手养大的女儿。

温禧一双杏眼中的情绪复杂,有几分悲伤,还有几分愧疚。

“爸爸,你能告诉我,他都做了些什么吗?”

既然她想听,他当然得添油加醋地将时祺做过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国内的破产是他金蝉脱壳之计,但没想到时祺的参与,将所有的一切都加速了。就差一步,他就被牵制在国内脱不了身。

他最清楚这个小孩,心机深沉,一肚子坏水。

坑蒙拐骗,样样在行。

温禧当初不懂事时跟他胡闹,给所有亲戚的家里都买钢琴,的确也给在富西的家中带回一架钢琴,但是里面有窃听器这件事,却让久经沙场的他都措手不及。

一个很低级的手段,但是安装得很巧妙,他对钢琴一窍不通,是他的合作对象找到。

“老温,我建议你转移资产的动作最好快点。”

时祺是市局的线人这件事,他在医院时就知道,千算万算,他也没有想到,他的任务中还有这一环。

何况他说的所有事都是确实存在的,一点也没有愿望时祺。

于是温良明更有底气,将时祺描述得十恶不赦。温禧边听他说的话边哭,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对不起,爸爸,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他利用了你的信任。”他语重心长地给名义上的女儿上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告诉爸爸,这次他回来又跟你说了什么?“

温禧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他回南江就找到我,说我只要跟了他,就可以让我不用工作。”

原来是钱色置换,他心里又觉得靠谱几分,大概他为旧情,的确找从前的恋人更为妥当,时祺已经今非昔比,那些豪门世家的荤腥气想必也沾染不少。

现在那小子被母家找回,背后依仗的势力比他更为庞大,他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像对待命比纸薄的蝼蚁那样肆意处置他,但凭他的手段,前暗中使点绊子,还是可以的。

温禧听完他的一席话,便情不自禁地道歉。

国内的警方已经开始监视他的日常动向,他这次回国是铤而走险,在国外逍遥时看到他们抓不到把柄的模样,惬意又快活的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还了。

他得用最快的速度寻到一个人替他出面办事。

“小禧,都怪爸爸,这几年你在国内生活得很辛苦吧。”

温良明掩面,装作眼角湿润,抹了两滴鳄鱼的眼泪。

温良明知道要怎么拿捏自己的女儿,成长的过程中,他真正陪伴温禧的时间其实很少。她看似独立,实则却很依赖他们流露出的点滴关怀。

每次他回家时,她都翘首以盼,会第一时间出现在门口。

“我当初让你跟我一起出国,你却偏不要。”

“你现在要听爸爸的话,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你好的。”他苦口婆心地劝说曾经的女儿,她像是被揭秘后难以面对的真相,第一次见到昔日恋人的真面目。

他继续往她的心上捅剑。

“当初就让你听我的话,不然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温良明欲言又止:“只是没想到过去八年,你竟然又上了他的当。”

温良明知道她善良,善良就是她的软肋。

不然她不会自愿留在国内,想方设法地用杯水车薪帮他还债,弥补他前十八年的养育之恩。

“我知道了。”

眼前的她乖顺地低头与父亲认错。泪水涟涟。

现在她觉得自己引狼入室,亏欠了整个家庭,定然会愿意为他办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还差最后一步。

“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但我是清清白白的,所有的事情都是误会,“温良明以退为进,看见温禧的眼中又如他所料流露出慌乱,心中更加笃定:”告诉爸爸,他们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洗脑的话术一套胜过一套。

温禧的模样犹疑,像是不知道接下来的这句话到底该不该说。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父亲会对自己的女儿记仇。”温良明放缓语气,再往前推一步。

果真如竹筒倒豆,她知无不言,说自己是被他派来,试图能从他这里获得一些信息,甚至主动把藏在包里的录音笔拿出来,颤声说对不起。

温良明心中盘旋的鬼影终于在此刻被做实,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时祺这小子倒是一心一意,现在还在替警方办事。

所幸当初他就有先见之明,一直巩固国外的市场。出事的那段时间温良明举步维艰,甚至在国内可用的人手也折了大半,被迫弃车保帅,来到国外。

他现在回国无异于自投罗网,董富明出事,又给警方送了更多与他相关的证据,他不知道现在调查到哪一步,让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烈火烹油。

至于最后怎么办,找个替罪羊就是了。

他这些年用温禧的账户做了不少手脚,到时候就让她自求多福吧。

站在温良明的角度上来看问题,他与她朝夕相处十八年,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他用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她,养得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像是在亲手雕刻一个可人心意的玩偶。多年前他因为一个交易领温禧回家,原本就对这个别人家的女儿就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更别提有什么期许和指望。

人在金钱中最容易被养懒养废,就像吸食的鸦片一般,一旦染上花钱的瘾,寒利的铁钩便逼近喉间,随时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倘若不是大学时时祺在一旁唆使,她到现在应当还是他手中一只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

真可恨啊。

那些付出的金钱他不在意,不过是商业帝国中的九牛一毛。

因为这些年跟他们合作,倒也获利不少,可惜现在剩下一点清汤寡水,过了年就要喝西北风打牙祭了。

倘若不是他一时行事略有差池,也有把柄捏在别人手上,怎么会白白地替别人养十八年的女儿?

想到这,温良明便觉得将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说,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原先他对温禧不以为意,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别人家的女儿罢了,没想到这个女儿养到现在,竟然还派上了点用处。

“你在国内的这些事情,爸爸都知道,只恨自己帮不上忙,但爸爸在国外付出那么多,都是为了你的将来铺路啊。”

他喟然长叹。

具体铺得是康庄大道还是穷途末路,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要懂事,好吗?”

温良明用殷切的目光看着温禧,好像她羽翼未丰,仍是在窝里嗷嗷待哺的雏鸟,时刻需要自己的关心。

温禧看着他,杏眼惆怅,吸了吸鼻子,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特意吩咐私厨做的,都是以前你在家里最爱吃的,”见话说得差不多了,温良明言语体贴,准备从行动上再做点父爱的表示,夹了一筷子的菜,放进温禧的碗里,让她多吃点。

父女在一张餐桌上其乐融融的景象,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温良明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刻,都假装自己对她别无所求。

临走时温良明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是另一套名字与联系电话:“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爸爸。”

温禧的心情平复,但鼻尖却依然红红的,像受惊的白兔,浑然不知眼前的是披着羊皮的饿狼。

“所以爸爸,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她无心问出他最想回答的问题。

温禧一步一步遵从他的指令,做好完全准备,掉入漏洞百出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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