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弦

86 / 98 章 · 3,122

离开警局时, 已是月朗星稀之时。

他们耗费的时间太长,从白天到黑夜,才将所有的事项都梳理完毕。走之前温禧与岑池承诺, 说倘若有养父的任何动向, 她都会第一时间跟他汇报。

岑池建议她近期不要离开南江,过后又与时祺耳语几句, 像是在交代什么任务。

温良明回国这个消息像是绕着枯树空转的昏鸦,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桓不去,温良明要回国这件事她确实不知道, 何况现在, 她也没有合适的身份去过问这件事。

温禧看着自己的手机, 盯着屏幕发愣,好似在捧一个烫手山芋。

温良明有可能会联系她吗?她不得而知。

在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她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要如何与他相处。虽然岑池的话没有挑破, 但他明里暗里传递出的信息,都告诉她, 温良明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

记忆里的肥皂泡在多年后被尽数戳破, 这就像在告诉她, 她前十八年与狼共舞,却恰好得到头狼最仁慈的那一面。

然而与之相比, 十八岁后的生活就像在攀山越岭,亲情对她而言像逐渐稀薄的空气。

可她有幸重逢了曾经的旅伴,与他殊途同归,山水又一程。

想到这, 她偏头看了她的旅伴, 时祺。

他恰好回过头来与她视线交汇,语气温和:“去吃点饭吧。”

虽然在警局给他们提供了简餐, 但他担心温禧吃得不好,于是提议要不要再去熟悉的餐厅填填肚子。

“可我今天没有什么胃口,明天还约好了要去调律。”温禧实话实说:“我们就早点回家吧。”

“小满,今天这么辛苦,明天要不要休息一下?”

时祺提议。

“我可以的。”

人还是要继续生活的。

“那我们一会在家附近走走,跟我聊聊天吧?”

“可是.....”

温禧拒绝的话音未落,立刻听见时祺轻轻叹息的声音。他的声音发自肺腑,夹杂着不具名的懊丧情绪:“我发现我真笨。”

“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如何讨你开心。”

他心疼她,连续的提议都被她毫不留情地否决,却不知该从何处努力。

“我不是个合格的男朋友,身无长物,现在我在检讨自己了。”

他这么说,长眉蹙起,反而让温禧笑了出来。

“你看,你已经让我很开心了。”

她指着自己弯起弧度的杏眼与上翘的唇角,告诉他。

时祺漆黑的眼有了涟漪,温柔地,缓缓地拍打着海岸。

“谢谢你。”

温禧同意了时祺散步的提议,但散步的范围就局限在家里的小花园,他们吃饭、散步,初春了,花园里姹紫嫣红,有些花瓣从树枝上掉落,落在他的掌心。

“但不要问今天岑警官跟我说了什么,我不会告诉你的。”温禧义正言辞,拒绝透露任何一丝相关的信息。

“我答应了他要保密,这是我作为一个居民配合警方调查应尽的义务。”她偶尔狡黠,灵动的神色像是只小狐狸。

“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最在乎的不是信息,而是她的心情。

“说实话,今天听了这么多的事,确实觉得有点难以消化。”温禧这么说,让时祺的心又在瞬间往上悬起来。

温禧笑着,又继续说:“但这种感觉很好,至少我不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有时候,相比于虚幻的谎言,她会更愿意接受残忍的真相。

她好像突然成了飘散在田野里的一缕孤烟,现在被告知自己的其实是一缕炊烟,是从一户温馨的家庭中飘出来的。

她不是无牵无挂,是有枝可依的。

“我还挺幸运的,不用费尽心思去寻亲,警方直接将情况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了。”

她好像最擅长苦中作乐。

“只是很遗憾没有亲自见到他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她收到的爱只增不减。

“不用担心我的状态,我很好的。“温禧扬起头,对他承诺,试图打消时祺眼里担忧的神色。

他们像是一对最平凡的夫妻,在睡前道别。

“晚安,要做个好梦。”

他们以吻封缄,期待能遗忘今日倾听到的所有不愉快的记忆。

-

时祺深夜醒转,耳间却听见客厅的方向传来动静。他安静地听了一会,判断出是钢琴前的那张毛毯上有一些异响,好像多了一只抓挠的猫。

他决心去探个究竟,最后落地窗前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穿着睡衣,如瀑的长发倾泻下来,被笼罩在淡雅的月色之下。

时祺当初装修时在三角钢琴前铺了一层羊绒地毯,现在她就坐在地毯上,人的前面放着一只空的酒杯,杯壁上有残留的酒液,连带着地毯上也不慎洒落了一些。

温禧呆呆坐着,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人的脚步声,执着地拎起酒瓶往酒杯里倒,却没有液体流出。

他从她手里接过酒瓶,发现瓶里已经空空如也,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又喝醉了。”

“因为今天的事太难以接受了吗?”时祺像是在问她,又像自言自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奢望一个喝醉的人可以给他有理智的回答。

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来承担,

“我做了一个梦,”温禧一本正经地对他回答说:“有人要我救他,所以我到这里来了。”

“找到了吗?”

时祺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没有,只是在想,他当初被人翻折塞进钢琴里的时候,会不会很痛苦。”温禧婆娑着琴脚:“我太喜欢联想了,可能这个习惯不太好。”

“但是我真的听见有人在叫我救他。”

可能是今日留下的阴影太深,但凡换个人听温禧现在的话,都会让人毛骨悚然,但站在她面前的是时祺,时祺在意的只有她此时的状态。

“那为什么要喝酒呢?”

他轻声问她,没有半点责怪她的意思。

“不好意思,偷偷喝了你一点酒。”

温禧循声找到时祺的方向,偷偷瞥了他一眼,好像意识到他是这里的主人,像被当场抓包做了坏事的孩子,垂头丧气。

“整个家都是你的,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温禧听见他温柔的话,开心地抬起头看向她,杏眼弯弯,脸上的红晕像重叠的珊瑚海,分外惹眼。

连锁骨都通红,她一点点这个量词不知道是怎么形容的。

时祺一瞬不瞬地看着温禧,脑海里还在思考怎么将她哄去卧室睡觉。

“都怪陆斯怡,”温禧还将责任推卸在别人身上,丝毫不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偶尔喝点红酒也能安心,这是陆斯怡一直给我灌输的歪理。”

“你在这里等我。”

温禧乖顺地点点头。

他对客厅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于是轻松地就到酒柜里拿了最好的罗曼尼康帝。他发现温禧只从酒柜的最外面顺手拿了一瓶红酒。

看见时祺手里新的红酒,温禧的眼睛亮亮的,瞬间又有了新的精神。

“想喝的话我再陪你喝。”

温禧在他面前,用超快的频率点点头。

有时候清醒理智,反而与痛苦相伴相生,所以有人愿意用酒精自我麻痹。

他看着此时的她,突然有种错觉,那些脆弱的情绪就好像夜晚荷叶上的露珠,清晨的阳光一照,就会消失不见。

她很少露出软肋。

温禧的世界防备森严,只有偶尔喝醉时愿意展露自己的情绪。说是愿意也不准确,更多地是一种无意识的举动。

她大概是真的睡不着了,也没有想来打扰他,安静地寻到酒柜,想以酒安眠,却不小心喝多了,被他撞见。

他也只能趁人之危,在这个时候多触碰她的心房,希冀在其中拓展自己的一席之地。

“今天辛苦你了。”时祺说。他在她的耳畔低语,想扶她起身坐在琴凳上。

他无法替代她去感知情绪,所能做的就只有陪伴。

“我自己可以的。”

温禧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想挣脱时祺的臂膀,要自己站起来,左手扶着钢琴身,右手还紧紧地抓住酒杯,却在身体站起的那个瞬间失手。

他来得及接住摇摇欲坠的她,却无法在同时顾及受重力下坠的酒杯。

飞溅的液体落得钢琴上到处都是,尤其是在白色的琴键上变得分外明显,被明亮的月光照射着,泛着隐隐的黑。

玻璃杯也在同时被摔得粉碎,细小的碎屑碎落在琴键上,地毯上,与温禧光裸的脚背上。

下一秒温禧的眼睛好像看见了某些东西,迅速切换了状态。她被琴键上闪着光的酒液牢牢抓住了目光,瞳孔不可置信地放大。

“我听爸爸的话,听爸爸的话,我不说话,我保持安静。”

某根断了的弦被突然接上,温禧重复说的每句话都好像在自我安慰,也像是强迫给自己下达无法完成的指令。诡异的是,她的尾音却像是娇嫩的花苞,稚如幼童。

在天赋之外,严奕其实是给她准备了礼物的,创伤就是她收到最残酷的礼物。

他在不知所措的痛苦中恍然大悟,这是三岁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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